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三郎點了點頭,眉頭卻依然緊緊皺著,猶豫了半晌還是道,「你有所不知,王總管的那些親兵十分兇橫,九郎那邊我不知曉,可他們扣了我的頭一日里便是水米不曾送一口,放下話讓我好生想想,莫自尋死路,還是軍倉將士後來鬧將起來,他們才不敢太過。如今這一路之上,沒有旁人牽制,也不知九郎他過得如何,到了西州之後,麴都護若是怕得罪了那些將軍就算聖旨不日便到,這段日子又該如何是好」
琉璃一顆心不由緊緊的揪了起來,她也一直在擔心這個。麴家既然不肯公然出面,大概也不肯像軍倉李郎將般公然維護裴行儉,旁的不說,王文度若是下令讓蘇南瑾來「協助」審問他她念頭數轉之間,已拿定了主意,深深的嘆了口氣,「麴都護的性子雖是怕事,多半也不願真的為難了守約,咱們,只要給他尋一個理由便好」
那隊盔甲鮮明的軍士剛剛過了南面河谷上的那座石橋,琉璃一眼便看見了隊伍中的裴行儉,身上穿的依稀是她一個多月前親手做的那件松綠色夾袍,遠遠看去,他的身姿依舊有份鶴立雞群的挺拔,夾雜著褐色衣袍的軍士之中,彷彿倒是他率兵歸城一般。
到了南門前的河岸上,眼見裴行儉與騎兵們一道下了馬往西州城門而來,琉璃這才看清,他的整個人明顯消瘦了許多,臉上的輪廓比以前銳利,神情是更是讓人陌生,那種掩蓋掉所有情緒的沉靜,深得有些令人心驚。琉璃的眼中,一時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只知道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的眉宇間有一絲倦色,他的心口有一種酸熱的東西漲得太滿,直往眼裡湧了上來。
裴行儉顯然也看見了立在差役和西州百姓之中的琉璃,似乎有些意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臉上便露出了笑容,溫暖明亮,一如往昔。
這個笑容似乎有種奇異的感染力,琉璃聽見身邊的西州人驀地爆發出了一陣歡呼,性急些的人便湧了上去,她的眼前人影晃動,頓時擋住了那個挺拔的身影。
「裴長史」「裴長史你終於回來了」七嘴八舌的問好聲一時響徹山谷,夾雜著幾聲緊張的低喝,「退下」「都退下」
琉璃卻只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多謝各位父老,請稍安片刻」他的聲音依然清朗,帶著份令人安心的沉著。琉璃低下了頭,緊緊咬住嘴唇,忍住了眼中的酸澀。
人群突然靜了下來,隨即往兩邊一分,琉璃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雙眼熟的六合靴。她猛的抬起頭,那面帶微笑從人群中一步步向她走過來的,竟然是裴行儉,他的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卻帶著一種任誰都無法阻擋的堅定,在離她不到半步的地方才停住了腳步,低頭深深的看著她,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
琉璃眼裡的霧氣還沒有散,嘴角已慢慢的揚了起來,「你自然不會有事」她走上一步,伸手包上了裴行儉已握成了拳頭的手,「走,咱們回家」
裴行儉明顯的怔了一下,還未開口,身後的西州人已鬨笑著圍了上來,擁簇著兩人往西州的城門走去。
他們的身後,那位校尉早已看得呆了。適才裴行儉突然出手分開他們走向西州人群時,他才驀然意識到,這個一直溫和沉默的文官,絕不像他看起來那般儒雅無害,而一入西州地界後,路上遇到的所有西州人聽到「裴長史」三個字後露出的那種崇敬和此刻人群的狂熱,讓他不知為什麼竟是一陣心虛,一時竟是不敢再去阻攔,但若是讓裴行儉就這麼凱旋般的回了西州城他不由皺起了眉頭,厲聲喝道,「站住」
在一片歡天喜地的喧鬧聲中,這個刺耳的聲音似乎完全被淹沒了,只有幾個落在後面的西州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人冷笑了一聲,「不站住又如何,你們還能屠了西州城你們這些殺人掠貨的賊子,還是滾回去聽候聖上發落吧」
校尉心頭不由劇震,反應過來再想開口時,身旁已響起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這位校尉,一路辛苦了。」
校尉忙轉頭去看,一個穿著緋色襴袍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自己身邊,他怔了一下,從服色上認出了來人的身份,「麴世子」
麴崇裕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王總管的信家父已收到,只是如今事情起了變化,請恕家父不能從命。」
校尉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世子此言何意」
麴崇裕有氣無力的往後揮了揮手,一名差役上前兩步,將一封信雙手遞到了校尉手裡,「回去請王總管看上一眼,他自會明白家父的苦衷。」他抬起頭,目光復雜的看著已到了城門附近的那兩個身影,幽幽的嘆了口氣,「誰教裴守約,居然有那樣一位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