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親兵們一時面面相覷,那位隊正忍不住喝道,「你這是做什麼」
麴崇裕卻看都懶得再看他,把弓往隨從手裡一丟,一撣衣袖,「想來不到日落,便自會有人送齋菜來」
那支響箭穿過長街,落在了街對面的坊中一處屋頂上,原本守在高牆上的西州人自是飛奔著取了過來,又交到了長史夫人打發過來守著大門的幾個奴僕手中。而一個時辰之後,當普照寺的沙彌捧著幾個食盒出現在都督府的門口,一個驚人的訊息已然在府外的西州府兵之中不脛而走。
正是晚膳時分,西州的各家各戶都做了最好的飯食,一個個食盒流水般送到了府兵們手中,隨著熱騰騰的飯食香氣四下飄逸,那個訊息也散了出去。
長街的另一面,飲著冷水嚼著乾糧的伊州邊兵們,聞到那家常飯食魚肉的濃香,看著這些西州府兵像英雄般被家鄉父老噓寒問暖,嘴裡的幹胡餅頓時更是難以下嚥。
不多時,周校尉便被召進了府門,伊州邊軍的幾位軍官也湊到了一起,一位隊正便低聲嘆道,「校尉定是進去用膳了,那府裡的人大約是有熱水熱湯可吃的,咱們這乾糧卻不知要吃到什麼時辰」
另一名旅正便冷哼了一聲,「咱們拿什麼與他們比他們都是大都護的親兵心腹,咱們也不過是些苦力,還不如那些跟著大都護上沙場的,還能搏個軍功封賞,咱們這一趟,最多便是吃些冷風那些西州人看咱們的眼神,倒像是咱們是賊」
幾個人正感慨間,卻聽不遠處有人道,「幾位請了」
幾位軍官忙轉頭去看,卻見西州府兵的那位團正笑嘻嘻的走了過來,手中並無刀劍,倒是拎著一個大大的食盒,幾個人不由相顧愕然。
西州團正走到幾人跟前,把食盒一放,笑著抱了抱手,「幾位可曾用過晚飯說起來咱們都是大唐的兵卒,不過是各自聽上峰之命行事,上峰們如今似乎並不喊打喊殺了,咱們又何必再刀槍想向適才算是郭某冒犯了,咱們這邊如今多了幾盒飯食,這一盒倒還乾淨,各位若不嫌棄,就當兄弟賠罪如何」
幾個伊州軍官相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聽他說得入情入理,心裡雖是有些癢癢,卻到底不好意思去拿,年紀最大的那位旅正便抱手笑道,「郭兄的好意我等心領了,只是今日我等都已用過了飯食,倒是不好再叨擾」
郭團正笑道,「這裡面不是米麵,都是些上好的肉湯,各位明日將食盒還我便是。」又打量了他們一眼,「我猜各位定然不是蘇大都護的親兵,不知是來自伊州還是庭州」
那位旅正淡然一笑,「郭兄好眼光,我等都是伊州邊軍。」
郭團正「嘿嘿」的笑了兩聲,「我哪有什麼眼光,只是蘇大都護的親兵一多半都已被當做馬賊割了頭顱,如今身邊最多有四百多人,各位帶的兵馬如此之多,怎能是大都護的親兵幾位也是從軍營而來,難不成沒注意過大都護中軍大帳四周的帳篷少得出奇麼」
幾名伊州軍官頓時呆住了,這話太過匪夷所思,可偏偏回想起來,此次中軍大帳周圍的營帳的確是少得有些不對勁
郭團正瞅了他們一眼,笑道,「怎麼,你們難道不曾聽說前些日子,裴長史、麴世子與興昔亡可汗的部將聯手剿滅了一支千餘人的馬賊,咱們這些人在西疆多少年了,何曾聽說過有敢公然搶劫軍糧的千人馬賊大軍,那還得了恰恰又是這時辰,大都護的親兵們卻莫名其妙的不見了,這還看不出來再說了,如今大都護要拿的反賊是誰正是興昔亡可汗和麴都督他們幾個興昔亡可汗那樣一條漢子,不過是無意中剿滅了一幫馬賊,就落得如此下場,真真是唉,其實誰會看不出來,他若真有反意,怎會在自己的地頭上被人殺了」
幾個伊州軍官更是愕然,這興昔亡可汗謀反被誅的事,他們來之前便被反覆警告過,嚴禁在西州吐露一個字,眼前此人怎會知道但事情讓他這一說,還真是有幾分道理那位興昔亡可汗,好端端會謀反已是有些古怪,說要謀反還能毫無戒備的被被人連鍋端了更是不合情理,還有那憑空出來的千人馬賊和憑空消失的幾百親兵以前自己怎麼就沒想過呢
一位旅正強壓了壓心頭的惶然,沉下了臉色,「郭兄說笑了,這些荒謬之語,還是少談些為好」
郭團正詫異的看了他們一眼,「荒謬麼你便不信我,也該信一信周校尉與盧主簿,今日長史夫人與他們理論,不是一談到馬賊和興昔亡可汗,這兩位便立刻賠笑服了軟,這總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事情,難不成還是郭某編得出來的」
他看著幾個人,目光中已有些同情,「唉,其實你們有所不知,那馬賊並未全被剿滅,長史還留了幾個活口,算算這日子,只怕已是到了長安蘇大都護千算萬算,便是要瞞了此事,可這世上,哪有紙裡能包住火的待到聖意到時,他又添了這些大罪,還不知會如何,所謂報應到頭,橫豎怎麼處置他也是不冤的。此事連周校尉和盧主簿只怕都看出來了,因此不但不敢再與長史夫人理論,連府裡的人,都能吃上西州最好的齋飯做這種人的幫兇難不成是什麼光宗耀祖的事誰又不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眼見都督府的大門內,那位周校尉已快步往外走了出來,郭團正臉上笑容越發熱忱,拎起食盒便往旅正手中一塞,「你們在這風地裡不知還要守多久,他們都有熱湯水吃,你們何必自苦吃上一口難不成還能算是違了軍令明日記得把碗碟食盒還我便是」說完笑嘻嘻的轉身便走。
旅正「啊」了一聲,便聽身後有人厲聲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幾個人回過頭來,這才看見了周校尉,心頭頓時都是一驚,還未來得及解釋,郭團正已笑嘻嘻的回過頭來,「下官見過校尉,適才是我與諸位同袍閒聊了幾句,議論了一番上回那被興昔亡可汗和長史、世子他們剿滅的那千人馬賊,聽聞那馬賊甚是嚴整,只怕比大都護身邊的親兵也不差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