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被邱明硯冷冷地打斷:「陛下尚未親政,未得太傅許可,不宜過問政事,何況此時頭疼得厲害,石大人,你未免太不懂事了!」
聶清麟也笑著說:「二位皆是大魏的棟樑之才,自然能圓滿解決軍餉的籌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解決了軍餉又兼顧了百姓的休養生息?」
此話一齣,許多臣子都是笑著搖了搖頭,暗道:這小皇上也是太天真了!邱明硯目露嘲諷之色:「皇上的想法是好的,可惜時間緊迫,臣等愚鈍實在是想不出來這樣的好法子。」
聶清麟點了點頭,又道:「可是有一事,朕實在是想不明白,那是士卒們身在兵營,一時半刻不得迴轉,要了那軍餉又有何用?」
邱明硯被問得有些不耐煩,可是群臣面前總是還要給那傀儡小皇帝點面子,便說道:「他們用不到,家裡的妻兒父母還要用到,白白的出來送命,哪個士兵肯幹?」
「哦,原來如此……」聶清麟作出恍然大悟狀,又接著道,「那既然是這樣,直接免了他們妻兒父母的賦稅不是也一樣了?免得銀兩從一個錢袋挪到另一個錢袋裡,那是有多麻煩啊!」
天真之語讓朝堂一下安靜了下來。群臣們都在思索著皇上那異想天開的可行性。
大魏這幾天莊稼歉收,的確是該減免一些徭役賦稅了。若是通過減免參軍者家中一年的賦稅來抵消軍餉,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一來免了現在國庫週轉不靈的困窘,二來,也有鼓勵參軍之意。免得民怨沸騰。
一時間朝堂裡變得安靜極了,一些老臣的眼中便是閃著晶瑩的淚花,大魏先祖在上,保佑大魏國運不滅,倒是出了個聰慧清明的少年明君!
石大人也是連連點頭,喃喃道:「皇上點撥讓臣等茅塞頓開,這倒是個可行的好法子。」
邱明硯的臉色極為陰沉,皇帝的這個主意的確是不錯,可是他接二連三地在朝堂發聲又是何意?,莫不是要趁著太傅不在,掙脫束縛開始親政不成?
想起上次燕子湖官道遇險,太傅大人寧可甘冒被南疆算計的風險,也一意拖延,絕不公佈這小皇帝駕崩的詔書,在出徵臨行的時候,又鄭重地囑咐自己對待皇上要禮數週全不得有半點閃失怠慢。這不能不叫邱明硯起疑。
若說這少年天子以德服眾,征服了太傅甘於為人臣,那就是天大的笑話!想想衛太傅是何等英偉?將來必登天子龍椅,豈會折服於一個黃口小兒?再說,太傅與自己一樣,俱是鄙視聶家皇族的*,那種從內而外的腐爛奢靡的氣息,讓任何一個有野心的有志男人都會產生厭惡之情,進而忍不住萌發取而代之的念頭。
難道……邱明硯急急收住了自己的念頭,雖然那小皇帝長了一副女相,可是他的定國侯大人是何等英偉神武的人物?怎麼會沾染上那種難以啟齒的惡癖!
既然皇帝的一句懵懂之言給群臣開啟了思路,戶部與相國大人的劍拔弩張也緩和了下來。開始平和探討賦稅頂替軍餉的細節。
聶清麟又坐了一會,終於捱到了退朝的時候,便站起身來,出了朝堂。
當她帶著阮公公一行人正要回宮時,邱大人從後面趕了上來:「聖上請留步。」
聽到了邱明硯的聲音,聶清麟慢慢地轉回身:「邱大人,還有何事?」
邱明硯施禮之後慢慢起身,之前隔著珠簾,他並沒有太過仔細地去看這小皇帝。此時離得近了,抬起眼來時,只覺得眼前似乎被什麼點亮了一般。
只見這小皇帝眸如波光流轉,眉眼生情,面色白淨,無一處不是長得精緻以及,聽聞他的妹妹與這皇帝哥哥俱是一般的樣貌,而太傅大人似乎甚是鍾情於那永安公主,若是太傅與皇上相處在前,倒是憑了什麼樣的心思又去戀上那肖似皇上的公主呢?
邱明硯只想得心下一冷,想到自己叫住這小皇帝的原因便開口說道:「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聶清麟輕笑道:「能讓國相大人親跑過來,一定是當講的,且說無妨。」
邱明硯半躬著身子,拱手道:「今日聖上在朝堂的一席話,點醒了愚鈍的眾臣,讓臣頗為汗顏。然,聖上尚未親政,如此幾次三番在朝堂上出言干政,真是叫我等受太傅之命輔佐的臣子難做,臣可否請陛下以後在朝堂之上作壁上觀,勞心勞肺的事情,就讓臣子們操心便好。」
聶清麟漫不經心地微微挑起眼,看了看邱明硯那張無半點敬畏心的臉。是呀,這都是太傅大人親培的心腹,恐怕眼裡只有太傅而無天子,能在朝堂下維持著過得去眼兒的君臣體面已經是不易了,倒是不要太過奢求。當下便是和緩地說道:
「邱大人的顧慮極有道理,雖說天子十六歲便可親政,但是朕天生比同齡人要晚熟些,心思不穩甚是惶恐,生怕誤了國事,這才藉著替父皇守孝的由頭延遲到了十八歲。不過,朕雖然沒有親政,跟在太傅的身旁卻也是學習了不少,比如這個「仁」字。人都道衛太傅英武震懾服眾,是因為他的雷霆手段,可是試問那個逆賊葛清遠的手段毒辣尤甚太傅,卻為何迴光返照只是猖狂一時?
依著朕看,因為太傅大人除了宏福罩身外,更是因為甚得民心,就算是澧縣遇險也不忘民眾的安危,有道是仁者無敵,大抵是這樣的道理吧。
邱愛卿的英明,朕早有耳聞,只是家逢不幸,遭遇奸臣暗害,這裡的是非曲直,後人自有公斷,但如今昔日的奸臣已經肅清,惟願邱大人已經放下怨恨,立於廟堂之上,居天下之廣居,懷揣一顆仁心,將全天下的庶民百姓都裝入其中,這便是國之幸甚,太傅之幸甚,也是朕之幸甚了……」
說完這些話,也不待邱明硯的反應,聶清麟便施施然帶著身後的太監轉身離去了。
邱明硯立在原地,久久沒有起身,微垂的臉上卻是極度的震驚。原想著在下朝時給這小皇帝一個下馬威,免得他以後總是在早朝上忘乎所以失了分寸,原以為這小皇帝會氣憤以極,端出聶家皇室正統的嘴臉痛斥自己是亂臣賊子。心裡老早便是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卻不曾想被這看似軟糯的小皇帝和顏悅色,卻是針針見血地直擊痛處!自己反而被這小兒不露聲色地教訓了一番……
邱明硯慢慢地抬起頭,一臉的神色複雜,心裡卻是隻有一個念頭:
這樣的天子,一向英明的太傅為何會讓他活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