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場的荒草白骨之間喝酒麴崇裕想了想才笑道,「守約這酒,果然喝得別出心裁。」
裴行儉搖頭而笑,語氣甚是平靜,「不怕世子見笑,六七年之前,行儉也曾日日醉生夢死。恩師看不過眼,帶我日夜急疾,來到一處他曾鏖戰過的沙場,當年那一仗甚是慘烈,我去之時雖已時過境遷,但荒野之間依舊是白骨隨處可見,還未入夜,便是陰風煞氣逼人。恩師丟了幾囊酒給我,讓我或是醉死沙場,與他當年的同袍手足作個新伴,或是放下酒囊,從此活出一個模樣來。」
麴崇裕略一思量便明白了過來,六七年前,也就是裴行儉的長子與結髮妻子先後夭亡之際,聽聞與那位號稱收留了他們母子的臨海大長公主不無關係,裴行儉日日買醉,大約便是因為此事,這恩仇之間的折磨,的確讓人他不由輕輕的嘆了口氣。
裴行儉略停了停,竟是緩緩的說了下去,「那一夜,我對著荒草間的骷髏想了許久,若就此一醉不醒,想來不久也會化為這樣一堆白骨,無知無覺,無憂無喜,似乎也還不錯。可是喝了幾囊酒之後,又覺得隱隱有些不對,若人死則無知,那我來這世間一遭,難道就是為了做一堆這樣的無名白骨,好教親者痛、仇者快若人死後有知,我又如何去面對那黃泉之下所有的親族思來想去,我還是放下了酒囊,在荒草間睡了一覺,醒來時,正是日出東方。世間從此便少了一個酒鬼,多了一個祿蠹。」
他竟然曾在沙場白骨之間,這樣苦苦思索生死之事麴崇裕心裡一陣驚悸。月光之下,看得見裴行儉的眉目間依然是一片清朗從容,彷彿說的不過是最平淡無奇的瑣事。麴崇裕不由看了他好幾眼,只覺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漸漸看清了面前之人,靜默半晌,長出了一口氣,「你若是祿蠹,世間之人如我等,豈不都是米蟲」
裴行儉搖頭一笑,「世子過獎。世間之人,若想不做米蟲祿蠹,何其難也當日我也曾問過恩師,人生在世,不滿百年,王侯將相,鄉野匹夫,轉眼間不都是這一堆白骨,建功立業或是碌碌一生又有何不同恩師告訴我,白骨自是絕無不同,只是在他看來,身為男兒,既來這世上一遭,總要令這世間,少一些荒野亂草間的白骨。因此若是為官,當澤及子民,造福一方,而為將者,則當以戰止亂,擒賊擒王如此,便是自身最後化為白骨一堆,也無愧於天地,世子在西州的所做所為,自是不能以米蟲而論,裴某也不過是這些日子以來,才勉強算不得祿蠹。」
麴崇裕慢慢的喝了一口酒,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答言,依他來看,人生在世,若是不能快意恩仇,縱然無愧天地又有何趣伯父和父親難道做過什麼有愧於天地之事當年西州那萬千百姓難道都做了有愧天地之事一旦淪為亡國君民,不都是一個任人宰割只是裴守約他若是這樣想,倒也不算奇怪,他沉吟片刻,還是笑道,「守約胸懷如此,崇裕佩服。」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不敢當,其實對於世子,行儉心裡也佩服得很,世子深謀遠慮,能屈能伸,只是裴某有一事不解,還望世子指教。」他頓了一頓才道,「以世子之才幹,為何執意自囿於西州」
這一問的聲音極為輕緩,但落在麴崇裕的耳裡,卻是嗡的一聲巨響,他驀然抬頭看著裴行儉,目光變得冰冷,半晌才嘲諷的笑了起來,「裴長史,你出身河東名門,又是大唐忠臣之後,有何等雄心壯志都不為過,請不必拿我取笑」
裴行儉的目光依舊平靜,「世子所言差矣,若非這門第名聲,裴某大約也不至於險些做了草間白骨。所謂門第,其實與這酒囊有何差別日日捧在手中,自是足以醉生夢死,若是放下,便什麼都不是。男兒如我等,學成文武,頂天立地,何必計較他人目光議論世子,請恕我直言,你太看輕了自己,也太看輕了大唐。」
麴崇裕一時不由說不出話來,旁人若說這個,他自是會嗤之以鼻,他在長安十幾年所受的欺辱輕視,豈是幾句話能打消的但認真論起當年的憋屈不得意,他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頂著天煞孤星名頭的裴守約,莫說自己不能比,只怕整個大唐也沒幾個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裴行儉的目光投向了大營中央的燈火搖曳之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長安自有一些宗室紈絝,只是此等人物,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酒囊飯袋,就如大唐之軍中將領,若都是世子所見此營數人那般的心胸氣度,唐軍又焉能創下天軍的赫赫威名」
麴崇裕依然只是默默的仰頭喝酒,裴行儉也不再多說,眼見手頭這囊新豐桃花酒已所剩不多,麴崇裕才微眯著眼睛笑道,「我也有一事不明,還望守約直言相告,以你的心胸手段,何至於會來西州,會來此處與我飲這一場酒」
裴行儉放下酒囊,直視著麴崇裕,「一則所謂命數如此,此間曲折原也一言難盡;二則,我生平志向,不過回報師恩君恩,使這月光所照之處,略少幾處沙場,略少若干白骨荒丘。」
麴崇裕點了點頭,卻聽裴行儉又問道,「不知世子胸中所願,又是何事」
麴崇裕沉默片刻,揚眉一笑,「崇裕不敢與守約相比,只是既然身在西州,自然也希望此地風調雨順,此外麼,」他笑了笑,「有時難免也會思量,那些喜愛將他人踩在腳下之人,他們的頭頂臉面若是踩起來,卻不知會是何種滋味。」
裴行儉怔了怔,不由搖頭苦笑,舉起手中的酒囊,「玉郎請」
麴崇裕斜睨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歡暢,好容易才止住笑,「守約請」
此後兩日,戰場上風平浪靜,賀魯部竟是再未出戰,因此次所送及繳獲的糧草充足,一時倒也無人提及讓蘇定方再去押運糧草,另外兩支大軍則先後有捷報傳來:程知節本軍破歌邏祿、處月兩部於榆慕谷,周智度破突騎施、處木昆兩部於咽城。麴崇裕心中不由開始暗暗期待一場大戰,不想等了幾日,一騎快馬傳來的卻是一道軍令:唐軍三處人馬立即靠攏,不得輕戰
簽發軍令者,並非大總管程知節,而是行軍副總管王文度。
麴崇裕不由愕然,一番思量後找到裴行儉,「軍令既是如此,我等多待也是無益,不如速回西州,也好多做一番準備。」
裴行儉默然不語,半晌才道,「世子,我有一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