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子裡正在劈柴的男人正是久久未見的張侍玉,此時正是中午,那小屋子炊煙裊裊,應該正是做飯之時,伴著小橋流水的村子裡不時傳來雞鳴狗吠聲,襯著房屋四周的是阡陌交錯的良田,這是一片和樂的景象。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花溪村中也是這般的寧靜祥和,那段日子時不時的便會在她的夢裡出現,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備,放鬆的生活,在十六載活得小心謹慎的日子裡,是那麼的彌足珍貴。
可是夢境太短,還沒來得及回味便是從夢裡醒轉了過來,睜開眼,便要繼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熬過忐忑不知的日子……
太傅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那小皇帝的神色,就算她極力的掩飾也掩不掉方才一閃的目光。他也是在極力的按捺,忍住不衝下馬車剁了那吸引這龍珠目光的狗東西。
就在這時,那小院裡的門簾微微地撩動,一個粗布青衫的婦人從屋裡出來了,見張侍玉滿頭是汗,便掏出方巾笑著替他擦汗。
聶清麟愣了下,看那院子裡的婦人,可不正是安巧兒嗎?雖然衣裙寬鬆,但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她已經是懷了身孕,微微隆起的肚皮,讓她的動作稍顯笨拙。
看到這,聶清麟深吸了一口氣便笑了:「謝太傅成全朕掛念巧兒之心,看她夫妻恩愛,衣食無憂,朕也就放心了。」
太傅的表情還是有些陰鬱:「聖上若是這般想便是最好了,就算微臣不是良人,也請陛下將就一些,這輩子能踏上龍床服侍陛下的,也只能是微臣這個‘不潔’之人了。」
皇上的一言一行,單嬤嬤是每日都要如實稟告太傅的。單嬤嬤是個不會撒謊的,那番「男子不潔」的言論自然也一五一十地入了太傅的耳中。那日單嬤嬤從書房出去後,太傅大人氣得大力地掀翻了書桌,筆墨硯臺飛濺得滿地都是!
聶清麟!你倒可真是個膽大敢說的!
雖然心知這小混蛋從小便是當做皇子教養,女德略有缺失,偶爾冒出那大膽的妄言,他也只當是無知的小女子淘氣,從未認真計較。
從她回宮後,自己也是希望她稍稍學些女子該有的溫婉淑德,尋來書本與她用心揣摩。現在看來。那幾本《女戒》算是喂到狗肚子裡去了!
居然嫌棄他衛冷侯髒?也不看看她那個昏庸的父皇是個什麼德行!他衛侯雖然納了幾房妾室,但並不是嗜好女色無度之輩,而且一直未立正妻,在朝為官的男子中,也就屬他的家宅寧靜了。
可到頭來,讓眾多女子趨之若鶩的他居然成了那皇帝嘴遭唾棄的了。真是氣炸了驚冠六宮,太傅大人的心肺!
也好,他倒是要這小皇帝看看她心裡的清風明月倒是乾淨到哪裡去?
靜靜地看了會兒,聶清麟便收回了頭,笑著說:「太傅,還是趕緊走吧,巧兒看到您別又是嚇得動了胎氣。」
太傅眯著鳳眼打量了她半響,才敲了敲馬車的車廂,侍衛見太傅示意便趕著馬車下了山坡。
張侍玉抬眼去望時,只看到一路塵土飛揚在土道之上,一輛馬車漸漸駛去。
他回身對巧兒說:「巧兒姐,你身子沉,就不要出來了,我一會回求隔壁的張嬸子給你做些可口的。」
安巧兒心疼地看著身體還未痊癒的張侍玉道:「都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這肚子裡的孽種,你也不用顧忌著我,留在這裡了……」
張侍玉見她又說這樣的話,連忙說道:「孩兒是無辜的,姐姐莫說這樣的話,傷了肚裡孩兒的心。」
安巧兒這隆起的肚囊,說來也是一頓孽緣。
她之前被吳奎的甜言蜜語套出,在不知他真面目時偷偷地與他私會了多次。
在一次相會時,吃了他帶來的酒心糕果,吃完後便是模模糊糊,醒來時便看見自己衣衫不整地倒在他的懷裡,下面有些不對,但到底是沒有經驗的閨女,與吳郎情誼正濃,面紅耳赤得急了眼,卻是拉不下臉面去問他究竟是做了什麼。只是那日回去後,她倒在床上又足足地睡了大半天,一連二日都沒什麼精神。
在那以後,他再邀約自己,便是心存顧忌不肯再去……
離宮的之前,自己的葵水未至,也自以為是憂心皇上的失蹤而略略推遲了。
可是待到自己跟那張郎出宮後,張侍玉見她終日懨懨的,沒什麼精神,一把脈才知竟然已經是懷孕三個月了。
安巧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一次幽會,那吳奎便使了下作的手段,用了什麼迷人心智的重藥毀了自己的清白,偏偏又是被自己心儀的男子診出了妊脈,一時間羞憤難耐便要投井。張侍玉拖著病體總算是拉住了她。
「皇上如今在宮中生死未卜,你若是死了,這世上還有誰會惦記著她!」一句話震醒了巧兒,為了小主子且留下了這條爛命。
他們當初之所以選擇這裡,也是因為這兒緊挨著皇上的行宮,等著皇上郊祭時,不知能不能有機會見皇上一面。
可惜行宮四周把守森嚴,根本連方圓百里都近身不得。
看著張侍玉望著行宮方向痴痴的表情,巧兒的心裡也是略略地開了竅。
原來在張太醫的眼裡也是早有良人,只是他同苦命的自己一樣,戀上的都是觸不可及的人……
一時間,巧兒長嘆了口氣,心裡的酸楚一時難以言表。
農院裡的二人一時各懷惆悵,馬車裡的男女也是氣場冷冷,相對無言。
看見巧兒他們安好,張大哥也……快當爹爹了,聶清麟總算是放下了懸著他們二人的心。卻是不知太傅為何突然想到這一齣?
方才聽太傅說出「不潔」,她才恍然大悟,心道以後在嬤嬤面前說話要加倍小心,女將軍的嘴看來是個沒把門的。
可是話已經傳入了太傅耳中,再想更改卻是有些難了。便安靜地蜷縮在馬車的一角,抽出釘在馬車裡小檀木書架上的《女戒》,乖巧無比地默讀了起來。
太傅本是窩著滿肚子的火,看這龍珠子現在倒是裝模作樣擺出副認真苦讀的德行,真是鼻孔都要冒出青煙來。
「聖上心裡厭棄這些個規矩,就莫要勉強自己了。」太傅盤腿端坐,語調平平地說道。
聶清麟放下書本,慢慢爬到太傅的身旁,小聲說:「那日單嬤嬤失言,朕怕那些平日裡認真做事的宮女難過,便是勸解了幾句,倒不是存著心的去妄言太傅的家事,便是那胡話跟風兒滾似的,不知怎麼便滾到了那。
說完了朕也是一身的冷汗,回去趕緊去翻書檢視,才發現自己是犯了七出中的‘口多言’,若是嫁了夫婿的,可不是臉頰都要被板子抽腫了?得虧太傅是個心寬的,不跟朕這些小兒妄語計較……」
太傅斜瞪著身邊拽著自己衣袖搓弄的小人兒,一聲冷笑:「聖上莫要給臣戴高帽,臣的心窄得很,每每思及自己無德,遭聖上的厭棄,便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只是不知,是不是臣這般不潔,逼得聖上噁心得要出家為尼,長伴青燈?」
聶清麟覺得太傅這幾日真是憋存了不少邪火,在這狹窄的車廂裡便是一股腦地倒出來了,真是讓自己沒地方躲閃,只能又往太傅的身旁移了移,醞釀了一下溢美之詞說道:
「太傅英偉,朕知這世間女子沒有一個有資格獨佔太傅。可是看久太傅的俊容,便心曠神怡不能自持,起了那善妒之心,以後只怕太傅恩寵不再,唯有長伴青燈,念它千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才能抵消妄念,斬斷煩惱,只是一本經書怕也是難,要不……再加它一本《摩訶心經》驅一驅這心裡不該有的魔障……」
「一派胡言!」
太傅大人氣得俊容微微變形!若是現在還聽不出這小混蛋的胡侃,倒真是個被美色迷昏了頭的了!在花溪村她與那匈奴王子對答如流的時候,他便瞧出來了,這個小女子還真是嘴上塗蜜,一張巧嘴便將男人玩弄於鼓掌之間,身子瘦瘦小小,那膽子倒是奇大!她真是捏準了自己現在迷戀著她,便開始肆意妄為了?
怕自己在盛怒之下真的會一把掐死這滿嘴胡語的。太傅大人粗魯地推開身邊的小兒,撩起簾子便跳下了馬車,翻身上了馬。
聶清麟慢慢地爬將起來。靠著車廂,出神地望著山路邊的田園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