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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西州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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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娶她。」行至一處小山丘時,李淺墨忽停下步來,脫口喃喃道。

這是去向灞陵的路。

天上的光線正好,金黃黃的。向晚時節,雪正在化,路上泥濘,很不好走。可讓李淺墨髮愁的並不是這段路,而是自己在一時情懷激動之下,居然代羅卷向王子嫿許下的承諾。

這承諾,他拿什麼去還?

他腦子中全無對策,只是覺得自己是真心的。唯一想到的情景居然是:自己會拉著羅卷的衣角,像一個小孩兒懇求大人似的,一遍遍,堅定、固執地對羅卷說:「我要你娶她。」

可羅卷憑什麼要聽他的?

一想到羅卷的拒絕,李淺墨不知怎麼,只覺得自己心裡說不清地委屈,覺得整個世界虧負了他一般,虧得他想哭。

他自己都覺得這種情形好笑。可是,自己的心情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像個孩子呢?

柘柘跟在李淺墨身邊默不作聲。及至聽到李淺墨失神下隨口吐出的那一句話,她的一張小臉忍不住偷笑了開來。

哪怕李淺墨自己都不承認,其實他心理有時還就是個孩子。

是孩子,就期盼美好,比如花常開,月常圓。也許,無論羅卷、還是王子嫿,都是一個孩子所能遇到的最華燦的人物了。所以他固執地要求他們給他一個美好。

他不能容忍有人會拒絕給他這一分美好。因為那願望,是在這一切動盪、一切分崩離析的世界中,他無意識地祈求的一場安慰。

灞陵很長。

那是一代帝王的葬所,何況還是一代強漢中一位明君的葬所,它自該擁有如此氣勢。它依山堆土,橫長數百丈。

距它不遠,就是灞水。灞水上有橋,名為灞橋。當時人們送別,自長安出發,往往要直送至灞橋。灞陵風雪,灞橋折柳,俱都成了唐人流響千年的獨特韻事。

而如今朝廷大開西州募一事,招納天下草野豪雄的「大野英雄會」,就選址於灞陵。

李淺墨這是第二次來到灞陵。

他到灞上時,正遇夕陽。一輪斜日在灞陵上方緩緩而落,越落越大,它用光影撥弄著世間萬物。積累的餘冬寒氣和殘雪正在消融,絲絲滲入泥土,在泥土深處無聲地滋養著。

春不遠了,只怕一眨眼,就已是綠遍山坡。

遠遠的灞水在斜陽下,泛著粼粼之波。灞水岸邊矗立著幾桿大旗,那是覃千河安下的營寨。整個營寨靜默無語,卻在無語中提醒著人們一個煌煌大唐的存在。

明日,就是朝廷西州募「大野英雄會」的正日了。虎庫正堂中,覃千河與李世民的一席對話,即已鋪就此次迎納百川的盛會。

「欲收其器,先收其人」。

唐天子修習的是天子之劍。他不爭一刃之短長,要的是以己之長,御天下之短;集天下之所短,更為李唐之長。

他要的是天子之劍一動,匹夫之劍麾集,隨其所指,奔其所向,以天下畎畝為給養,天下鬥士為虎庫,混同四海,拓土開疆。

李淺墨一望之下,看到的正是這般氣象。

可接著,他腦中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灞上時的情景。那一夜,大野龍蛇之會,是自己第一次接觸到如許多的江湖草莽:

天下已歸唐天子,

大野當還舊龍蛇!

不知怎麼,李淺墨想起這麼一句,心中還是湧起幾分激盪。

當日的大野龍蛇之會,那該是……七年之前了。

那日,除朱大錘身殞之外,張發陀、陳可凡、竇線娘乃至柳葉軍、漫天王、歷山飛、高雞泊、孟海公等諸般人馬,諸多弟子,當日英豪,如今安在?

他們如果得知七年之後朝廷於灞上重開大野英雄之會,心中會做何感想?有些輸贏,輸的不是一時,而是一生。

李淺墨忽覺得有些佩服他那個位居九五的叔叔,在他手下,李唐是一幅漸漸拉開的大幕,那幕下拉開的是屬於他的、也屬於他天下子民的煌煌盛世。

可為了這幕布的拉開,多少英傑曾拼盡全力,最後卻不得不黯然退場——其中也包括自己的父親。

以李淺墨這幾年的聽聞,父親也堪稱一代英豪。可當年的血色早已遭時間暗淡遺忘。

轉瞬的是興廢,而渴切的是堂皇。

他側眼望了一眼柘柘,心中忽生些許安慰。只見柘柘的小臉已重變回他剛遇到她時的樣子,不復是那日他驚見的昭武少女模樣。

李淺墨累了,在夕陽中,灞陵原上,和衣眠風,矇矓睡去。

夜的黑幕像毯子一樣壓在李淺墨身上。

這一夜,無星無月,黑得透徹。只一個小小的身影伴坐在李淺墨身邊,一直地陪伴著。

黑夜裡,她在數李淺墨的眉毛。彷彿怕一下子數清了,她用指頭蘸在舌上潤溼了,又抹在李淺墨的眉毛上,抹了再數。她的指頭一次又一次地撫著李淺墨的眉峰,像要銘記住那眉骨的形狀。

……大荒野上的落白坡,無所為無可用,他們的相識原在時間之外。

……可這人世間的一切,無論什麼,都有盡頭。

柘柘悄悄離開時,李淺墨並不知道。

等他醒來,天已黑透。

他高臥於灞陵之上,醒來後,一側眼,居然滿眼見到的都是篝火。

那篝火燃在灞陵四周的平原上,一團一團,彷彿獸的眼,彷彿無數怪獸蹲坐在這黑漆漆的夜裡。

天上也黑漆漆的,一顆星都沒有。彷彿在他夢中,錯過了一場流星的爆放。那些流星,帶著天上所有的光焰,全部隕落於野,在這片大野裡化作了一團團的篝火,末日般地開放。

那情景當真雄奇瑰麗!

李淺墨愣了一下,凝目望去:這才是真正的大野龍蛇之會!

——幕天席地的,怕不有近千人各聚一團,圍著堆篝火,坐待天明。

他們都是為何而來?這裡面又有多少的英雄末路?有多少的因為一時激奮,殺人亡命的流刑死罪之徒?有多少當年大野英豪的子弟,人唐以來,入仕無門,所以不惜拋家離土,去遠戍於西州?有多少不甘扶犁,只願執刀的手?

李淺墨這麼想著,猛然回首,才發現柘柘不在了。

他不由一驚:這小孩兒,又到哪兒去了?

他不由連忙起身,先在四周搜尋了一番,還是不見。他不由擔心起來。夜太黑,四周雖有篝火,那篝火的光像是聚攏的,只照得清它們自己,全顧不得別處。

李淺墨吸了一口氣,不由閉上眼。

要論起來的話,他們羽門的追蹤之術才算稱奇天下。師父曾一度封盡他的眼耳,讓他修煉一門「天嗅」之法。李淺墨閉眼之後,只見他鼻翼輕輕翕動,四野裡的那些春草在泥土下悄悄發芽的氣息,冰雪融化後和著土味的氣息,篝火上燒烤著的肉類的氣息,一一浮現在他腦海中。這氣味或疏或密,最後聚如地圖。而在他腦中,這氣味的地圖裡,他在尋找著柘柘那獨特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混雜著「阿耆若」花的香氣,留在他記憶裡。

一時,在他閉著眼聞到的世界裡,蜿蜒出一小條彎曲的路。

他循著那路跟蹤而去。這還是李淺墨頭一次存心去感知柘柘的味道。忽然他一停身,因為他突然驚覺:那柘柘的體味裡,分明散發著一股少女的氣息。

這發現讓他不由一愣。可接著,他不願深想,循著那氣味追蹤而去。

近千團的篝火燃在大野裡。每團篝火旁邊坐的都有人。

李淺墨在篝火間隙的黑夜裡潛蹤行去,耳邊不停地聽到人們的話語。

有父親在說:「孩子,這不是你爹我當年的那個時世了。生你那年,還是武德初年,那時天下板蕩,誰能想到,最後天下會真的這麼快地歸於一姓,歸於李唐?真後悔從你那麼小起就開始教你搏殺的法門。如今,你長大了。這天下卻也平靖了。四海之內,網羅密集。這不是一個以手搏殺的時世了。你又不願帶著這身本事終老鄉下,那好,朝廷既開西州募,你只好去應募了……看在那邊,你闖不闖得下一片天下。」

李淺墨忍不住去偷看那堆篝火邊的臉,臉上溝壑縱橫的是父親,臉上被火光映紅了的是小夥兒。

他悄悄地經行在這暗夜裡。

隔著不遠,總能碰到一堆篝火。火邊有人在睡,有人枯坐望天,有人竊竊私語。一樣的夜晚,不一樣的心事。

這篝火旁的人間百態,一時讓李淺墨覺得心中一片溫暖。

一堆篝火邊,李淺墨卻似乎無意間掃見了當年大野龍蛇會時的舊識。

只聽一個聲音道:「老左,沒想你也會來。怎麼,也想加入這西州募,給姓李的小子跑個龍套,混個參軍乾乾?」

卻聽那老左道「我不過是來看看熱鬧。」說著一嘆,「這麼些年了,少見有這樣的熱鬧了。我做夢都還時常夢到大刀環的聲響。可自己這把身子骨,朽都快朽了。重上沙場?還是省省吧。但能來看看,也還是好的。」

卻聽先前那人偷笑道:「你只是來看看?我正在這麼想著,李唐那幫賊廝鳥,當真這麼大方,既往不咎?不會聽話上疆場的人都讓他們收走,不聽話來看熱鬧的被他們趁勢一網打盡,以求天下太平吧?」

他的話在一幫篝火邊的人中引起一片熱議。

卻有一人洪聲笑道:「沈老七,怪不得當年你會戰敗,手底下也盡有幾千號子弟,可一夕奔亡,一場硬仗沒打就輸在了單雄信手裡,就是為了你的小肚雞腸。那姓李的要是跟你一般見識,一樣的肚量,諒他現在也坐不得這個天下,怕不跟咱們一樣,老身子老骨,要在這野地裡,借一堆火取暖,蹭別人的虛熱鬧呢。」

此語一齣,篝火四周一片鬨然大笑。

先說話的那個不由訕訕地,罵了聲:「滾你奶奶的。老子那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單雄信,他是打敗了我,可最後還不是押進長安,被那姓李的給宰了?」

李淺墨被別人的話引起了興趣。一時竟不由放慢腳步,這裡聽聽,那裡聽聽,暫且放慢了急著尋找柘柘的心思。

一堆堆篝火邊,說什麼的都有。

還有那孤獨的人獨自燃起一堆火,眉宇間似乎一片悽惶。可能他的人生裡已什麼都不剩,可映著那堆火,李淺墨還是看出了他的渴望。那是人生已至絕境,卻猶有渴欲,猶求一騁的態度。

來這灞陵原上的,原來什麼人都有。有弱冠少年,有壯實小夥兒,有真正的殺人亡命之徒,也有當年大野龍蛇們遺留下的子弟。還有遭逢窘境,欲圖出塞以殺出一條人生血路的孤獨者。

李淺墨只覺得重重的時間、空間,原來都濃縮在這片大野篝火裡。

從隋末板蕩直到這貞觀十六年間這幾十年的烽火路,從劍南薊北到隴右膠東的無數大野荊棘,都集聚在這裡。

他情願一個個篝火地看下去,聽人講起那一段段各自不同的人生往事,掙扎苦悶……如果那樣,他也許會終於明瞭他那個一直所不能明瞭的「生」。

他又前行了一段,忽聽前面的黑影裡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卻聽一個人悶悶地道:「媽的,老子要不是被李唐朝廷追殺得實在躲不得了,也真不想來。」

另一個卻道:「來了也好,整日東躲西藏的日子著實不好過。當今天下。不似往常。大碗酒大塊肉的爽快都是一時的,馬上就會讓你不爽快。要我說,老烏你當初就不該霸佔那個曲寡婦,佔了便宜也就罷了,還打斷別人小叔的一條腿,公然搬去人家那裡,連帶害了她那孩子的性命。你這脾氣,也只好往西州去走走,那裡地廣人稀,又是異族,欺欺當地百姓,只怕多少還有軍中護著。再這麼在這地界混下去,遲早要下獄。」

先前那一人道:「殺了她孩子又怎樣,誰讓他爹死了他還想攔著我找他娘?當時我只兩隻手一撕,那小傢伙就劈成了兩半。」

他大笑起來,可接著嘆道「只可惜曲寡婦那身白生生的肉……」他說到這兒似乎又起淫念,「自從那孩子死了,就算擋不住我,再遭我強迫,都從頭到尾哭哭啼啼的……媽的,讓人一聽就覺晦氣。最後居然還敢去官府告我!」

李淺墨聽得心中早已一怒。

原來大野龍蛇中還有這樣的王八蛋!藉著朝廷特赦,居然想就著西州募之機卸去一身冤債。

他正怒得心中火氣亂躥,卻聽曠野中忽傳來一聲慘號。

這一聲慘號極為淒厲,似是臨將斃命,一時卻不致立時嚥氣的鬼叫。

那慘號聲太過驚人,四周只見一堆堆篝火邊,人影憧憧地站起。

人人均有顧忌,大多人不願惹事,只有極少人靠前去看。

卻聽有人驚叫道:「是呂夢熊!他居然給人一劍料理了!」

——呂夢熊似乎名頭頗響,四周響起一片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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