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這件事的根在哪裡?」
「失劫的黃金在哪裡,這件事的根就在哪裡。」
「那批黃金就是所有秘密的根?」
「是的。」
所以小方又回到了大漠,又回到了這一片無情的大地。
烈日、風砂、苦寒、酷熱,又開始像以前那樣折磨他。
他在這裡流過汗,流過血,幾乎將性命都葬送在這裡。
他痛恨這個地方,不但痛恨,而且畏懼。奇怪的是,他偏偏又對這地方有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濃烈感情。
因為這地方雖然醜陋、冷酷、無情,卻又偏偏留給他一些又辛酸又美麗的回憶。不但令他終身難以忘懷,而且改變了他的一生。
獨孤痴始終都在跟著他,兩個人始終都保持著可以看得見的距離。
但是他們卻很少說話。
他們的飲食都非常的簡單,睡眠都很少。有時兩三天之內,連一句話都不說。
進入大漠之後的第一天,獨孤痴才問小方:「你知道那批黃金在哪裡?」
「我知道。」小方回答。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小方才問獨孤痴:「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我記得。」
「黃金就在那裡。」
說完了這句話,兩個人就不再開口,好像都覺得這一天的話已經太多了。
可是第三天天一亮,獨孤痴就問小方:「你還找不找得到那地方?」
這問題小方沒有回答。一直等到第四天,等到他們走到一片高聳的風化山岩下,小方才開口。
他指著一塊尖塔般凸起的岩石問獨孤痴:「你還記不記得這塊石頭?」
「我記得。」
於是小方就停下來。在山岩下找了個避風處,開始吃他這一天的第一頓飯。
又過了很久獨孤痴才問:「黃金就在下面?」
「不在。」
「你為什麼在這裡停下來?」
小方慢慢的吃完了一個青稞餅之後才說:「黃金是卜鷹和班察巴那埋藏的,知道這秘密的本來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可是現在你也知道了。」
「因為卜鷹也把我帶到了埋藏黃金的地方。」小方說:「他帶我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們走的時候,天卻已亮了。」
他抬頭仰望高聳入雲的塔石:「那時太陽剛升起,剛好將這塊石頭的影子,照在埋藏黃金的地方。」
獨孤痴沒有再開口。
他已經知道小方在這裡停下來,是為了要等明天的日出。
他已經用不著再問什麼。
小方卻忍不住要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他?」
這本來是個很難解答的問題,可是小方很快就替自己找到了解釋。
他將這秘密告訴獨孤痴,不僅因為他深知獨孤痴絕不是個為黃金動心的人。
最大的原因是:他認為這批黃金已經不在卜鷹埋藏的地方了。
誰也不知道他這種想法是怎麼來的,可是他自己卻確信不疑。
夕陽西沉,寂寞漫長寒苦的長夜,又將籠罩這一片無情的大地。
他們燃起了一堆火,各自靜坐在火堆的一邊。凝視著閃動的火光,等待著太陽昇起。
這一夜無疑要比他們以往在大漠中度過的任何一個晚上,都更長更冷更難捱。他們都已經很疲倦。
就在小方快要閉起眼睛時,他忽然聽見一聲尖銳而短促的風聲劃空而過。
然後他就看見火焰中爆起了一道金黃色的光,由金黃變為暗赤,又由暗赤變為慘碧。
慘碧色的火光中,彷彿有幾條慘碧色的影子在飛騰躍動。忽然又化為輕煙四散。
等到輕煙消失時,火焰也熄滅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就好像永遠不會再見光明重現一樣。
小方沒有動,獨孤痴也沒有。
剛才那種突然發生的驚人變化,在他們眼中看來,就好像天天都會發生,時時刻刻都可以看得見,一點都不奇怪。
又過了很久,本來已熄滅的火堆中,忽然又爆起了閃亮的火光。
等到火光由金黃色變為慘碧時,火焰中彷彿又有一條人影升起。升到高處,化為輕煙。
輕煙四散,火光熄滅,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縹縹渺渺的聲音,若有若無,似人似鬼。
「方偉,獨孤痴,你們走吧!」這聲音說:「最好快走,越快越好。」
獨孤痴還是沒有反應,小方卻有了。
「你們是什麼人?」他輕描淡寫的問:「為什麼要我們走?」
他剛問完,立刻就聽見有人回答:「我們不是人。」
第一個人回答的聲音是從西面傳來的──縹縹渺渺的聲音,似人非人。
然後東面又有同樣的聲音在說:「自從蚩尤戰死,寶藏被掘後,世上每一宗巨大的寶藏,都有幽靈鬼魂在看守。」
南面傳來的聲音彷彿更遙遠。
「我們就是替卜鷹看守這一批黃金寶藏的鬼魂。」
北面的聲音接著說:「我們都是為卜鷹戰死的人。」他說:「我們活著時是戰士,死了也是厲鬼。我們絕不容任何人侵犯他的黃金。」
小方又淡淡的問:「如果我們不想走呢?」
「那麼你們就要死在這裡了。」西面的聲音說:「而且死得很慘。」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方說:「只可惜你們說的話我連一句都不信。」
四面八方都沒有人再說話了──不管說話的是人是鬼,都不再開口。
本來已經熄滅的火堆中,卻又閃起了火光。
黃金般的火光剛閃亮,黑暗中忽然有十七八條人影飛來。
等到火光變為暗赤,這些人影已落在地上。有的影子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響,有的響聲卻好像骨頭碎裂的聲音。
因為落下來的這些人影本來雖然都是人,但是現在有些已完全冰冷僵硬,有些已變成了枯骨,一跌就碎的枯骨。
西面那縹渺陰森的聲音又在問:「我們說的話你不信?」
「我不信?」小方依舊同樣回答:「我連一句都不信!」
「那麼你不妨先看看這些人。」南面有人說:「因為你很快就會變得跟他們一樣了,他們也是……」
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一直沒有反應的獨孤痴有了反應。
一種無論任何人看見都會大吃一驚的反應。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子忽然躍起,就像一根箭一樣射了出去,射向聲音傳出的地方,射向南方。南方一片黑暗。
獨孤痴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時,南方就傳出一聲慘叫。
這時小方的人也已竄起,也像一根箭一樣射了出去。
南方的慘呼聲發出時,他的人已到了西方的一塊岩石上。
西方也同樣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忽然有了刀光一閃,閃電般砍小方的腿。
小方不招架,不閃避。長劍急揮,劍鋒貼著刀鋒直划過去,削斷了刀鍔,削斷了握刀的手。
西方的黑暗中立刻也傳出一聲慘呼,呼聲忽然又停止。
劍鋒已刺入心臟。
呼聲停止時,小方就聽見獨孤痴在冷冷的為他喝彩。
「好快的劍;好狠的出手。」
小方回答得很妙:「彼此彼此。」
「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下毒手?」獨孤痴問:「你知道他不是卜鷹的屬下?」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卜鷹的屬下從來沒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小方道:「大家都叫他鷹哥。」
「想不到你居然還很細心。」
獨孤痴的聲音裡完全沒有譏刺之意:「像我們這種人,一定要細心,才能活得長些。」
他們都不是喜歡說話的人,這些話也不是應該耷這種時候說的。
天色如墨,強敵環伺。一開口說話就暴露了目標,各式各樣不同的兵刃暗器,就隨時可能會從各種不同的方向攻擊。
每一次攻擊都可能是致命的一擊。
在這種情況下,有經驗的人都會緊緊的閉著嘴,等到對方沉不住氣時才出手。
小方和獨孤痴都是有經驗的人。
他們身經百戰,出生入死。這種經驗比誰都豐富。
他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本來並不是一定要說的話?
這本來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可是答案卻簡單極了。
──他們向對方暴露了自己,就因為他們希望對方出手。
天色如墨,強敵環伺。可是對方如果不出手,他們也不知道對方隱藏在哪裡?
這也是一種戰略,一種誘敵之計。
這次他們的戰略成功了。
他們的話剛說完,對方的攻擊已開始。
這一次攻擊來自北方。
如果小方不是小方,他已經死在這一次攻擊下。
他是小方。
他已經有過十九次瀕臨死亡的經驗。如果他的反應慢一點,他已經死了十九次。
他還沒有死,所以他聽見了那一道風聲,一道極尖細輕微的風聲。
一道極快的風聲,從北方打來,打他的要害。
致命的要害。
小方揮劍,劍鋒上立刻爆出七點寒星。
就在他一劍擊落這七枚暗器時,已經有一縷銳風刺向他的腰。
刺來的不是暗器,是槍。最少有三四十斤重的梨花大槍,自黑暗中慢慢的,無聲無息的刺來。直到距離小方腰間不及一尺時,才加快速度。
小方感覺到槍鋒上的銳風時,生死已在呼吸之間。
他猛吸一口氣,身子突然拔起。
槍鋒刺破他的衣服,他凌空翻身,長劍划起一道弧光。
他看見了一個人的臉。
森寒的劍光,正照在這個人的臉上。一張方方正正,長滿了赤發虯髯的臉,已因恐懼而扭曲。看來就像揉皺了的判官影像。
劍光再一閃,這張臉就看不見了。這個人已從此消失。
在槍尖刀鋒劍光下,一個人的生命就像腳底下、手掌間的蚊蠅,在一剎那間就會被消滅。
如果你沒有經驗過這種事,你永遠不會想到人類的生命有時竟會變得如此輕賤。
第一次攻擊還未結束,第二次已開始。第二次攻擊失敗,還有第三次。
攻擊就像是海浪,一次接著一次,彷彿永無休止的時候。
每一次攻擊都可能致命,每一次攻擊都可能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