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的是一聲極輕弱的呻吟,和一陣極急促的喘息。
人只有在痛苦已達到極限,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時,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來。
他知道這一戰他又勝了,勝得雖然淒涼而艱苦,可是他總算勝了。
──他勝過,常勝,所以他還活著。
他總認為,不管怎麼樣,勝利和生存,至少總比失敗好,總比死好。
可是這一次他幾乎連勝利的滋味都無法分辨,他整個人忽然間就已虛脫,一種因完全鬆弛而產生的虛脫。
四周還是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令人絕望的黑暗。
勝利和失敗好像已沒有什麼分別,睜著眼睛和閉上眼睛更沒有分別。
他的眼簾漸漸闔起,已不想再支援下去,因為生與死好像也沒有什麼分別了。
──你不能死!
──只要還有一分生存的機會,你就絕不能放棄。
──只有懦夫才會放棄生存的機會。
小方驟然驚醒,躍起。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黑暗中已有了光。
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樣,總是忽然而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但是你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它遲早總會來的。
他終於看見了這個人,這個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這個人也沒有死。
他還在掙扎、還在動,動得艱苦而緩慢,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礫中垂死的魚。
他手裡剛拿起一樣東西。
小方忽然撲了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撲了過去,因為他已看到這個人手裡拿著的這樣東西是個用羊皮做成的水袋。
在這裡,水就是命,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
小方的手已因興奮而發抖,野獸般撲過去,用野獸般的動作,奪下了水袋。
袋中的水已所剩不多,可是隻要還有一滴水,也許就能使生命延續。
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多麼可貴的生命,多麼值得珍惜。
小方用顫抖的手拔開水袋的木塞,乾裂的嘴唇感覺到水的芬芳,生命的芬芳,他準備將袋裡的這點水一口口慢慢的喝下去。
他要慢慢的享受,享受水的滋潤,享受生命。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這個人的眼睛。
一雙充滿了痛苦、絕望和哀求的眼睛,一雙垂死的眼睛。
這個人受的傷比他還重,比他更需要這點水,沒有水,這個人必將死得更快。
這個人雖然是來殺他的,可是在這一瞬間,他竟忘記了這一點。
因為他是人,不是野獸,也不是食屍鷹。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和一隻食屍鷹,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是有分別的。
人的尊嚴,人的良知和同情,都是他拋不開的,他忘不了的。
他將這袋水給了這個人,這個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雖然他也曾經想要這個人的命,但是在這一瞬間,在人性受到如此無情的考驗時,他只有這麼做。
他絕不能從一個垂死的人手裡掠奪,不管這個人是誰都一樣。
這個人居然是個女人,等她揭起蒙面的黑巾喝水時,小方發現她是個女人,極美的女人。雖然看來顯得蒼白而憔悴,反而增加了她的嬌弱和美麗。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在如此可怕的大漠之夜裡,獨自來殺人。
她已經喝完了羊皮袋中的水,也正偷偷的打量著小方,眼睛裡彷彿帶著歉意。
「我本來應該留一半給你的。」她拋下空水袋,輕輕嘆息:「可惜這裡面的水實在太少了。」
他只有對她笑笑,然後才忍不住問:
「你是瞎子?還是水銀?」
「你應該看得出我不是瞎子。」
經過水的滋潤後,她本來已經很美的眼睛看來更明媚。
「你也不是水銀?」小方追問。
「我只是聽說過這名字,卻一直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又在嘆息……「其實我本來也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你姓方,叫方偉。」
「但是你卻要殺我。」
「我一直要來殺你,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為什麼?」
「因為水,在這種地方,沒有水誰也活不了三天。」
她看看地上的空水袋,「我一定要殺了你,他們才給我水喝,否則這就是我最後一次喝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