祗氏笑道,「昨日不是沒吃麼醫師都說了讓你日日吃一些才好。」說著便站在麴智湛的案几前不動,麴智湛皺著眉端起碗一飲而盡,擺手道,「快拿下去」
祗氏這轉頭向麴崇裕笑說了一聲「玉郎慢些用」,帶著婢女們退了出去。
麴智湛苦著臉吃了兩口肉羹,才舒出一口氣來,「這婦人便愛拿根棒槌便認做針,那些醫師的話也盡信的」
麴崇裕夾了一箸晶瑩的幹鱠,抬頭笑道,「庶母倒是細緻人。」
麴智湛笑了一聲,瞅著他道,「你那府裡也該添個婦人了,如今你遠在西州,府裡添幾個侍妾,難不成還能讓長安那邊心生顧忌」
麴崇裕堅決的搖頭,「婦人難養,如今依然諸事未定,我實不願回了府中,還要與她們周旋」見麴智湛還要說話,忙笑道,「我身邊還有幾個省事的婢女,若是日後諸事順遂了,再納妾也不遲。」
省事的婢女麴智湛不由啞然,半晌才嘆了口氣,指了指面前的鎏金鳳首壺,「這是我前幾日得的青梅酒,你要不要嘗一些」
「這是什麼酒」琉璃輕輕抿了一口,抬頭望向裴行儉,這酒的味道像是米酒,卻又多了一種甘甜。
裴行儉笑道,「是柳中縣令來都護府時帶的青梅酒,他前次來送了麴都護一些,這次便送了我,味道倒也別緻。」
琉璃對酒興趣不大,不過這青梅酒的味道清甜中帶著微酸,夏夜飲來,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她喝了兩杯,便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卻見裴行儉喝水般將面前的一壺都喝了下去。
如今已入了六月,西州白日里當真是烈日如火,只是日頭一沉,夜風卻會立刻變得涼爽起來,夏夜裡坐在涼風習習的院中,吃著各種甘甜的瓜果,喝杯清酒,看會兒星空,日子便有了一種山水畫般的清遠悠然。
三更天的梆子從街上遠遠的傳了過來,琉璃站起來收拾了果盤杯壺等物,回頭卻看見裴行儉依然坐在那裡,不由奇道,「你還不睡」
裴行儉搖了搖頭,「你先去歇著,我還要等上片刻。」
等琉璃納悶的看著他。聽見動靜的阿燕從廂房裡快步走了出來,接過琉璃手裡的東西便往灶房去了,琉璃回身走到裴行儉面前,「你等什麼」
裴行儉呵呵一笑,伸手將琉璃攬到了自己的膝頭上,低聲道,「我在等阿古。」
等阿古琉璃更是詫異。
裴行儉的聲音輕描淡寫,「我讓阿古今日入夜後去大佛寺探一探,看能不能探出那西佛殿到底有什麼古怪。」
琉璃恍然大悟,他想探的,應當是那個已經流了半個月的大汗,把西州人弄得瘋瘋癲癲的銅佛吧她不由脫口問道,「你也不信那是神蹟」
裴行儉的笑容有些嘲諷,「那銅佛也未免太善解人意了些」
琉璃點頭,她自然也想過,這銅佛每次都能在最好的時機出汗,的確太過蹊蹺,只是覺得此事與自己無關,便沒有多想下去。此時回想起那尊銅佛從光滑乾爽到淚水長流、滿身汗珠的詭異情形,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當日她離得很近,可以確信那佛像表面並無異樣,所謂淚水,其實是佛像的眉目弧度恰好能把附近的水珠都聚集到眼窩處而已,但那尊佛像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冒出汗珠來,而且是從早到晚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往外冒
裴行儉也是若有所思,「我那日已看過,銅像周身、佛殿之內,並無異樣,但據白三回報,他帶著差役在大佛寺裡巡視時,後院被守得極緊,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進去,我猜,那古怪之處應與後院有關,只是這半個月來,咱們都被盯得極緊,今日阿古才尋了個機會躲了出去,不知能探出什麼。」
琉璃奇道,「探出來又如何」
裴行儉笑了一笑,「自然是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琉璃想了片刻,忍不住有些擔心,「你是說,若探不出來,便解不了難題」
裴行儉眉頭輕揚,「這世上既然有設局之法,自然便有破局之路,此路不通,換一條便是,難不成還真有永世瞞得住天下人的手段」
也是,這世上哪有能永遠騙人的把戲琉璃心頭頓時鬆了下來,陪著裴行儉坐了一會兒,睡意卻是不受控制的一點點往上湧。
裴行儉見她小口小口的打著哈欠,笑著站了起來,「你跟著熬什麼,待有了訊息,我第一個便告訴你」說著,便把琉璃拉進屋裡,按著她躺在床上,又給她蓋上了薄薄的絲被。自己也靠著床頭坐了下來。
琉璃看著床頭那個沉穩的身影,心裡雖然惦記著此事,眼皮卻越來越沉,不知何時便睡了過去。待到一睜眼時,天光居然已是大亮。她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只見屋裡屋外,裴行儉竟是人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