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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西州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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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空中隱隱劃過一聲短笑,一聲即隱,分明那出手之人已逸出好遠。

卻聽有人喃喃道:「報應,報應!」

另有人問道「他得罪了誰?居然會在這裡,有人不顧惹怒天策府衛就出手,還一齣手就殺了他?」

只聽一個老人喃喃道:「山西龔家堡一門三十一口的命案,從老到幼,無一倖免。連沒滿月的孩子也不放過,他這也算報應不爽。」

李淺墨所在之處距那出事地不遠。

卻聽那邊有人看了傷口,脫口就道:「尺蠖劍……」

旁邊人道:「是羅卷?」

那人一點頭:「正是羅卷!」

卻有一人全身縞素,忽一頭撲到那邊的篝火邊。那是一個少婦,好有三十許。她俯身看了一眼那屍首,忽就地一跪,望向空中道:「恩公好走!小女子多謝恩公,此後日日焚香,只祈恩公康健!」

說著她撲到那屍體上,拳打腳踹,邊哭邊嘶喊道:「你以為,來了這西州募就可逃得報應?蒼天有眼,蒼天有眼!這算什麼朝廷,還大赦流死亡匿之徒!爹啊,娘啊!我龔家上下人等,在天之靈,你們現在終可以閉眼了。」

這時只聽得數騎蹄聲,疾快地奔來。人們一時四散。

因為接著,另有一大片蹄響出動,那分明是天策府護翼已然發動,要拿辦敢攪朝廷盛事的殺手。

李淺墨只覺胸中情懷一陣激盪,趁著混亂,就著黑,竟一言不發,已自出手。他一齣手,就用上了自己平生從未想過會用的「分筋錯骨,屏息閉胎」之術。

他出手是衝剛才偷聽到他們說話的那兩個人。那「老烏」不防備之下,被李淺墨兜頭蓋臉地,就借他身下的氈子把他蓋住。那人雙肩被制,李淺墨出手極快,一路疾點,閉了他的氣海,也就此廢了他的功夫。

李淺墨得手之後,拔步即走。他沒想到自己平生頭一次傷人致殘,竟用的是偷襲。可幹過之後,心中只覺暢快!

這時方聽柘柘鄭重道:「我找到他了。」

木魅本還待打趣她說的到底是哪個「他」,見柘柘一臉鄭重,一時也不敢打趣了,望著柘柘,等她的下文。

柘柘頓了頓,方又開口道:「我見到大師兄了。」

只聽到一聲低叫,木魅身子晃了晃,然後暗處裡又有身影一閃,那個魎魎終於跳出來了。

那魎魎身形嬌弱,腰如尺素,臉上氤氳著,卻看不清,整個人一眼望去,總覺得像看到的是兩個重影。那兩個影子時分時合,讓人弄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她,哪個影子是真的。

李淺墨吃驚之下,只覺得那像是「分光術」。分光術是一種魅族身法,可讓人現出的影子總像在顫,所以讓人感覺影兒重重。

那可是極高明的幻術!

可——大師兄是誰?李淺墨愣了愣。

這幾天柘柘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好像沒見過什麼人吧?

可他被林中那三個女子已晃得目眩神迷,再也無暇細想。

一截小小的蠟燭,照得柘柘、木姊與那個剛出來的魎魎個個如妖似魅。那蠟燭的光暈昏黃,讓李淺墨陡然想到了羅卷提起過的「泉下」一詞,據說山魈就是出自那一脈。那門派原名似乎不是漢文,叫什麼「底訶離」,就是「泉下」的意思。

李淺墨今日見到,才算明白為什麼她們會叫「泉下」一脈。

卻聽木魅顫聲問道:「大師兄,他,現在怎麼樣?」

只聽柘柘嘆道:「他……起碼有一半已真的形如鬼魅了。」

木魅的身子又一顫。然後柘柘低聲道:「不過,他還是做完了他該做的。」木魅的身子晃了晃:「不可能。」

似乎那大師兄身負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柘柘已伸手在自己頸下掏著,她掏出了個什麼,因為揹著光,李淺墨也看不到。

只聽木魅低聲叫道:「啊!居然真找到了!」

然後只見她額手稱慶,說了句西域話,仍然激動不已,身子忽竄向那野桃後面,繞樹疾轉。那株野桃,被她轉得,幻術施為之下,竟似在夜色裡開出了滿樹的花。

好容易她才抑制住激動,動情地對柘柘道:「這下,咱們復國有望了。」

可柘柘聲音忽然慘淡,她臉上全無興奮之色,反用西域話衝木魅說了一大通話。

那聲音時而低柔,時而高昂。悲悽處,單隻音調,就似要催人淚下。可惜李淺墨一句也聽不懂。

隨著她的敘述,那位木魅與那個魎魎也越來越沉靜,魎魎的臉上都像有淚流了下來,在她分光之術下,那淚珠幻成一片迷離,竟哭得如曉露滿坡。

只見到木魅的臉色越來越暗,最後,那臉色直如槁木死灰一般。

柘柘似明白她的感受,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衣裾,似想安慰於她。

只聽那木魅慘然道「看來,他是回不了家了。」說著,她仰天而嘆,「這些年,他的日子真不知怎麼過的。當真是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誰想,還是永世無法超生,這一世,註定釘在瞭望鄉臺上。」

一時,幾個女子同向西方望去。那西邊,黑沉沉的全是夜。

她們似乎同想起故國之思,猛地,一人唱,其餘和,竟用李淺墨全聽不懂的語言唱起了一首聲調緩緩的歌。

那歌聲,因為簡單,所以更加悲哀。李淺墨雖聽不懂,心底也覺得蒼涼起來。

半晌,才聽柘柘道:「我找你們來,不光是為了告訴你們這個。」

她抬頭望向西方,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小王子算得不錯。這一行,我不只找到了大師哥,還看到了鬱華袍。」

木魅與魎魎幾乎同聲驚呼。木魅的目光疑問似的盯在了柘柘身上。

柘柘搖了搖頭:「可惜,我沒能拿到,那袍子已分成三塊,被響馬中人和天下五姓的盧鄭兩家搶走了。」

木魅的神色便一暗。

卻聽柘柘道:「但我憑著我的‘天孫錦’之力,在腦中刻絲為畫,生生記下了那上面的圖案。為此我功力已經大損,記雖記下了,卻一個人再怎麼也畫不出來。那張圖,極為複雜,單隻看著,就讓人眼暈的。所以我才要你們兩個人助力。」

魎魎與木魅對望了一眼。

不用說話,她們似已心靈相通。

只見魎魎身子一顫,忽搭手到柘柘肩上。她與那木魅同時伸手,輕輕解開了柘柘的頭髮。

李淺墨沒有想到,柘柘藏於一頭亂髮下的頭髮居然有那麼長。

三個女子,各自解辮。然後,她們竟將彼此髮辮結在一起。

那長長的髮辮,把她們彼此連結了起來。

柘柘忽然瞑目而坐。木魅仰頭向天,她的身上發散出五彩香氣,那香氣裡夾雜著果實的氣味。而魎魎的身形晃動著,她的分光術施為已近極致,整個人看著都快分成兩個了,但又慢慢重合,只是重合起來的那個影子更是虛的。

她們三個女子或坐或立。

李淺墨情知她們一定在施行著什麼秘術,要挖出柘柘刻在腦海裡的那張圖來。他不願窺人隱私,想了下,悄然退走。

可他邊退時還邊不由想著,這幾個女子,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她們口中的小王子又是誰人?而柘柘,她到底是誰?

覃千河的帳中,正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臉罩面具,不言不動。

帳內有一個下屬正站著稟告適才的軍情。覃千河席坐於案前靜靜地聽著,到最後只問了一聲:「傷口你看過了?」那下屬一點頭。

「確是羅卷?」

那下屬更肯定地點頭。

覃千河淡淡一笑:「那你們追不上也在情理之中。」說著,他轉望向那個戴著面具的人:「虎倀兄,看來羅卷殺你之心極熾。」他笑了一笑,「不過,你若肯坦言相告鬱華袍與胭脂錢之密,我覃千河憑這個名字擔保,羅卷決不會傷到你一根寒毛。」

那戴著面具的人居然是大虎倀。

那個下屬這時已轉身離帳。只聽虎倀說道:「你殺了羅卷後,我自會坦言相告。」覃千河的目光一垂,嘆了口氣道:「虎倀兄,我怎麼說你都不瞭解呢?」

「我不能輕易答應你去殺誰。這已與十幾年前的形勢大不相同。朝廷既立,自有它的法度。這不比當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爭鼎逐鹿的年代了。那時為爭天下,可以殺得血流遍野。但當初的爭殺,不正是為了此日的不殺?如今聖上在位,你叫我怎麼可以輕易答應你殺哪一個人呢?」他為人氣度極為寧和,這時只是耐心已極地相告。

「可如果你能告知我關於鬱華袍與胭脂錢的秘密,我確保,羅卷不會傷到你一根寒毛的。」覃千河緩緩道來,語氣不急不躁。

因為他知道,在羅卷的追殺下,大虎倀除了託庇於天策府衛,普天之下,只怕再無可避之所。

卻見大虎倀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臉隱於一張面具之下,只聞笑聲,不見笑容,把他整個人顯得更為詭異。

覃千河一抬頭。

只聽大虎倀淡淡道:「看來我們是談不成了。不過你不答應,自有人會答應。」

覃千河目光一聚,他自然知道大虎倀為人精明狡譎,要看穿他是不是在故布迷陣。

可大虎倀只是冷冷地:「你不用不信。我今天來,也知道你最終還是不會答應。好在,憑著這段隱秘,我找得到會答應的人。」

覃千河望著大虎倀,腦中念頭疾轉。他在想,是誰?明知天策府衛已然插手,還敢從自己的虎口奪食?

卻見大虎倀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物事。

——那是一個虎符。

這本是軍中信物,他從何得來?

那虎符卻是青金石雕就,覃千河看著眉毛不由一跳:「侯君集?」

他本該想到,除了侯君集,還有誰敢在他天策府護翼手下搶人?

卻聽大虎倀笑道:「不錯,今天來,我就是代侯將軍知會於你:謝謝覃統領代為操心。這西州之募,本是為他招集人馬,倒勞天策府衛操心了,他心中感激不盡。而明日,羅卷若來,自會有他出面,派人來料理定。」

「而且侯將軍還說,前來觀望西州募之人,俱是當年大野龍蛇之屬。機會難得,如再放他們回去,必為動盪之源。所以明日,不管是應募的還是沒應募的,但凡來的,哪怕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他也要一總照單全收了。」

說完,他起身行了一禮,掀簾即走。

覃千河望著他的背影,很久一動未動,更沒有起身相送。

侯君集,卻是李世民手下名將。他從年少時起就入秦王府,為人果毅,卻生性偏狹,而用兵之術,妙通鬼神。朝廷當年徵吐谷渾,伐吐蕃之戰,他俱曾參與,且一戰成名。

貞觀一十四年,高昌王麴文泰反叛,為討不臣之國,李世民就任命侯君集為交河道行軍大總管,千里征討。當時麴文泰聽說侯君集要來討伐自己,還曾笑對左右道:「唐距我七千餘里,中間俱是沙磧之地。又無水草。冬風裂肌,夏風如焚,行商之人,百無一至,大軍豈能到達?即使兵臨我城下,一旬之後,他們自然食盡兵潰,那時看我俘虜他!」

可侯君集兵次磧口,再進柳營,逼得麴文泰憂病而死。而侯君集大軍一鼓作氣,拔城滅國,從此征服高昌,連承諾護衛高昌的西突厥都馳援不及。

此時,侯君集雖勒石記功,班師而回,但他是好大喜功之人,朝廷既要於西州建鎮,他早已把西州視同自己的轄地,所以西州募之事,天策府插手,他已不悅。大虎倀身為昭武九姓之人,通曉西域民俗,為得此人,侯君集自會不惜與天策府反目。

覃千河不由嘆了一口氣。他本不是脾氣暴躁之輩,近年隨著功力日深,氣宇更加寧定。他倒不是一定要與侯君集爭功,而是想起當年的一段隱情。當今聖上李世民極為喜愛侯君集,因他用兵有道,特命他跟李靖修習兵法。

沒想,三數月後,侯君集即上奏:「李靖要反!」李世民不由暗驚,問道:「卿有何證據?」侯君集道:「陛下命李靖教臣兵法,可一到幽微深奧處,他即隱瞞,其人必有反意。」

李世民為此還專門責怪過李靖。可李靖卻道:「是侯君集欲反!如今四海無事,如有戰事,不過是征討四夷。而以臣所教君集之術,如此征討,已綽有餘裕。」

李世民只有一笑而罷。

可覃千河一念及此,想到:以侯君集之行事為人,雖有能為,卻忌刻偏急,好大喜功,如再放縱之,他日怎保得不生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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