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燕早已呆在了那裡,聽到這句才忙點頭,「正是」想了想又忙道,「韓醫師,我們娘子身子骨雖然看著弱,卻是從不得病的,你是不是診錯了」
韓四嘆了口氣,「壞便壞從不得病上。」說著走到已備好紙墨案几邊,提筆刷刷的寫了下去。有的醫師滿臉譏諷的走了過去,大聲念道,「當歸三兩、桂枝三兩,芍藥三兩,炙甘草二兩,通草二兩,大棗二十五枚」,又冷笑道,「夫人有高熱之症,竟還用此熱藥,所謂庸醫害命,莫過於此。你只怕是治牛羊治得多了。」
韓四木著臉拿起了紙籤,「長史於韓四如再生父母,韓某學淺,或許救不得夫人,但若按你們的治法,夫人必無生理」他回頭定定的看向安三郎,「東家,你且信韓四這一回,將這藥用水三升煎至一升,先讓夫人服下,若是錯了,韓四聽憑東家發落」
安三郎眉頭緊皺,猛然跺了跺腳,「好便聽你的,無論如何,你定要保她無事」說著也不管別的醫師議論紛紛,拿起韓四的方子便走出門去。
另外幾位醫師臉色都甚是難看,背起藥囊先後離去,安三郎在外面吩咐了夥計,又挑簾走了進來,皺眉對韓四道,「你真有把握」
韓四用力點頭,「我見過兩回。」
安三郎忙道,「那兩回如何」
韓四的頭低了下去,「一個我花了三日,救了回來,一個」他抬頭瞅了阿燕一眼,見她臉色發白,又忙道,「夫人的症狀雖然兇險,到底年紀還輕,如今還有三分治得。」
阿燕臉色立時更白了幾分,韓四訥訥的不知說什麼才好,麴崇裕已緩緩的道,「依你所見,夫人的病,是因為今日受的寒邪」
韓四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寒邪不過是個引子,夫人體質過於虛寒,又是心神耗損,傷於勞倦,這場病便無今日寒邪,遲早也會發作出來。」
阿燕皺眉看了他一眼,韓四舌頭不由有些打結,「夫人早、早些年是不是得過大病,又失於調養,受了陰寒」
阿燕茫然搖了搖頭,一旁的安三郎忙道,「正是大約是永徽二年年初,她曾大病過數月,後來又頗受了些飢寒,只是後來身子看著還好。」
韓四神色略黯,「夫人這些年難道不曾看過醫者也從不曾保養過其實以夫人的狀況,若是看著不好,時不時小病一場,倒也罷了,便是這般一直不曾病過,其實全是靠一口心氣撐著,一旦鬆下來,便是病如山倒。」
阿燕站在那裡,眼前慢慢的有些模糊,娘子之前如何她雖不曾親見,卻也聽小檀說過,自己跟了夫人之後更不必說,這些年來,她可不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走錯一時都不敢鬆懈大意原來娘子不是不會得病,只是不敢病也不能病,好容易如今塵埃落定,卻是把這些年欠下的都一氣發了出來她咬牙忍住了眼裡的酸澀,聲音沉穩的問道,「韓醫師,服藥之前,婢子們還能做些什麼」
韓四想了想,「夫人此病不怕發熱,只怕寒厥,最忌汗出陽絕,你回去多用些暖囊溫著些,若是寒氣過了膝部肘部,快些過來知會我。」
阿燕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隱隱聽見身後傳來麴崇裕嚴厲的聲音,「再派兩匹快馬去軍營,務必找到裴長史」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熬好的藥才終於送到了後院。琉璃卻一直昏昏沉沉,一碗藥汁竟是喂不了幾口,便又悉數吐了出來,阿燕和小檀分別餵了幾次,不但沒下去多少藥,還吐溼了枕被,眾人趕緊換了一回。
隨著日頭西沉,她的高燒並未再發,手腳卻一直冷了上去,漸漸過了肘部和膝蓋。韓四得了訊息,忙趕了過來,不時凝神搭脈,眼見藥水不進,他的一張臉也越來越白。雲伊默默的坐在床邊,兩隻手都伸在被子裡捂住琉璃的一隻手;小檀紅著眼守在一旁,便是拿起一杯水,手也是抖的;只有阿燕還算鎮定,不時將已略冷下來的熱囊又加上少許熱水,只是自己的手被燙了兩下卻是全無知覺。
到了掌燈之後,眼見琉璃的臉色愈發蒼白如紙,四肢都是一片冰冷,被子已加到了三床,被子裡又用了好幾個熱水囊,她依然是不住發抖,身子也慢慢蜷了起來。韓四忙又寫了方子,只有甘草、乾薑、生薑、附子四味藥,讓小婢女送到前面,好讓前院的藥鋪夥計趕緊煎出來。小檀忍不住道,「韓醫師,這般喂不下去,換藥又有何用,你可還有什麼法子」
韓四黯然道,「若是男子,可以先用艾灸溫陽通經,再推拿下藥。」
雲伊忙道,「那便趕緊用,你還等什麼」
韓四聲音更低,「要、要先脫去中衣。」
雲伊不由也呆住了,屋裡幾個人相視一眼,臉色都是有些發灰:西州雖不是長安,卻也沒有女子脫去中衣讓醫師艾灸的道理,若真這般做了,傳出去還了得
一片死寂之中,只聽急促腳步聲響,門簾砰的一聲被撞開,一屋子人回過頭來,都看見了一張蒼白僵硬的面孔。
裴行儉的衣著幾乎有些狼狽,黑色的披風上有大片泥灰的痕跡,袍角也撕破了兩處,目光定定的看著床頭,幾步到了床前,低聲叫了一句「琉璃」,聲音已全然嘶啞,隨即才抬頭看向韓四,「她怎麼樣了」
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就如戴上了一張白蠟面具,一雙眸子裡卻彷彿有火焰灼燒,韓四立時低下了頭,「韓四無能,夫人,用不下藥。」
裴行儉怔怔的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也無法呼吸,一雙眼睛完全的暗淡了下去,只是下意識的轉頭看著琉璃,好一會兒才猛然透出一口氣來,連聲音都變得僵硬起來,「還有沒有,什麼法子」
韓四咬了咬牙,「或可艾灸。」
裴行儉眼睛驀然亮了起來,「煩勞韓醫師一試」
韓四遲疑道,「艾灸,需去衣炙肌,穴位在背後與下腹。」
裴行儉微微一怔,鄭重的欠身行了一禮,說的依然是那七個字,「煩勞韓醫師一試」
韓四愕然睜大了眼睛,隨即長長的出了口氣,轉頭看向阿燕,「多切幾片薑片,每片都銅錢大小,再加兩盆炭火」
兩盆燃得正旺的炭火被搬進了裡屋,原本便極為暖和的屋子愈發熱了起來,韓四的額頭上更滿是汗水,裴行儉已脫去披風與外袍,不知在何處被擦得血跡斑斑的手掌也用熱水浸泡清洗過一遍,這才伸在被中,一陣悉悉索索之後,將琉璃的中衣解了下來,又托起她的頭,推開枕頭,慢慢的將她翻了個身。
大紅的絲被退下來一些,露出的脊背消瘦見骨,裴行儉的眼神不由一黯,韓四神色倒是鎮定了下來,先將刺穿了幾個小孔的薑片放在脖頸和肩胛之下的幾處穴位上,又在薑片上點燃了艾條。青煙嫋嫋中,艾條換了一炷又一炷,足足七炷之後,才取下薑片,直起身子,轉過背去。
裴行儉並不遲疑,伸手將琉璃輕輕翻轉過來,見她的雙唇似乎多了一絲血色,不由閉了閉眼睛,吐出一口氣來,只是掀起玉色裹弦,看到那條素色褒褲時,一直穩定的手指還是一顫。阿燕和小檀相視一眼,臉色也變得有些僵硬。裴行儉略定了定神,給琉璃的胸口蓋上了另一床被子,低聲道,「煩勞告知穴位處所,我來試上一試。」
韓四神色一鬆,「神闕在臍中,氣海在臍下二指,關元在臍下四指,也是需換七炷艾條。」
裴行儉點頭,拿起備好的薑片、艾條等物,照著韓四適才的手法,一一在相應位置貼上薑片,點燃了艾條。待到七炷燃盡,幫琉璃覆被著衣時,裴行儉的臉上的線條也鬆動了一點,「韓醫師,她的手足似乎不是那般冰寒了。」
韓四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喜色,轉過身來,「那便好,請長史扶起夫人,我來給夫人推拿喂藥」
不知是適才的艾灸,還是韓四配合著湯匙喂藥的速率在背脊上的推拿,這一次,一碗藥竟是順順利利的餵了下去。喂到最後兩口,一直昏昏沉沉的琉璃突然皺起眉頭,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卻幾乎發不出聲音。
裴行儉的目光一直不曾離開她的面孔,忙挪了挪手臂,讓她在自己的肩頭靠得更穩一些,凝神聽了片刻,抬起頭時,整張臉也有了一絲生氣,「快端杯溫水過來。」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上了些許柔和的笑意,「她說,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