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可不敢如此大煞風景。」裴行儉收到茶具後,竟是當場便讓人從家裡抬了兩箱細白疊過去當了回禮如今的西州,誰不知道白疊已是代替了綢帛,成為市面上最受歡迎的流通貨幣。他這架勢,幾乎就是拿錢買了一套茶具,如此焚琴煮鶴的事情,裴行儉做出來還能說是男人家的粗疏,自己要做出來卻會坐實是個笑話了。
裴行儉笑著說了聲「有理,」又不大在意的揮了揮手,「此事你拿主意,橫豎她要做的無非是那些,你客客氣氣的遠著些便是。」又問,「你這幾日在忙什麼聽說雲娘日日都要在這裡呆上大半天,還是吹拉彈唱的。」
琉璃笑道,「過兩日再告訴你」這半個月裡,裴行儉的應酬竟是格外的多,她這才有些技癢心裡突然一動,眼睛不由亮了起來。
裴行儉微笑著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琉璃「哼」了一聲,揚頭斜睨著他,「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主意」
她的表情又是驕傲又是得意,眼睛亮閃閃的閃著促狹的笑意,就差在臉上刻兩行字,「你來問我呀,偏不告訴你」裴行儉忍不住笑了起來,順口想說一聲「那我便等著看你的好主意」,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道清脆歡悅的聲音如他所願的響了起來,「我不告訴你」
此後兩日,裴行儉日日早出晚歸,琉璃因忙著答應雲伊之事,又要準備中秋的晚膳、節禮,更是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多想。只是到了八月十四這辛寅之日的巳初時分,當簾外傳來「張家娘子到了」的通報聲時,她挑簾而出的速度到底還是比平日快了許多,風一般走出了內院,快到前庭時才壓了壓步子。
前院裡,站著一個纖細修長的身影,手中拿著大約是剛剛摘下帷帽,正微眯著眼睛輕攏鬢髮,那種不經意的亭亭風姿,竟是撲面而來。琉璃不由暗地裡喝了聲採,幾步走了過去,張敏娘已深深的行了一禮,「敏娘見過夫人,冒昧打擾,夫人莫怪。」
聲音也真是好聽,琉璃在心裡點了點頭,待張敏娘抬起頭時,仔細一看,更是暗道了一聲:絕色
眼前這張略施脂粉的臉上,肌膚瑩潤無瑕,五官秀致如畫,只是下巴似乎過尖了一些,卻給這張原本略顯清冷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身上穿著芝草邊杏粉色對襟衫子,雖是素面,用的卻是質地最為柔細的吳綾,繫著六幅繚綾長裙,頭上只有一支晶瑩剔透的水晶牡丹釵,通身看著淡雅柔美,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略的華貴之氣。
琉璃不由微笑起來,「敏娘這般多禮卻是見外了久聞芳名,果然是個令人心疼的可人兒,快些裡面請。」
她的笑容篤定而明亮,甚至帶著一點滿意的味道。張敏娘不由一怔。很久以前,自己就常在那位阿史那氏身邊幾次見到過這位名滿西州的庫狄夫人,只是那時自己的全副心神都在別處,並沒有太過留意。此刻才發現,這位庫狄氏雖然氣度與阿史那氏全然不同,卻有一雙自己極為熟悉的眼睛,一樣的長睫,一樣的眸色,連那種明亮輕快的神情都是一模一樣她下意識的捏緊了手中的帷帽,隨即才笑了起來,「多謝阿嫂。」
一步踏進裴宅的堂屋,張敏孃的腳步不由又是一頓,眼前的屋子四壁雪白,掛著雅緻的淺綠水波紋綢簾,地上卻鋪著顏色極為濃烈的杏黃色寶樹紋大食地毯,坐榻上設著白底紫色散花圖案的夾纈褥子,案几是最簡潔的黑檀木方案,上面放的杯盞卻是顏色斑斕華麗的大秦琉璃,一樣一樣看上去都不搭到了極點,可偏偏卻將整個屋子裝點得清雅明亮,幾乎能令人心情都為之一振。
張敏娘忍不住又悄悄看了眼琉璃,她身上穿的一件七八成新的藕合色交領衫子,繫著最尋常不過的白綾裙,只有挽著的那條淺金色折枝菊夾纈披帛勉強算得上華麗,顯然也並未細細梳妝,只在唇上抹了些胭脂,卻越發顯出了肌膚如雪,眸清眉遠的天然好顏色。
張敏孃的穿著的這一身原是準備了好幾日才選中配好,今日更是卯時便開始起身梳妝,只是看著對面那雙只有好奇閃動的清澈眸子和那滿臉幾乎有些漫不經心的從容微笑,她突然只想把頭上的水晶釵拔下來藏入袖子裡,再把裙子攏得不那麼引人注目一些
琉璃已笑著問道,「敏娘想喝些什麼」
張敏娘定了定神,優雅的一笑,「不知阿嫂慣用些什麼阿敏平日裡,倒是喝茶為多。」無論如何,今日她既然來了這裡,便定要讓對面這個女子看到應該看到的一切張敏娘笑著抬頭看向琉璃,「阿嫂若不嫌棄,阿敏願為阿嫂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