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拗不過她,只得去問了一遍韓四,聽他木訥的說了一句「多活動些對夫人不無益處」,這才點頭不語。卻不知站在自己背後的阿燕,正微眯著眼睛冷冷的看著韓四。
他回到屋裡時,琉璃正愁眉苦臉的靠著床頭,聽到他的一句「可以出門轉轉」,騰的翻身便坐到了床邊,裴行儉忙按住了她,彎腰撿起琉璃的軟底便鞋,幫她穿在了腳上,嘆道,「雖是可以出門了,也是要循序漸進,難不成你今日便去城外跑一圈馬」
她倒想跑馬呢,長史大人會應麼琉璃只覺得鞋子似乎有些緊,忍不住也嘆了口氣,「真真是躺不得,連腳都變肥了」
裴行儉直起身子,頗有些驚異的看了她一眼,這才注意道琉璃的面孔的確比先前豐潤了少許,眸子也更有光澤,大約是因為高興,雙頰上有抹嫣紅從雪白的肌膚裡透了出來。他不由自主伸出食指,用指背在她的臉頰上輕輕颳了一下,只覺得觸手之處既潤且溫,嘴角便揚了起來,「你這般模樣也敢說自己體豐」
琉璃嘆了口氣沒搭話。以胖為美雖是盛唐風氣,如今也算初露端倪,至少高門貴女們多喜騎馬踏春、出行遊獵,雖然豐碩豔麗者還不算多,矯健明朗卻是主流,若是生得弱不禁風,多半會被視為「身子不好」。而上至高門,下至胡商,挑選正妻時,也往往傾向於生得有些福相,端莊大氣的女子;倒是姬妾們,依然是以風流婀娜者最受歡迎。她這個當家主母生得的確不夠體面。也許她應該把自己努力喂胖一點
裴行儉見琉璃一臉的糾結的模樣,眉頭一挑,彎腰便把她橫抱起來。琉璃冷不防的唬了一跳,正想問他發什麼瘋,裴行儉卻將她在手中掂了兩下,笑道,「果然似乎沉手了一些,只是還太輕。」
琉璃翻了個白眼,這個時代,男人們的理想大約是娶頭母豬,不但肥美潔白,而且可以一窩一窩的下崽忍不住惡狠狠的道,「總有一天,我要沉得教你抱不起來」
裴行儉哈哈大笑,「固所願也,不敢奢望耳」
兩人正鬧著,門外卻傳來了一聲通傳,「麴都護遣人來請,道是右武衛大將軍已到西州,請長史速去都護府。」
裴行儉笑著應了一聲,輕輕放下了琉璃,轉身去拿放在床頭的外袍,「是阿史那彌射到了,只怕又要折騰到半夜,你不用等我。」
琉璃自然知道,前幾日裡,那位左屯衛大將軍阿史那步真便是在西州足足呆了兩天,都護府連擺了兩日的宴席,西州官員們則人人都收了份皮毛,裴行儉收到的是幾張極好的狐皮,琉璃只看了兩眼,便被他交給針線房,吩咐給她做一件坎肩出來。
琉璃走上兩步,幫裴行儉繫上蹀躞帶,低頭笑道,「難不成還要收幾張狐皮倒是可以給你再做一件。」
裴行儉搖頭笑道,「哪能人人都似阿史那步真那般出手豪闊況且阿史那彌射與阿史那步真雖是同族兄弟,性子卻全然不同,一個果決多智,一個嚴正寬厚,阿史那彌射只怕壓根便不會想到要多帶皮毛香料之物以贈人。」
琉璃奇道,「他們既是同族兄弟,怎麼不曾結伴而行還隔了這麼幾日」
裴行儉笑道,「若是同行,只怕這兩位早便廝殺起來。你有所不知,這兩人原是不共戴天的冤家,阿史那彌射自來與我大唐交好,被先帝封為可汗後,步真不服,用計謀殺了彌射弟侄二十餘人。彌射後來率部投唐,隨先帝出征高句麗,他便自立為葉護,只是突厥各部都不服他,他無處可去,只好也帶著家眷投奔了我朝。兩人如今官職級別相同,屬地規模相似,恰恰是旗鼓相當,平日雖是打不起來,卻是絕不能同處一室的。」
琉璃越聽越是納悶,「如此說來,阿史那步真倒像是個陰險小人,為何朝廷還會如此重用於他此次義父又怎會推薦他倆同為安撫大使不怕兩人先自相殘殺起來麼」
裴行儉笑著瞅了她一眼,「正因為兩人是水火不容的仇敵,朝廷和義父才會如此安置。若兩人真是齊心協力,或是一家獨大,則西疆危矣。」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制衡之術麼琉璃頓時覺得自己果然是一塊朽木,默默的幫裴行儉整理了一下衣襟,抬頭笑道,「少喝些酒。」
裴行儉點頭笑道,「我省得。」又柔聲道,「你今日先莫出門了,明日我得閒了再陪你去城外走一走,晚膳也要多用一些。」
琉璃都應了,站在門口目送他出了院門,回頭便問小婢女,阿燕是否已回來。沒過片刻,阿燕便快步進了屋,「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琉璃笑道,「哪裡有什麼吩咐今日虧得有韓醫師的話,不然我還不知什麼時候方能出門,請你替我與他說聲多謝。」
阿燕搖頭道,「娘子太客氣了,何嘗值得娘子去謝他不過是說句實話罷了。娘子的病既然早好了,何必天天拘在屋裡原先在宮裡,女醫們便常說,臥床靜養得太過,對身子也不好,只有他,一時說娘子身子已是無礙,連湯藥都不必再吃,一時又說要多調養些日子才好,也不知哪來那麼些話」
她聲音未落,卻聽簾外傳來「哈」的一聲笑,小檀拎著一壺熱水挑起了門簾,滿臉都是促狹的笑意,「阿燕姊姊的話好生奇怪,小檀只聽見一口一個的他,哪個是他請姊姊給小檀也分解分解。」
阿燕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橫豎不是阿成便是。」
小檀臉上微紅,低頭放下了水,抬頭時又換上了嬉皮笑臉的表情,「姊姊莫拿我說嘴,娘子與阿郎的恩典,小檀自是不敢違背的,只是長幼有序,總要姊姊先定下來才好。」
阿燕看著小檀不語,琉璃已忍不住大笑起來,「我道小檀今日耳朵怎麼這般長,原來是心急了」
小檀怔了一下,這才醒悟道適才自己急著扳回一城,話裡竟留下了這麼大的漏洞,她平日最是伶牙俐齒,此時不由也漲紅了臉,跺腳道,「誰心急了要心急也是替姊姊著急,娘子卻也來笑話我」
琉璃見她真的急了,忙擺手笑道,「這有什麼好笑話的你若半點不心急,阿郎和我該不心安了,當日我在蘇府待嫁之時,心裡也是有些急的」
小檀這才臉色微緩,又有些好奇起來,「娘子當日待嫁,要做些什麼」
琉璃嘆了口氣,「學管賬,學人情往來,學管家理事,學譜學禮儀如今可好,一樣也用不上,阿母若是知曉我被阿郎養成了這般吃了睡,睡了吃的廢物,一定痛心疾首。」想起於夫人,心頭不由微覺悵然。
阿燕從銅壺裡倒了杯熱水出來,雙手遞給琉璃,輕聲笑道,「於夫人若真知道了,替你高興還來不及。阿燕原先也覺得西州是偏遠酷寒之地,如今慢慢的慣了這邊的天時地氣,倒覺得比在長安時不知省心多少。不怕娘子笑話,阿燕前幾日竟也把裙子放了一回。」
琉璃忙仔細的看了她幾眼,這才發現她的臉果然圓了些,點頭笑道,「以前怎麼沒注意」又回頭去看小檀。
小檀一張臉已皺成了一團,「我怎麼便一些兒也沒胖起來先頭石家娘子便說我是個光用米麵不長肉的,這些年來竟還是如此」
琉璃想了想笑道,「你若一日里肯少說幾句話,大約早便豐潤了。」
小檀吐了吐舌頭,「遵命」
三人說笑了片刻,琉璃見天色已偏晚,笑道,「阿燕,你去吩咐灶上做些葫蘆頭出來,記得放豉椒,我這幾個月吃的東西著實沒滋沒味了些。」
阿燕露出了猶豫的神情,琉璃頓時滿面都是愁苦,「哪有病好了這些天,還不讓出門,不讓開葷的道理阿郎脾氣是沒法改了,今日乘他不在,我也解個饞,不然清粥我實在是用不下去」
小檀也道,「正是,娘子胃口開了,多用一些晚膳,不比什麼都強」
阿燕這才點頭下去,過了半個多時辰,果然端上來一碟四個黃燦燦的葫蘆頭,配著一碗粳米粥和兩樣小菜,琉璃夾起一個葫蘆頭便嚐了一口,只覺又燙又鮮,簡直是生平不曾嘗過的美食。一面吹著氣,一面便吃了下去,小檀看得低頭悶笑,聽得外面門簾響動,便笑道,「阿燕姊姊,你今日是用什麼做的葫蘆頭,娘子險些沒把舌頭吃進去」
燭光中,裡屋的門簾挑起,露出的竟是裴行儉的面孔,琉璃丟了吃到一半的第二個葫蘆頭便站了起來,尷尬的笑了笑。
裴行儉的目光卻只是在桌上一掃,無奈的看了琉璃一眼,隨即便道,「你快把粥喝完。」又對小檀道,「你去柳娘子處一趟,請她過來說話,」又沉吟了片刻,「便說我們這邊來了一個方烈方公子,似乎與她沾親帶故。」
琉璃本來已是乖乖的端起了粥碗,聽到「方烈」二字,差點把碗給扔了,待小檀忙不迭的溜出了門才道,「他真的在突厥人那裡難道是阿史那彌射麾下」見裴行儉點頭,她不由長出了一口氣,「還好,總比是在賀魯部落中效力要強些。」
裴行儉微微搖頭,眉頭緊皺,「他的情形有些複雜,如今也難說是好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