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二年(100),便上書朝廷說「:我聽說,姜太公封於齊國,五世而歸葬於周。狐狸死的時候,頭總朝著它出生的土丘,代地的馬依戀北風。周和齊同在中國,相距不過千里,何況我遠居絕域,怎能沒有‘依風’、‘首丘’的思想感情呢?蠻夷的風俗,害怕年壯的,欺侮年老的。我班超犬馬之齒日減,常恐年老體衰,倏忽死亡,孤魂漂泊於異域。昔者蘇武滯留匈奴只不過十九年。現在我持符節,捧印璽以監護西域,如年壽將終,死於駐地,那也沒有什麼可遺恨的。然而我恐怕後世或許有人把我死於西域的事實記載下來。我不敢望到酒泉郡,只願活著進入玉門關。我老而多病,身體衰弱,冒死上言,謹派遣我的兒子班勇隨帶進貢的物品入塞,趁我活著的時候,讓班勇回來看一看中國。」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壽的妻子班昭也上書朝廷,請求把班超召回國,說「:我的同父母的兄長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僥倖因微小的功勳,特蒙皇帝重賞,爵位列居通侯,官同二千石。天恩特殊超絕,真非小臣所應當蒙賞的。班超當初出使西域,立志犧牲自己的家身性命,希望能建立微小的功勳,以圖報效。不意碰上陳睦事變,道路阻塞,班超孤身轉側掙扎於艱險的異地,以言辭曉喻西域各國,憑藉各國的兵力,每有攻野戰,總是奮勇向前,雖身受重傷,也不逃避死亡的危險。幸蒙陛下的神靈,得以延續生命於沙漠之地,到現在已經三十年了。兄妹骨肉之親,長久離別,相見也許會不認識了。
所有同他一道出使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班超年紀最大,現在將近七十歲了。身體衰老患病,頭髮也全白了,兩手麻木而不靈活,耳不聰,目不明,要拄著柺杖才能走路。他雖然想要竭盡他的力量來報答皇上天恩,但迫於年歲遲暮,犬馬之齒將盡。蠻夷的本性,違反正道,欺侮老人,而班超早晚即將死去,長久不見有人來代替他,恐怕壞人伺機而動,萌生犯上之心,而卿大夫鹹懷一切,不肯作深遠的考慮。如突然發生暴亂,班超力不從心,不能平息,那麼上會毀滅國家累世的功勳,下會廢棄忠臣所作的一切努力。那真是可悲痛的啊!所以班超於萬里之外,懷歸國之誠,自己陳述痛苦焦急之心,伸頸企望,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仍未蒙皇上省察。「我聽說古代十五歲服役,六十歲免役,也有休息而不任職的。因陛下以至孝來治理天下,博得萬國之歡心,不遺忘小柄的臣子。何況班超獲得侯伯的爵位,所以我敢於冒死為班超哀求,乞讓班超因國能安度餘年。如果班超能活著回來,再見宮立闕,讓國家永遠沒有勞師遠征的憂慮,西域也沒有猝然暴發動亂的憂愁,班超得以長久蒙受皇上像文王那樣賜予歸葬骸鼻的恩德,像田子方那樣哀憐衰老的惠愛。
《詩經·大雅》說:‘老百姓通過勞動,可以得到小康。先施恩惠於中國,然後乃安定四方。’班超有書信和我作生前的訣別,恐怕真不會見到他了。我確實傷感於班超在壯年時候竭盡忠孝於沙漠之中,衰老的時候則被遺棄而死於荒涼空曠的原野。這真夠悲傷可憐啊!如果不蒙皇上的救援愛護,班超以後一旦有變,希望班超一家,能蒙受皇上像趙母、衛姬那樣,因事先上奏而免於治牽連之罪的寬恕。我愚笨不懂得大義,觸犯了忌諱。」奏章送上去了,皇帝被她的語言所感動,便把班超召回來了。班超在西域住了三十一年。
永元十四年(102)八月回到洛陽,被任命為射聲校尉。班超胸肋本來有病,回國之後,病情加劇,皇帝派遣中黃門看問,賜給他醫藥。這一年九月逝世,享年七十一歲。朝廷憐憫他,派使者弔唁致祭,賞賜極為優厚。班超的兒子班雄繼承他的爵位。以前,班超被召還,朝廷用戊己校尉任尚作都護,交代工作的時候,任尚對班超說「:君侯在外國三十多年,而我慚愧地繼您之後,責任重大,智慮淺短,您該有以教我吧。」班超說:「我年紀老了,變得愚笨了,您出任大職,我班超怎能比得上呢?必不得已,願意說幾句不甚高明的話。塞外官吏士卒,本來就不是孝子順孫,都是因為有罪過才被遷徙去補充邊疆的屯兵。而蠻夷又懷著禽獸心腸,很難收養而容易壞事。現在您秉性嚴厲而又有些急躁。水清了就沒有大魚,嚴於監察則不得下面的歡心。您應該寬容冷靜,簡易行事,小餅失從寬處理,緊緊抓住重要的環節就行了。」班超走後,任尚私下對他的親信說「:我以為班君有什麼奇策,現在他所說的不過平常言論罷了。」任尚到任數年,而西域反叛作亂,任尚因有罪而被召還,就像班超所告誡的那樣。班超有三個兒子,長子叫班雄,遷升到屯騎校尉。正碰上羌人侵犯三輔,皇帝命令班雄率領五營兵馬駐紮在長安,並任命他為京兆尹。
班雄死了之後,他的兒子班始繼承他的職位,高攀上與清河孝王的女兒陰城公主成婚。陰城公主是順帝的姑母,驕貴而又婬亂。她跟她寵愛的人共同處在幃帳中,而叫班始進去,要他爬在床底下。
班始憋了一肚子氣,永建五年(130),就拔刀把公主殺了。順帝大怒,把班始腰斬了,班始的同族都被殺害。班超的小兒子名叫班勇。
◆班勇傳,班勇,字宜僚。年輕時就有父親班超的大將風度。
永初元年(107),西域反叛漢朝,朝廷派班勇作軍司馬。班勇和哥哥班雄都從敦煌出兵,迎都護和西域甲兵回來。於是罷免了都護。後來西域有十多年沒有漢朝的官吏。
元初六年(119),敦煌太守曹宗派長史索班率領千多人駐在伊吾,車師前王和鄯善王都到索班這裡投降。後來過了幾個月,北單于與車師後部一同攻沒索班,打跑前王,佔領向北的道路。鄯善王著急了,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請求朝廷出兵五千人攻擊匈奴,替索班報仇雪恥,於是又收復西域。鄧太后召班勇到朝堂參加會議。起先各公卿多數主張關閉玉門關,於是就放棄了西域。班勇上奏議道「:從前孝武皇帝擔心匈奴強盛,將成為百蠻的統帥,逼進我邊疆,於是開通西域,分離他們的同黨,當時的輿論認為這等於奪到了匈奴的內臟,砍斷了他的右臂。後來王莽篡位,向西域索取東西太多,貪得無厭,胡夷忿恨已極,於是背叛漢朝。光武帝中興後,沒有工夫考慮外事,所以匈奴仗恃自己強盛,趕走別人並佔領別的國家。到了永平年間,再進攻敦煌,河西各郡,各郡白天都把城門關上。孝明皇帝考慮國家大計,於是派虎將出徵西域,因此匈奴逃向遠方,邊境得到安寧。到了永元年間,西域地方沒有不歸附內地的。後來正逢羌人作亂,西域又斷絕往來,北匈奴又派遣督促其他小柄。收集逃避的租稅,把價值抬得高高的,嚴格限期集會。鄯善、車師都懷憤怨之心,想親近漢朝,可惜找不到門路。可見前段時期有反叛的事發生,都由於統治工作不夠恰當,所以出現相反的效果。現在曹宗只是感到前面的恥辱,想報復匈奴洗雪恥辱,而不查一查歷史上出兵的先例,沒有考慮當時的具體情況。凡是想在荒外建功的,萬個中沒有一個成功的,如果兵連禍結,後悔將不及了。何況現在府庫空虛,軍隊後無援兵,這是向遠方的夷狄暴露自己的弱點,向海內展現自己的短處,愚見認為不能同意。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現在應該恢復,並重新設定護西域的副校尉,住在敦煌,像永元年間那樣做。又應派西域長史統率五百人駐在樓蘭,西邊擋住焉耆、龜茲的來路,南邊給鄯善、於蜫壯壯膽子,北面抵禦匈奴,東邊連線敦煌。這樣才算方便。」尚書問班勇道:「現在設立副校尉,派誰合適?又設長史駐樓蘭,有什麼好處?」班勇答道:「從前永平末年,剛開通西域,開始派中郎將駐在敦煌,後來設副校尉在車師,一方面管制胡虜,一方面又禁止漢人不得有所侵擾,所以外夷心甘情願歸附,匈奴也害怕我們的威勢。
現在鄯善王尤還,是漢人的外孫,如果匈奴得志,尤還首當其衝,非死不可。這些人雖然同鳥獸差不多,也知道避害。如果出兵駐在樓蘭,足夠讓他們歸附,我認為這樣比較方便。」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毋參、司隸校尉崔據反駁道:「朝廷從前想拋棄西域,因為西域對中國沒有好處而經費難得供給。現在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也不可靠,一旦出現反覆,你能擔保北方匈奴不成邊疆的後患嗎?」班勇答道「:現在中國設州牧,為的是防止郡縣出現狡猾盜賊搗亂,如果州牧能保證不成為邊害。如果開通了西域,那麼盜賊不起來,我也願意用腰斬來保證匈奴的勢力必然減弱,敵勢減弱了,那麼為害的可能性就縮小了。現在設校尉來保衛西域,設長史來招降諸國,如果放棄不管,豈不等於歸還他們的內臟,接續他們的斷臂嗎!那麼西域必然失望,希望斷絕後,一定向北匈奴投降,緣邊各郡一定受到困害,恐怕河西城門白天又要關上了。現在不廣泛宣傳朝廷的大德,而只看到駐紮軍隊要多花幾個錢,如果北匈奴更加強大,難道邊塞會得到長治久安麼!」太尉屬意毛軫反駁道:「如果設定校尉,那麼西域不斷派使者來,要錢要糧將無止境,給他吧,那麼費用難供,不給又失去他們的心願。
一旦被匈奴所迫,當然又來求救,那麼事情就鬧大了。」班勇答道「:如果讓西域歸附匈奴,使他們感戴大漢的恩德,不作侵擾的寇盜就很好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因為西域租稅收入很多,兵馬為數不少,將來在邊陲搗亂起來,這等於讓敵人富足起來,增添強敵的勢力。設校尉的目的,無非是宣傳漢朝的威德,維繫各國歸附內地的心願,使匈奴的侵略野心有所收斂,而沒有耗費國家財力的憂慮。何況西域的人要求不高,他們之來,不過要點糧食罷了。現在如果一概拒絕,他們一定依附北虜,讓他們聯合起來進犯幷州、涼州,那麼中國的耗費決不止千億而已。我看還是設定為好。」於是朝廷聽從班勇的意見,恢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設西域副校尉,讓他住在敦煌。雖然又使西域得到控制,但是還不能走出屯兵之地。後來匈奴果然多次與車師共同進犯邊地,河西受了大害。
延光二年(123)夏,朝廷又派班勇作西域長史,率領兵士五百人駐紮在柳中。第二年正月,班勇到了樓蘭,因為鄯善歸附漢朝,朝廷特加班勇三綬以示獎勵。可是龜茲王白英還在猶豫不決,班勇用漢室的恩威開導他,白英就率領姑墨、溫宿自己綁著自己到班勇這裡投降。班勇於是調集他的步兵騎兵萬多人到車師前王那裡,從伊和谷把匈奴伊蠡王趕跑了,俘獲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又開通了。回來之後,仍駐柳中,一邊防守,一邊種田。
四年(125)秋,班勇調集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兵和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攻打後部王軍就,把他們打得大敗。斬首俘獲八千多人,馬畜五萬多頭。抓到軍就和匈奴持節使者,把他們押到索班死的地方斬了頭,替索班報仇雪恥,並將首級傳送到京師。
永建元年(126),另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做王。班勇又派另一將校殺了東且彌王,也另立了他的同種人為王,從此車師六國都平定了。同年冬天,班勇調集各國士兵攻打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走,他的部下二萬餘人都投降了。抓到了單于的堂兄,班勇叫加特奴親手殺了,讓車師與匈奴加深仇隙。北單于自己率領萬餘騎兵進入後部,到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馬曹俊快馬去救援。單于退走,曹俊追斬他的貴人骨都侯,呼衍王就遷居在枯梧河上。從此以後車師沒有匈奴的蹤跡,城郭也很安定。只有焉耆王元孟尚未投降。
第二年(126),班勇上書請求攻打元孟,於是朝廷派敦煌太守張朗帶領河西郡兵三千人與班勇配合。班勇就調集各國兵四萬餘人,分騎為兩路出擊。班勇從南道走,張朗從北道走,約定日期到焉耆會師。可是張朗先有罪在身,想立功贖罪,就先趕到爵離關。派司馬帶兵打前站,俘獲敵人二千餘人。元孟害怕殺頭,派使者請求投降,張朗直接到了焉耆受降回去了。元孟竟不肯當面被捆綁,只派兒子到朝廷進貢。張朗於是得到赦免死罪。班勇因為沒有如期趕到,被判罪下獄,不久得到赦免,後來老死在家。
◆梁慬傳,梁慬字伯威,北地弋居人。父梁諷,歷任州宰。
永元元年(89),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封梁諷為軍司馬,使他先帶上金帛出使北單于,宣揚國家的威德,歸附的有萬多人。後來因違背竇憲的旨意,充軍到武威,武威太守奉旨殺了他。竇氏既滅,和帝知道梁諷是被竇憲冤殺的,召訲,作為郎中。梁慬有勇氣,常慷慨好功名。起初做車騎將軍鄧鴻的司馬,再次升遷,延平元年(106)拜為西域的副校尉。梁慬走到河西,碰上西域各國反叛,攻都護任尚於疏勒。任尚上書求救,朝廷召梁慬帥領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兵跑去救援,梁慬沒有到而任尚已解圍。恰好召任尚回來,朝廷用騎都尉段禧做都護,西域長史趙博做騎都尉。段、趙二人守住它乾城。它乾城很小,梁慬以為不太堅固,於是狡詐地勸說龜茲王白霸,想進來共保其城,白霸同意了。吏人堅決勸阻,白霸不聽。梁慬既進城,派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計軍士有八九千人。龜茲吏人都反叛其王,而與溫宿、姑墨幾萬兵士反叛,共包圍了城。梁慬等出來迎戰,把他們打得大敗。連續交兵數月,胡兵敗走,梁慬乘勝追擊,共斬首萬餘級,獲俘虜數千人,駱駝畜產數萬頭,龜茲才平定。可是道路遙遠,檄書不通。一年多,朝廷很憂慮。公卿議論的人認為西域阻隔太遠,多次有背叛,吏士屯田,耗費漢有止境。
永初元年(107),便罷免都尉,派騎都尉王弘調集關中兵迎接梁慬、段禧、趙博以及伊吾盧、柳中屯田的官吏兵士。
二年(108)春,回到敦煌。碰上眾羌反叛,朝廷大發兵向西出擊,逆詔梁慬留作各軍後援。梁慬到了張掖日勒。各種羌族萬餘人攻亭候,殺掠官吏百姓。梁慬進兵出擊,大破羌兵,乘勝追到昭武,虜便四散逃走,那些能逃脫的十分之二三。到了姑藏,羌的大豪三百餘人到梁慬那裡投降,梁慬慰勞他們同時遣還他們的故地,河西四郡又安定了。梁慬受詔書駐紮金城,聽到羌人又入侵三輔,迫近園陵,立即帶兵出擊,轉戰於武功美陽關。梁慬作戰時受了傷,奮不顧身,連日追趕,全部放走所掠俘虜,獲得馬畜財物很多,羌人於是逃散,朝廷嘉獎他,數次用璽書慰勉,並委之以西方事,令他作諸軍節度。
三年(109)冬,南單于與烏桓大人都反叛。朝廷以大司農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作副將,率領羽林五校營士,同時調動緣邊十郡兵二萬餘人,又派遼東太守耿夔率領鮮卑族眾共同出擊,詔梁慬執行度遼將軍的任務。龐雄與耿夔共擊匈奴奧革建日逐王,破了他們。單于便親自率領軍隊包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連戰數月,攻之更急,耿種移檄文求救。明年正月,梁慬率領八千餘人快速救援,到了屬國故城,與匈奴左將軍、烏桓大人作戰,破斬他們的頭目,殺三千多人,虜了他們的妻子,獲財物很多。單于又自己率領七八千騎兵迎攻,包圍了梁慬。梁慬披甲奔擊,所向都被擊破,虜就引兵回到虎澤。三月,何熙軍隊到了五原曼柏,得了暴疾,不能前進,派龐雄與梁慬及耿種步兵騎兵一萬六千人進攻虎澤。連營稍微前進,單于害怕,派左奧革建日逐王到梁慬那裡投降,梁慬便大陳兵接受投降。單于光頭赤足,自綁磕頭,繳納人質。正碰上何熙死於軍中,朝廷就拜梁慬為度遼將軍。龐雄便做了大鴻臚。龐雄是巴郡人,有勇有略,稱為名將。
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被羌人入侵,谷價很貴,百姓流散,不能自立。朝廷詔訲發邊兵迎接三郡太守,使將吏人遷徙到扶風的邊界。梁慬立即派南單于之兄子優孤..奴帶兵迎之。回來之後,梁慬認為..奴接其家屬有功勞,便授以羌侯印綬,因犯了專擅之罪,召下獄,抵罪。第二年,校書郎馬融上書控訴梁慬與護羌校尉龐參,有詔原刑。語在《龐參傳》。碰上叛羌進犯三輔,關中盜賊興起,朝廷又拜梁慬為謁者,帶兵去打。到了湖縣,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