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句人話。
小方立刻問:「我用什麼法子才能找到水,到哪裡去找?」
她忽然伸出一隻纖秀的手,向小方背後指了指:「你只要回過頭就知道了!」
小方回過了頭。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已經有個人從後面走入了帳篷。
平時就算有隻貓溜了進來,也一定早已被他發覺,可是他太累、太渴、太想喝水,只等到他回過頭,才看見這個人。
他看見的是衛天鵬。
衛天鵬身材高大,態度嚴肅,氣勢沉猛,十分講究衣著,臉上終年難得露出笑容,一雙凜凜有威的眼睛裡,充滿了百折不回的決心。
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他都能保持別人對他的尊敬。
他做的事通常也都值得別人尊敬。
今年他五十三歲,二十一歲時,他就已是關中最大一家鏢局的總鏢頭,這三十年來,始終一帆風順,從未遇到過太大的挫折。
直到昨天他才遇到。
黃金失劫,他也有責任,他的親信弟子,忽然全都慘死。
但是現在他看來仍然同樣威嚴尊貴,那種可怕的打擊,竟未能讓他有絲毫改變。
小方用軟榻上的豹皮圍住了腰,才抬起頭面對衛天鵬。
「想不到是你救了我。」
「我沒有救你。」衛天鵬道:「誰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說話一向簡短直接:「你殺了富貴神仙的獨生子,本來一定是要為他償命的。」
「現在呢?」
「現在你應該已經死在沙漠中,死在她的手裡。」
他說的「她」,竟是那個蒙面的女人。
衛天鵬仍然又問:「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我知道。」小方居然笑了笑:「她一定認為我已認不出她了,因為今天早上我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快要死了的可憐女人,被人逼著去殺我,反而中了我一劍,水袋裡又只剩下兩口水。」
他嘆了口氣:「因為她也知道未必能殺得死我,所以早就留好退路,水袋裡的水當然不能帶得太多,免得被我搶走,樣子一定要裝得十分可憐,才能打動我。」
她一直在聽,一直在笑,笑得當然比剛才更愉快:「那時你就不該相信我的,只可惜你的心太軟了。」
衛天鵬忽又開口!
「可是她的心卻絕不軟,水銀殺人時,心絕不會軟,手也絕不會軟。」
這個女人就是水銀?無孔不入的水銀!
小方居然好像並不覺得意外。
衛天鵬又問:「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還沒有殺你?」
小方搖頭。
衛天鵬道:「因為呂天寶已經死了,那三十萬兩黃金卻仍在。」
呂天寶跟那批黃金有什麼關係?
「只有一點關係。」衛天鵬道:「那批黃金也是富貴神仙呂三爺的。」
水銀道:「無論誰死了之後,都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在呂三眼中看來,一個死人當然比不上三十萬兩黃金。」
她哈哈的笑著:「否則他怎麼會發財?」
衛天鵬道:「所以你只要幫我找出那三十萬兩黃金的下落,我保證他絕不會再找你復仇。」
小方道:「聽起來這倒是個很好的交易。」
水銀道:「本來就是的。」
小方道:「你們一直懷疑黃金是被卜鷹劫走的,我正好認得他,正好去替你們調查這件事。」
水銀道:「你實在不笨。」
衛天鵬道:「只要你肯答應,不管你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供給你。」
小方道:「我怎麼知道卜鷹的人到哪裡去了?」
衛天鵬道:「我們可以幫你找到他。」
小方沉吟著,緩緩道:「卜鷹並沒有把我當朋友,替保鏢的人去抓強盜,也不算丟人。」
衛天鵬道:「不錯。」
小方道:「我若不答應,你們就算不殺我,我也會被活活的渴死。」
水銀嘆了口氣,道:「那種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小方道:「所以我好像已經非答應你們不可。」
水銀柔聲道:「你確實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小方也嘆了口氣,道:「看起來好像確實是這樣子的。」
水銀道:「所以你已經答應了。」
小方道:「還沒有。」
水銀道:「你還在考慮什麼?」
小方道:「我什麼都沒有考慮。」
衛天鵬道:「你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小方道:「不答應!」
他的回答直接而簡單得要命。
衛天鵬的臉色沒有變,可是眼角的肌肉已抽緊,瞳孔已收縮。
水銀眼睛裡卻露出種複雜而奇怪的表情,彷彿覺得很驚訝,又彷彿覺得很欣賞、很有趣。
她問小方:「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不答應?」
小方居然又笑了笑:「因為我不高興。」
這理由非但不夠好,根本就不能成為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小方不想說出來,他做事一向有他的原則,別人一向很難了解,他也不想別人瞭解。
無論做什麼事,他覺得只要能讓自己問心無愧就已足夠。
水銀輕輕嘆了口氣,道:「衛天鵬是不會殺你的,他從不勉強別人做任何事。」
小方微笑,道:「這是種好習慣,想不到他居然有這種好習慣。」
水銀道:「我也不會殺你,因為我已經答應過你,絕不再害你。」
她也對小方笑了笑:「守信也是種好習慣,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會有這種好習慣。」
小方承認:「女人能有這種好習慣的確不多。」
水銀道:「我們只不過想把你送回去,讓你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等死。」
等死比死更痛苦,更難忍受。
可是小方不在乎!
「我本來就在等死,再去等等也沒什麼關係。」
「所以你還是不答應?」
「是的!」
他的回答還是如此直接簡單,簡單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