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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嗟來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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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婆婆等幾個老婆婆因為不喜歡索尖兒,本想要嚇退他,也沒料到會鬧至如此局面。她們幾個對望一眼,只見彼此白髮皤然。老姐兒幾個空守一生,卻何曾有人這般對待過自己?一時只覺心頭慘淡。

這回,卻是輪到嚴婆婆說不出話來。乾咳幾聲後,才聽她道:「下一關,卻比較簡單。」說著,她招招手。卻見她手下一個弟子湊上前來。嚴婆婆衝她做了個手勢。

那弟子面露不忍之色,遲疑了下,問道:「當真要祭出‘鍾情蠱’?」嚴婆婆一臉嚴厲,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當年西王母四大近侍中,嚴婆婆專職主管門中刑罰,所以門中弟子們人人怕她。此時,哪怕索尖兒已血濺當場,只要他還未死,嚴婆婆就不會壞了自己門中的規矩。

只聽她沉聲道:「拿來!」

李淺墨一時擔心已極,正不知異色門這回又要弄出什麼折磨人的東西,卻見那弟子轉入堂後面,好一時,才抱出個奇怪的物事來。

卻見她懷裡,一方大紅綢子包裹著她抱著的物事,那東西在大紅綢底下還在不停地扭動。及至走到嚴婆婆跟前,嚴婆婆一把接過,掀開紅綢,滿堂人等不由都吃了一驚,卻見那紅綢底下的,居然是一隻彩羽金足的大公雞!

卻聽嚴婆婆嘆道:「你們想來都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她微微抬起頭來,神態間有若追思回想:「……想當年,咱們異色門第七代掌門,就因為痴戀一個男子,竟至耽誤終身。那一年,他們本來婚期已定,哪承想最後,左等那男子不來,右等那男子還是不來,那位掌門傷心之下,又受了地獄門惡鬼之譏,最後只有懷抱一隻大公雞拜堂。從此,她定下規矩,如再有人想娶異色門中弟子,必須先了卻她此番宿債。」

說著,她提起那隻大公雞,認認真真地把它供在桌上,竟衝著它就拜了三拜。

眼見她這般認真地下拜,拜的竟是一隻無知無識的大公雞,場面本有些好笑,可李淺墨與索尖兒卻只覺得笑不出來。

那嚴婆婆拜過之後,李淺墨正不知她會有何舉動,卻見她一抬手,忽伸手捉過索尖兒適才用過的「問情刀」來。揮刀一剖,毛羽飛零,竟直把那桌上的大公雞肚腹剖開。

只聽那大公雞慘鳴一聲。李淺墨先開始看她一本正經地對那公雞下拜,再沒想到接下來的舉動居然會是對之揮刀,忍不住低聲驚「哦」了下。

卻見那隻大公雞掙扎了幾下,帶著血撲騰,可嚴婆婆雙手的勁力控制了周遭尺許之地,那公雞再也掙扎不出去,終於倒地而斃。

然後,只見嚴婆婆嘴皮微動,不只是她,柴、米、尤三個老婆婆也跟著她嘴皮微動,咕嚕咕嚕的,也不知在唸著些什麼。李淺墨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說不出的刺耳,索尖兒重傷之下,感受之強烈猶勝於他。只見索尖兒喉頭聳動,眼看著就要忍不住嘔吐出來。

李淺墨只有伸手撫在他肩頭,與他度氣按捺心中煩躁。

好一時,卻見那公雞的肚腹裡,緩緩地,竟爬出一隻幼小的壁虎來。

那壁虎通體火紅,卻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小。李淺墨忍不住一奇,眼前情景,當真是他聞所未聞。

緊接著那個壁虎,接著,卻又爬出了一隻蠍子、一條蜈蚣、一隻蛤蟆與一條小青蛇——原來竟是傳說中的五毒。大荒山僻處化外,豢養五毒原也並不出奇,奇的是、那大公雞竟是豢養這細小五毒的器皿。

然後,只見嚴婆婆神情莊重,似是極其忌憚這五樣東西。她們柴、米、尤、嚴四個老婆婆,竟圍著那五毒,圍成一圈,似生怕它們逃逸出去。看她們滿臉戒備的神色,竟然如逢大敵。

而滿堂弟子,也人人屏聲靜氣。

李淺墨髮覺她們個個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心中不由凜然一驚,想來這公雞腹內豢養的五毒極為兇狠。

只見嚴婆婆絲毫不敢錯神,雙目緊盯著那五毒,口裡衝索尖兒道:「小夥子,要是有膽,你就伸出手來。」

她不敢鬆懈,所以也沒看向索尖兒,揹著身繼續說道:「……記得要把袖子擼起來。這就是你要過的第三關了。讓它們一個咬你一口,你要還挺得住,這第三關就算你過了一半。」

——眼見滿堂弟子離得那麼遠,人人還都驚怕得色變,那被這五毒輪流咬過,卻又會是何等下場?李淺墨心頭又懼又怒,就待阻攔。卻見索尖兒一擼袖子,已伸出一條手臂來。

他失血之下,本來棕色的手臂這時也有些泛白。只見他衝李淺墨搖了搖頭,微微一笑,忽然道:「你穿這個大紅袍子可真古怪。」說著歪著頭,打量著李淺墨,微微笑道,「不過你生得俊,穿著卻也古怪得好看。」

李淺墨被他說得愣住,不知當此緊要關頭,他怎麼還有閒心扯這個。

沒想,接下來卻聽索尖兒笑道:「哪天我要真做了新郎,不知你可肯把這件衣服借我一穿?」

李淺墨不由苦笑。這件大紅袍子,本是異色門主座下那小丫頭趁自己不防,沒頭沒腦給自己套上的。這衣服端的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了套上它,兼之戴了個勞什子面具,自己沒少捱罵。這時也沒工夫跟索尖兒解釋,只道他重傷之下,意識模糊,隨口亂說的,只能衝他安慰地一笑,點點頭。

索尖兒面露一笑,忽把手臂向那五毒伸去。

李淺墨本要阻攔,但看到索尖兒堅決的神色,知他拼命也要破了鐵灞姑的禁錮,卻也不好動手相阻了。

卻見索尖兒手臂才一伸入五毒所在之處,那條小蛇先一彈尾巴,飛一樣地就叮在了索尖兒臂上血脈處。

只見索尖兒臉色一綠,這一綠,竟綠得整張臉碧青碧青的;緊接著,就見那壁虎、蟾蜍、蜈蚣、蠍子,一個個衝他手臂或咬或蜇,全部叮在了他的手臂上。

然後只見索尖兒臉上不停地變色,紅了又紅,白了又白,青了又青,紫了又紫……他一邊還忍不住地渾身顫抖。

好有小半炷香的工夫,那些叮在他手臂上的五毒才一陣震顫,落下地來,抽搐了幾下,就已斃命。

只見索尖兒長吁了一口氣,說來也怪,他本來蒼白的臉色,這時卻浮起一點紅潤來。

嚴婆婆此時面露一笑,忽伸手掰開那倒在地上的大公雞的口,用刀子在裡面一剜,就剜出一條鮮紅的雞舌來。她用刀尖叉著那雞舌,直遞到索尖兒嘴邊,硬聲道:「吃下去!」

索尖兒不由一怔。卻聽嚴婆婆道:「下面的話你可聽清楚了……剛才那五毒蜇體,是我們異色門種蠱的第一步。雖說對你來說,這一步大是難過,可對你的傷勢卻大有好處,你現在有沒有覺得舒服了點。而這條雞舌,卻是種蠱的第二步。你若吞下,‘鍾情蠱’由此終生種定。你一世不變心即好,如若變心,我異色門中,無論派出哪個低階弟子,只要催動蠱毒,就可奪你性命。哪怕你靠上了天王老子,再也逃不過這等追命之咒。」

說著,她認認真真地看著索尖兒,遲疑了下,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我看你年紀甚輕,所以才特意囑咐你——你可別當跟我異色門女子求親,也如這世上其他地方般的兒戲。你自己思量著,如只為一時衝動,這條雞舌,你不必吃,趁早回去好了。否則,你吃下後,只要敢對我異色門下弟子變心,我異色門決不輕饒你性命。

「仔細想想,估量下自己日後會不會變心,想清楚了再作決定。」

她說得極為鄭重。

——有些話,作為門中長老,她本也不便說。

她自不知道索尖兒與鐵灞姑到底有何牽連,但眼見他能為一個門下弟子如此,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動。只是她見索尖兒似猶較鐵灞姑小上好幾歲,這段情緣就讓她有些不解了。眼見索尖兒如此血勇,她先前厭棄索尖兒之心已有變化,所以此時,忍不住提醒上他兩句。

卻聽索尖兒哈哈一笑。他邊笑,邊還指著嚴婆婆道:「你這老婆婆,卻好不明事理!」說著他不由又笑又咳,「我現在年紀輕輕,怎保得住以後一輩子不變心?又憑什麼要保證自己一輩子不變心?你們怎麼會隨口就說到一輩子?若是這輩子都說定了,那我以後的日子還有什麼樂趣?我可不會跟你說什麼我一輩子不一輩子,天王老子也保不定誰一輩子就真不變心。比如我今天喜歡,明天不喜歡,那明天的不喜歡就可以證明今天的喜歡不是真的了?真真豈有此理,你說的這些,真真是什麼道理!」

嚴婆婆見他兩度灑血,本道他情定志堅,這時見他生死關頭,終於示弱,一則遺憾,二則臉上卻忍不住露出笑意來。

那笑意似是說:果然如此——不出所料,果然如此啊!這世上的臭男人,又豈有一個可信的?枉自己剛才幾乎被這臭小子騙住。

她自己一生情緣本極失敗,如同很多人一樣,失敗了後,出於私心,往往就情願不斷看到別人的失敗,以此來驗證自己的失敗並非自己之過,好可以推上一句:這世道本是如此的!

那一句話具有如此巨大的安慰力量,足以來安慰自己的那場失敗。

可她這模糊的笑意不經意間被李淺墨窺到,卻讓李淺墨心中只增荒涼。

索尖兒卻遠不似李淺墨般心細。他一向行其所欲行,很少會注意別人是怎麼想的,所以他根本未看嚴婆婆的臉色。

只聽他大笑道:「可笑你們還拿出這條雞舌頭來……它又能管些甚鳥用?他日我如若變心,又豈是你一條小小的雞舌頭做的蠱能攔得住的?就像我現在有此心,又豈是你小小的一條雞舌頭做的蠱所能嚇得住的?別動不動脅人以生死,我姓索的不吃這一套!我只求時時刻刻,不負此心,這一世也就快活了,再不肯像你這般瞻前顧後,枉活了一世。虧你年紀大,卻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也怪不得你們異色門弟子一個個都嫁不出去,依我說,沒膽罷了!」

他四顧一笑:「你們是寧可相信被外面硬逼出來的山盟海誓,也不敢縱容自己一刻的真心。我就吃你這一口又如何?日後不好玩,我再變心,到時你只管來取我的性命去,哪怕你種下更厲害的蠱,那時為了要開心,我也會只管去變心的!」

說著,他伸嘴一叼,竟就著那刀子尖,把一條雞舌頭活吞了下去。

他這一番話,說得粗粗爽爽,豪豪壯壯,雖沒幾人聽明白,卻也說得一眾異色門弟子心中翻滾如同雲垂海立。卻也有不少人不解,怎麼這小子說著要變心,卻又把這雞舌頭吃了下去?

卻見索尖兒吞下那雞舌後,猛然面色大變,以手撫心。他那麼硬朗的人,居然像也承受不住這一蠱初種之毒,身子猛地向後一仰。李淺墨急急一扶,他就倒在了李淺墨身上。

嚴婆婆為索尖兒出言不遜,面色忍不住一變。這時見他受苦,忍不住嘿嘿一笑,頓了下,才道:「好,好,好!你既有膽,且隨你。」接著,她面色忽轉陰森,「三關已過,還有六試……」

她一語未完,李淺墨忽地嗆啷出劍!

他猛然出手,一把吟者劍一指就指向了嚴婆婆的喉頭。

嚴婆婆再沒料到他這時會突然出手,避讓不及,竟讓他一把劍直逼在自己喉前不過三分之處。

李淺墨劍勢已及,就此頓住,口中忍不住怒道:「人已被你們弄成這樣,你們還想怎麼樣?」

他本不屑於偷襲,可見嚴婆婆如此不通情理,道什麼:「三關過後,猶有六試……」一時再也忍受不住,顧不得了,忍不住就出劍怒斥。

只聽他喝道:「今日就到這裡了!管你什麼三關六試,今日這鐵姐姐,我們是帶走定了。有什麼百試千試萬試,過了今日,你們只管尋我姓李的來!到時你我劍下說話。」說著,他劍氣一吐,逼得嚴婆婆飛身疾退。

只見李淺墨低頭衝著索尖兒歉意地一笑,懷抱著他,身子飛騰而起,一伸手,還拉住了尤在怔忡著的鐵灞姑,一行三人,已向堂外疾掠而去。

嚴婆婆不防之下,已為他劍意所傷,剩下三個老婆婆與她姐妹情深,不由略為照護。稍有耽擱間,李淺墨三人已越牆遠去!

依舊是那個小小的院落,桂影扶疏,陽光初照。

跟那晚異色門之事,卻已過了好幾日。一張竹榻上,只見一個精悍的少年裹著紗布,正在養傷。他身邊,卻有個美麗的胡人少女,坐在旁邊,正用花針穿著桂樹葉兒玩。

那少女渾身上下,色彩斑斕。院中正值初夏,四處卻只見綠葉,並沒有花。她那一身的色彩,就如葉中之花。

只聽她笑道:「索哥哥,你還沒說,鐵灞姑怎麼一直沒來看你呢?」

那少女正是珀奴。

自那日,李淺墨把索尖兒帶回來後,一直就是她在照顧索尖兒的傷勢。只聽索尖兒笑道:「你再別對我笑,你再笑,哎喲喲……」說著,他撫著胸口痛叫起來。珀奴一驚,疾問道:「怎麼了?」

卻聽索尖兒笑道:「你笑得那麼好看,再笑,我就要動心了。動心了後,只怕就變心了。哎喲喲,那時,異色門那柴、米、尤、嚴四個老婆婆……」他用手勢在頭上做著白髮蓬鬆的樣子,「……就要發動鍾情蠱,來追殺我了。那時豈不疼死我了?」說著,他帶笑掃了不遠處窗下正在練字的李淺墨一眼,「到時,我這個嗟來堂的索大堂主,可不就真的要一命嗚呼?照說,本來,我還該有救的……」他頓了頓,故意惹珀奴來發問。

珀奴果然問道:「有什麼救?她們不是說那鍾情蠱一旦發作,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嗎?」

只聽索尖兒笑道:「我要天王老子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我可認識一個羽門中的絕頂少年高手,他還毛遂自薦地做了我嗟來堂的護法。本來這位少年高手懷有通天徹地之能,就是異色門也奈何不了他——那些醜女人,一個個見了他,早先中了比我還烈的‘鍾情蠱’,所以我本也不怕異色門。」

說著,他忽鄭重其事起來:「可你要再對著我笑。到時,異色門發動‘鍾情蠱’,卻是為了我為那少年高手的小丫環動了心,所以才變的心。那少年高手一怒之下,只怕再不肯把我搭救。到時……哎喲喲,我豈不是會死得很難看?」

珀奴不由笑得一頭的彩辮亂顫。

——李淺墨習字本來是日日必做的功課,這時見索尖兒奚落自己,也忍不住遙遙地伸筆一揮,一大串墨點直向索尖兒身上灑來。

索尖兒負傷之下,怎躲得過?

卻聽李淺墨笑衝珀奴道:「你別上他的當,他這是顧左右而言他。」珀奴問道:「什麼叫顧左右而言他?」

李淺墨本來說了就有些後悔,知道珀奴這小丫頭一搭上話最夾纏不清的,只能耐著性子回答道:「就是說,他不想回答你的問題,所以有意岔開話題,好讓你忘了自己剛問過的話。」

他一答完,果然珀奴就又追著索尖兒問道:「你還沒說,鐵姐姐怎麼還沒來看你呢?」

原來,那日出了異色門之後,將將行了不足兩裡之路,鐵灞姑神色焦急,擔心她四個兄弟就要往千秋崗去。

李淺墨知她擔心五義中其餘人等的安危,他自己也是掛念,雖攜著重傷的索尖兒甚是不便,還是跟她一起去了千秋崗。

可千秋崗頭,但見亂墳縱橫,蟲鳴寂寂,再無一個人影。

李淺墨仔細檢視之下,卻再沒發現一個人。鐵灞姑憂心已極,還是李淺墨勸慰道:「你放心,我離開時,謝衣謝大哥告訴我說,這裡交給他……」

鐵灞姑聽到「謝農」兩字,一時安心。接著她遲疑了下,望望李淺墨,又望望索尖兒,今日之事,她本來心亂如麻,這時更不如該如何面對為自己負傷的索尖兒。李淺墨最能體會人的心意,沉吟了下,道:「鐵姑娘,五義中人,有柳葉軍與謝兄相助,斷不至遇險。不過你們兄妹情深,要不,我帶索兄先回去養傷,你也回長安城先去探尋下他們,咱們日後再見?」

鐵灞姑聞他此言,正合自己心意。她本急著走,這時方便走了,不知怎麼,反遲疑起來。

她也不看李淺墨,更一眼都不看向索尖兒,只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好半晌,才忽一跺腳,就此去了……

可一連這幾日,自從索尖兒養傷以來,就再沒見到鐵灞姑的身影。倒是聽索尖兒弟兄們傳回來的訊息說:市井五義果然都安然無恙。

這幾日,因為索尖兒的傷,李淺墨也不便再出去,日日與他調理配藥,加上珀奴,三個少年人,倒由此混了個熟。

李淺墨話本不多,珀奴也有些敬畏他,所以他們彼此間倒很少說話。倒是索尖兒與珀奴廝混得極熟。索尖兒少年心性,本有一種男兒式的自大心理,一向少與女孩子交接,嫌她們虛偽做作。

可珀奴本是一個胡人少女,天真爛漫至極,說話間更不避諱,反最合了索尖兒心性。這幾日,虧得有珀奴在,每天的日子再不寂寞。

饒是李淺墨嘴嚴,什麼都沒跟珀奴說,索尖兒可架不住這小妹妹的攻勢——只見她一本正經地,瞪大了眼,問他消失的那兩天出了什麼事,索尖兒受不了她的神情,到最後,一五一十就全跟她說了。

珀奴也全不是什麼深沉隱忍的脾氣,聽索尖兒說到緊張處,就與索尖兒一起發急,一起動怒,兩個人正合脾氣。偏偏中間還關涉著鐵灞姑,這一段事,索尖兒本不欲與珀奴說。可珀奴當日一見鐵灞姑就自喜歡,搶先說出自己那日跟鐵灞姑相見之事,說及鐵灞姑一見李淺墨,即罵他是「輕薄兒」時,索尖兒忍不住放聲大笑,珀奴不敢大笑,也自揹著身,聳著肩,低聲偷笑。窘得李淺墨在旁邊怒又不是,笑又不是。他們兩個,可謂是在李淺墨的窘態中,結出的交情。

何況索尖兒這時少年情懷初動,這時心情,是又怕與人說,又最想聽人提及心中人的名字。珀奴不像漢人少女般矜持,想到了什麼,就只管問。且對索尖兒喜歡上鐵灞姑,覺得是最自然不過之事,一點都不驚詫。倒是索尖兒有時信心不足,自言長得不好時,她就大叫道:「你還不帥?」說著偷偷望望李淺墨,「在我們胡人看來,你這長相很好啊,大有男人氣概。像我家公子,就太斯文了些。」

若索尖兒提及自己要比鐵灞姑小上幾歲,恐被她看不起時,珀奴又會道:「那為什麼??我們胡人男子,最喜歡娶大自己幾歲的妻子了!」

所以這幾日混下來,索尖兒與珀奴的交情已結得鐵鐵的。

這時見珀奴又被李淺墨勾起,追問他那個問題,索尖兒忍不住恨恨地瞪了李淺墨一眼,尷尬道:「她、不會來吧?」珀奴不解道:「為什麼?」

索尖兒撓撓頭:「這,我也解釋不清楚。有些事,我明白,但說不明白。」說著,他一掃眼,望向李淺墨,笑道:「反正很複雜。我們漢人,很多事都很複雜的。你要問就去問你家那個最善於解釋複雜事情的公子,他才能跟你說得清楚。」

珀奴一聽到「複雜」,再加上「漢人」兩字,像馬上沒了興趣。她沒再問,一時低了頭,似在盤算著什麼,忽然抬頭開口衝李淺墨道:「公子,要是、有一天我也被人擄了去,要禁錮一世,你會不會也如索哥哥這般、也去救我?」

她心中坦蕩,說話毫無避忌。

索尖兒聽了,嘿嘿一笑,一臉壞壞地看向李淺墨。

李淺墨正在練字,沒想話題又繞到自己身上,先沒來得及想,待看到索尖兒神色,臉忍不住就一紅,瞪了他一眼。接著細細一想,卻怔在當地,心頭自問:會不會呢?會不會呢……他當然一定會去救珀奴,可那救,是不是如同索尖兒一般,那樣的心緒去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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