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獸不如、剜心剔骨這一個個字眼落入耳中,蘇南瑾只覺得牙根處一股腥氣充斥口中,幾乎是拿出了吃奶的氣力才沒衝上去將面前這個可惡的婦人抽刀劈成兩半,只是聽到後面一句,心頭不由又是一凜:自己難道太性急了,讓這婦人看出了端倪
他咬牙點了點頭,「夫人這番話,在下定當銘記於心」正想再說兩句,卻聽一直守在米大郎身邊的那位老僕突然驚叫了起來,「大郎,大郎醫師您快看一眼」卻見那不知何時已安靜下來的米大郎,臉色突然由白轉灰,手腳也在不斷顫動,看去十分可怖。
韓四低聲道了句,「糟糕」立刻開啟藥囊,一面手忙腳亂的取出銀針,一面道,「我曾告知夫人,這米大經不起虎狼藥,果真」
琉璃的臉色也變了,「你一定要救了他,不能叫他這般不明不白便死了」
韓四解開米大郎衣袍,將一根根銀針小心翼翼的插在米大郎的身上,那滿身的傷處血痕看去愈發清晰,直下了十幾針,米大郎的顫動卻越發厲害,突然抽搐了兩下,臉色一片死灰,身子也不再動彈。
韓四站在那裡,沮喪得呆住了。老僕人慌忙忙的摸了摸米大郎的心口,失聲痛哭起來。
琉璃也怔了半晌,跺腳道,「韓醫師,你快繼續用針,一定要救活他,他要醒過來,絕不能死。他若是就此死了,好些話還沒說明白,那可如何是好你快救他」
蘇南瑾看著不遠處那明顯已經沒了生氣的米大郎,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說總管的軍令是要把此人抓回軍營,但以眼下的情形來看,庫狄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自己帶走此人,一旦待他醒來,便要利用他來大做文章,此人若是就此死了,倒也省了好大一個麻煩
他不由上前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只見韓四在米大郎四處按了幾下,突然拿出一根長長的銀針在米大攤開的掌心便是一紮,他不由下意識的一握拳頭,那米大的手掌卻是依舊無力的攤開著,一動未動。
韓四深深的嘆了口氣,「庫狄夫人,請恕在下並無起死回生之術。」
蘇南瑾也暗自吐出一口氣,不動聲色的收住了腳步,轉頭看著緊咬著嘴唇、滿臉不甘心的琉璃,心裡驀然生出了一股快意,「夫人節哀,所謂生死由命,有些人的賤命原是註定如此,不是靠著唇舌之利便能改變的」
琉璃原本便不大好看的臉色更是沉了下來,頓了頓才道,「天意如何,如今說還早了些」她抬頭看著蘇南瑾,笑容譏諷,「我竟是險些忘了,說來這逼良為賤,不是蘇參軍的拿手好戲麼當日涼州城的那位逃婢,不知參軍後來是否尋到」
蘇南瑾的笑容頓時有些發僵,瞥了一眼米大郎那具模樣滲人的屍身,他淡淡的道,「夫人說笑了,想必您還有事料理,蘇某不便打擾,這便告退。」
他轉身出門,院子裡的人見他出來,立時便閃出了一條道,只是那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卻多是厭惡、輕蔑與懼怕,蘇南瑾胸口發悶,挺直背脊大步走了出去,卻聽身後突然又響起了一片「庫狄娘子」「長史夫人」的歡快聲音,他一步不停的走出人群,臉色卻慢慢的變得鐵青。
眼見蘇南瑾和琉璃先後出了房間,閒漢和婦人們議論嘆息了幾句,也紛紛的散了,只留下韓醫師和幾名從藥鋪趕來的夥計在替米大郎裝殮,那幾名西州差役都有些訕訕的,無精打采的低頭往外走,卻也有人到屋裡轉了一圈,出來便直奔都護府,腳步生風的來到側廳門前。
王君孟與風飄飄此刻都在側廳之中,聽得差役的求見之聲,麴崇裕笑著站了起來,「進來」又對兩人道,「咱們先聽聽那邊又演了一齣什麼好戲」
那名差役原本便是口齒伶極俐的,在院內又把屋裡的動靜聽了個清清楚楚,此時在屋中站定,便繪聲繪色把適才的一幕轉述了出來。
聽到琉璃恭喜蘇海政當了行軍大總管,風飄飄先是笑了起來,待到這差役說到「惡有惡報,禽獸不如」那篇話時,連王君孟忍不住也笑出了聲,搖頭道,「庫狄氏看著還靜,沒想到詞鋒竟是如此鋒利。」麴崇裕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想說一句「你才知曉」又忙吞下了話頭。
只是聽到差役說到米大郎就此死了,三人都有些變了臉色。麴崇裕皺起了眉頭,「你可看清楚了」
差役用力點頭,「小的心裡也有些疑惑,還特意進去瞧了幾眼,那米大郎當真是斷了氣。這般的天時,那屋裡又未生炭火,他的口鼻間卻全無白氣,手掌心中還插著一根明晃晃的銀針,臉上更是一片死灰,小的也曾跟仵作驗看過一些屍身,決計不會走眼。」
麴崇裕臉色微冷,緩緩點頭。王君孟已嘆道,「這庫狄氏不但口齒鋒利,心腸也剛硬得很。若是讓米大郎活著,大軍一到,她遲早要交人,如此一來,既讓唐軍屠城之事在西州傳開,又絕了後患,真真是手段高明玉郎,咱們以前太小覷了這個婦人」
麴崇裕出神半晌,輕蔑的冷笑了一聲,「斷送米大郎一條賤命算什麼她連斷送唐軍名聲都不曾猶豫過片刻,真真是」
風飄飄忍不住低聲嘟囔道,「若是我,也不會猶豫他們都做得,咱們難道還說不得再說米大郎,若在尋常人看來,他也算死有餘辜。」
麴崇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最毒婦人心,原是不錯。」
風飄飄還待再說,看見麴崇裕厭惡的神色,到底還是忍住了。王君孟忙轉了話題,「玉郎,如今這信咱們到底要不要送到長安」
麴崇裕長長的出了口氣,「送自是要送」他的目光落在匣子外那兩本明顯有些年頭的經書和一個信封之上,聲音變得淡淡的,「而且要派出最精幹的人手,六百里加急,送往長安,交到儀娘手中。」
王君孟有些吃驚,「交給慕容夫人」
麴崇裕神色漠然,「這是都護的意思。」
王君孟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物件,驀然明白了過來,那位武皇后聽聞是篤信釋教的,這兩本麴氏珍藏的經書顯然是送給她的禮物,讓世子夫人慕容儀出面,送上西州的訊息和這份厚禮,更能表明麴氏對皇后的忠心,算起來此事雖然略有風險,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緣,他不由佩服的點頭,「還是都護思慮周詳。」
麴崇裕沉默片刻,淡然一笑,「父親的確思慮周詳。」
王君孟思量了一會兒,忍不住還是問道,「玉郎,依你之見,此次那蘇定方裴守約師徒勝算幾何」
麴崇裕聲音平靜,神色卻有些複雜,「父親以為,在八成以上。一則大唐陛下雖是未必在意域外小城的存亡,卻不會容忍將領為私利而壞大唐名聲,甚至企圖欺君瞞上;二則帥才難求,大唐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為君者,用人首要看忠心,其次看品德,看才幹。此次大戰之中,蘇定方不但立下不世奇功,且事事以大唐為重,無論忠心、品德與才幹,都在王文度之上,為用蘇定方,當今的陛下焉能惜一王文度」
風飄飄不由奇道,「那為何都護不自己上書」
麴崇裕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麴家需要在此等事務上立功麼讓天下人都知曉麴家幫著蘇定方扳倒了程知節、王文度,又有何益處」
王君孟也笑了起來,「風娘子於政事上原是不通,適才不還說,換了她,也不會猶豫麼」
麴崇裕只是哼了一聲,不知想起什麼,又是沉默了許久,開口卻轉了話頭,「你加派人手,盯著蘇子玉和他的手下,飄飄記得要把他們招待得周全些,這一個月內不能讓他們再鬧出什麼來。」
「一個月之後,大概便會塵埃落定,因此這一個月之內,咱們都要加倍謹慎」
此後幾日,隨著米大郎悄無聲息的下葬,怛篤被唐軍屠城的傳言愈發傳得沸沸揚揚,城門口日夜把守、嚴格盤查出入行人的唐軍,似乎更證實了這個流言。沒過多久,一些在軍倉押運糧草的胡商陸續回了西州,一個更驚人的訊息也開始流傳:唐軍已然班師,裴長史和安三郎卻都被軍中扣住了,說是糧草排程不力。說起他們這幾個月的辛勞,胡商們哪有不覺得冤的而聯想到那求助到裴宅的米大郎,當眾折了那參軍面子的庫狄夫人,西州人頓時都有些明白了過來。
因此,十餘日後,當久未露面的白三突然回到曲水坊,也帶回了「裴長史明日便會回到西州」的訊息,整個西州城頓時騷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