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微揚起頭。
「你爹……的小名,是叫毗沙門。」
說起這三個字,她微露苦笑:
「他的出身,可和孃的家裡大大地不同。」
「你可能聽儺婆婆講了。按你父親那面算,你們李家,從祖上起,就大是風光。從什麼你爺爺的九世祖涼武昭王說起,一代一代,不是封王,就是拜將。」
「他們這樣的人家,從來都是統領別人,讓別人家低頭的。你爹的事情,娘也知道不多,因為娘從來都不想打聽。只不過,他也是從那個烽火連天的歲月中走出來的,脾氣很是暴烈,對這世上的一切,從來都予取予求的。這世上總是要的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多。你們李家就是這樣。對別人的要求一向都不太顧惜,要不怎麼得了天下呢?」
「娘這邊,可寒微多了。從你外祖父往上算,一代一代,都不過是樂官。娘小時,你外祖父一開始還是前隋的太常寺樂令。那時娘還小,可從小,生得就……漂亮。」
說起自己的美麗,她的口氣裡,竟說不出的惘然悵憾。像一朵供在瓶中的花,回憶起往初草木披離的世界,總忘不了這世上那橫來的摘擷的手。
「因為這漂亮,所以娘小時,多多少少,都帶著份少女的虛榮吧。娘十幾歲時,你爺爺已經建國了。你外祖當時還在晉陽宮,後來就跟著唐軍,入了長安,也在太常寺管轄下做了不大不小的樂令。
「你外祖父這一輩子,可能算沒什麼出息吧,只會教幾個弟子,弄那些樂器。娘小時候也好弄這些。從小,就被你外祖父教著習樂、跳舞,又自負容色,在你外祖父所能管轄的那片小小的天地裡,也活得像個公主似的。家外面,只是這長安城外面,就是漫天烽火。可娘那時全不知道,覺得這世上,只有穿著綠衣的子弟們弄著簫管,彈著琵琶;這個世上,所缺的,不過就是自己可以穿上舞衣,跳上那麼一場舞,讓旁邊人都誇你孃的舞跳得多麼多麼的好。那樣,娘心裡就會高興的。總以為這個世界,缺的就是我的舞了。只要我一舞跳起,這個世界,不安穩的也安穩了,不圓滿也圓滿了。
「跳舞的人原就是要有著這樣一些愚蠢的自足啊,跟你外祖父身邊的那些樂師們一樣。不管一地瘡痍,不管餓著肚子,不管怎麼受欺凌,陷在這行,只管一直這麼彈弄下去,就那麼跳下去、跳下去,跳得一時自己跟身邊看的人,都以為華燦著了。」
「那時娘還有個師兄,叫做宗令白。」
卻奴詫聲道:「宗令白……」
卻見她的臉上忽無端地升起許多遐想,許多緬懷。
雲韶的臉上略微一笑,像想起曦微的晨光裡那些青草的澀味。
「他就對娘很好。可惜娘當時雖知道這種好,卻驕縱於這種好。他的好些話,娘都不聽的。那時你外祖已經老了,樂戶門裡的事,好多都是宗師兄來做主了。那一年,東宮大宴,所有的歌姬舞伎都樂意去奉承。娘那時也是年少,自以為心氣高,無論如何都想去。其實娘本來並不屬樂籍,這樣的歡場,沒必要去自找著奉承的。
「但那時真是年幼也真是傻啊,無論如何,覺得自己既懷著這一身舞藝,怎麼著也該出去壓別人一頭,露一個臉兒的。你宗師叔本來不許我去的,可我偷偷地還是去了。我混在軟舞的佇列裡,只穿了一件白紵衫,因為那時也真自傲,覺得自己無論穿什麼都不重要,只要我在那兒,眾人的眼光,想來都掃不到別處去了。
「那舞隊都還戴面具,白色的,只露眼睛,把臉孔都遮起的面具。上古的‘雲韶’本就是這樣。舞可通神,人臉上的表情,一旦露出,反覺褻瀆了那舞了。就是隻要肢體,只要一個人褪去皮相,那麼一骨一身地舞動。那是武德九年。那年的東宮,事後多年我才知道,在那表面的安穩下,事實是怎樣地震盪不安著。你爹當時是東宮太子,不過他是那種就擅長在不安中找尋歡樂的人。他一輩子都是這樣。」
雲韶微微抬起臉,哪怕自己都自傷,覺得不該這樣,可臉上還是忍不住地放出光來:「那一天的排場很大。終於輪到我們上場了。我是最後入場的。直到我上場,你宗師叔看到我的身影才認出了我,那一刻我只見到他面色慘白,汗如雨下。我當時心裡還在笑:我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麼?我打定主意要跳一場再沒人見過的最好的舞給人看……
「那一天,我們跳的,就是‘雲韶’。
「舞隊一共十二人,都穿白紵衫。樂聲一起,我就不是我了。忘了師兄,忘了場中所有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只覺得那些樂師,分明是把手中的樂器上流出的音符都送到我腳下,踩在上面,如踩雲端,軟綿綿的。更因為一個小女孩兒的虛榮,覺得滿場的看客都靜了,把目光,鋪就軟軟的緞子,鋪在我腳下,供我踩。
「我一跳就跳得忘情,跳到後來,略微回過神,才發現一隊的舞伴,居然都不跳了,斂袖退下,滿場中只剩下我。可我得意那種感覺,得意於那稠人廣眾中可以讓所有同伴斂手服輸,清場般的感覺,得意於殿中間舞茵上留下來的空曠。
「那天我跳得很好,直跳得雲舉霓垂,心逐樂飛,跳得自己都覺得自己飄然飛起來了,跳得好像自己升到了半天中,四顧無人……所有的人,所有的音樂,所有的目光,都沉在了我腳下。只有雲、衣袖與風,在舞茵與廊柱之上飄飛著。
「他們都覺得我跳得好,都要我一跳再跳。我那一天算跳到了此生的極致,以致此後終此一生……我都不想再跳了。」
卻奴聽著他媽媽說著,看著媽媽的臉,覺得她當初……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他小小的心中也升起抹自豪來。
可接著,他聽到媽媽的口氣裡忽隱含淒涼。
那淒涼之因他本來猜不出來,卻感覺得到。一點不安也種進他的小心眼裡,只聽雲韶接著道:
「直跳到燭影初上,帷幕齊垂時,我突然發覺,所有的人都不見了。一起來跳舞的不見了,奏樂的不見了,連那些看客們也不見了。
「四處杯盤狼藉,紅茵錦褥間,燭煙淡膩,只有一個人……就是你爹,坐在那主座後面,一雙沾著酒意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她的聲音中更添悲意。「那一刻,我才突然地慌了起來。酒闌笙歌散,我從來沒見過舞宴罷處,原來是這樣餚殘酒冷的場面。」
「空氣裡到處都是肉和酒的味道,還有殘留的人的氣味,有一點點羶,有一點點臭。羊油蠟的氣味燻上來,我就覺得自己累了,沒了力氣,腹中空空的,有一點兒想嘔。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以為自己這樣的舞跳下來,會跳進雲端日邊,睜眼看時,仙樂繽紛,漫天霞彩。可沒想到,真正跳倦了,落下來,落在那已經起皺的舞茵之上,見到的卻是這人間的夜——吃了、喝了、要睡了。
「更怕的是,坐在主座上的、你爹的目光。帶著血絲的……
「那一晚……我雙腿的力氣都跳盡了,整個精神都跳沒了,剩下的,發現自己也只不過一具肉身,沉膩膩地痠痛。那時我都不喜歡自己了,覺得跳出的舞才是我,自己剩下的只是渣子。可這渣子……竟還會有人喜歡。那晚後來,你爹就……」
雲韶忽然硬住了不說。她似又想起那樣的一夜,那本來華美的大堂,在一場宴席過後,滯著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本來自己以為那麼華麗的舞茵,現在燭光下看來也沾著汙跡。因為這時看得近,因為自己這時就被放躺在那舞茵上。她橫直不論,怎麼都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具舞剩下來的渣子,只有那酸累得麻木了的腿,全無知覺的、自己也不喜歡的肢體。
可這肢體被人擺佈著從累贅的、有著汗味的、全皺了的白紵衫裡剝了出來,像抹布抹過的死魚。
然後、那男人俯了下來,銳著他的肉,鈍著他的肉,又銳又鈍地插入自己……
……那些記憶,都是混亂汙濁的。
她用冷宮歲月洗了這麼多年,像也漂不白那場記憶。
那記憶裡唯一掙落下來的……她目光望向卻奴……是當時那一小團肉。
那團肉現在長大了,那團屈辱的肉原來也有著他自己的生命力。那力量、試圖長大的力量卻有一種乾淨的穿透力,似乎就藉著眼前這正在生長的生命,刀一樣地剝切開自己當初那汙損之夜,那無時無刻不灌入鼻中的各種酒肉餘味與人間臭氣組成的記憶,重又剖白出一個乾爽的自我與一個乾爽的孩子來。
雲韶忽一把摟住她的孩子,摟得那麼用力。
他長大了,她虔誠地感謝他這場長大,是這長大、是這孩子、是這條命,救贖了她當初那不忍回顧的過去。
哽咽著……她喃喃地說:
「那一夜,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夜,後來就有了你。」
卻奴一時判斷不清他孃的情緒,只覺得她將自己如此關乎生命地愛著,不由把小臉蹭到了她胸口。
雲韶略略平靜後,才又接著說:
「好多事我都是後來才知道。我聽說,當初宗師兄是怎麼被別的衛士生架出門去的,第二天又如何痛哭流涕地在門外求著放我回去。現在我都不知道他曾在門口哭求了多少次。
「我沒被放出去。我成了……你爹一時最新鮮最驕傲的玩物。他把玩著我,巴望著全天下都看到他在擁有把玩著我,又擔心著怕人看到他擁有我。因為他不肯讓和他擁有同樣權力的父叔兄弟們看到。
「可他又忍不住虛榮心,人年輕時,愛誇耀的,總是要誇耀的。就是那段時間,我幾乎認識了你李家所有的人,你爺爺,你叔爺李神通,李孝恭,你叔叔秦王,你叔叔元吉。元吉跟你父親最要好,我聽著他跟你父親說他悶著無聊時,怎麼讓衛士駕車帶他飛馳在城郊道上,用彈弓射行人取樂;怎麼讓奴僕、妾侍數百人披甲習戰,相互擊刺,以致死傷甚眾,作為笑樂。你叔叔元吉生得極為醜陋,據說生下來你奶奶就不喜歡,不想養,還是乳媼偷偷養活的。
「說著那些話時,你父親就與他相與大笑。我是在那時,才知道除了我樂門之外,還另有這一廣大世界的。
「還有,這世界上,佔了鰲頭的你的父親,爺爺,和你們李家的叔伯兄弟。
「……那些事我回憶不清,其實一共不過三兩個月。因為當時不懂,所以聽來也沒興趣。印象深的,只有一次,你父親和你元吉叔叔一起宴請你的另一個叔叔世民。我親眼看到他們在酒中下的藥。然後,你世民叔叔喝下去,肚子突然作痛,汗如雨下,急忙地退席……
「那時的我整個都是迷迷糊糊的……接下來,就是你父親的死。東宮的人先是抵抗,後來不抵抗了。秦王的人來了,聽說元吉也死了。
「你父親說不在就不在了。然後,我就被接到了這宮裡。
「不只是我,齊王妃早早就被接進了宮裡。她在元吉死後就跟了你另一個叔叔世民。她那樣的人,總是能攀上高枝。
「你是在你父親死後快八個月才出生的。
「你生時,已是貞觀元年了。」
卻奴聽得目瞪口呆。有好多事他還不懂,但他努力去記下來。
只聽娘繼續說道:
「其實,我先是被接入天策府,後來到你叔叔秦王登基,才被接入了宮。
「他也想……如你父親那般對我。只是那時,迭逢變亂,我像一下子開竅,打死也不從了。他一怒之下,我才被打入這冷宮。
「一開始,還不是在這雲韶宮,遠比這差得多的房子啊,天天干的,都是忍辱受累的活兒。就是那時,我認識了儺婆婆。
「那時你爺爺才退位,她在宮中比現在更有勢力。她一看到我,用手一搭,就知我懷孕了。當時她還對我說:‘月份還小。聽說秦王要你,你幹嗎不從了他?到時生下來,也就算是皇子。’
「我不知她是試探我還是怎麼的,但還是搖了搖頭。那以後,她就似對我好了些。皇帝家的性子,雖說我一時不從,惱了他,他也不缺女人,從新進的他弟媳齊王妃,到原來的前隋公主,甚至還有前隋的蕭皇后,他哪缺女人?
「我生你時,虧得有儺婆婆護著,才沒有人知道。你剛生下來,儺婆婆就嘆了口氣,說‘苦命啊,遺腹子。’然後又笑著問我,‘後悔了不?要不是你當初倔犟,現在這孩子也不用當個沒爹的孩子,也可以混成一個皇子了。’
「我這輩子糊里糊塗,那以前都是一個小女孩兒式的虛榮與軟弱,可那時我覺得自己清楚了,以後一直也沒後悔。我跟她說:‘我不想用另一次受辱來洗清上一次的受辱。’我也不想讓你繼續生活在這李家的廕庇裡。我求她救救這孩子。我覺得那一句話說後,她就對我態度不一樣了。
「她也真救了你。雖說你長大得可能不容易,但你真該好好感謝她。不是她,也就沒了現在的你。娘,現在只怕也還在掖庭宮,這雲韶宮這麼好的地兒,也斷不容我待的。」
卻奴怔怔地聽著,只覺得半懂不懂。
但他記下了,他覺得,總有一天,自己會明白的。
……
一張蒙著面具的臉忽出現在大門口。
那面具古怪而神秘。哪怕是這豔陽天,那個衰老的婆子還怕冷似的披著一身斗篷,只把一雙不畏寒冷、因為它遠比世事更冷的老辣的眼露出來。
「是時候,該回去了。」
她靜靜地說。
雲韶抱著卻奴的手猛地一緊,像想把他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她的眼神里帶著恐懼,卻突然一放,決絕而絕望地:
「硯兒,離開長安。記得,要離開長安。去跟你師父說,他是好人,會帶著你離開長安的。
「六年,儺婆婆說,只要六年,以你的資質,就會小有所成。那時,再來接娘。娘那時會跟你走。
「娘這輩子再靠不上別人,只靠得上你了……」
儺婆婆冷辣的眼裡卻閃過一絲親和的光,那像是哀憐。
卻奴呆呆的,不知說什麼,不知該怎麼表達,只覺得,自己必須得走。
他受不了這個地方,可又怕自己走了,又會把娘一個人丟在這雲韶宮裡,像他來時那樣,那麼恆久地,讓娘俯在這一地雲母石砌就的地面上,俯在那如水的流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