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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評傳 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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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北京城的百姓認定,去年清兵圍城是他故意引來的。很難說這樣的謠言從何而來,是痛恨袁崇煥的大臣與太監們散播出去的?還是一般群眾天生的喜歡聽信謠言?又或許,受到了重大驚恐和損失的北京百姓需要一個發洩的物件?

從長遠來說,人民的眼睛確是雪亮的,然而當他們受到欺矇之時,盲目而衝動的群眾,可以和暴君一樣的胡塗,一樣的殘酷。但隔得遠了一些,自己的生命財產並不受到直接的影響時,人們就可以冷靜地思考了,所以除了北京城裡一批受了欺騙的百姓,天下都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連朝鮮的君臣百姓也知道他的冤枉,為他的被害感到不平。

袁崇煥死後,骸骨棄在地下,無人敢去收葬。他有一個姓佘的僕人,廣東順德馬江人,半夜裡去偷了骸骨,收葬在廣渠門內的廣東義園。隔一道城牆,廣渠門外的一片廣場之上、城壕之中,便是九個半月之前袁崇煥率領將士大呼酣戰的地方。他拚了性命擊退來犯的十倍敵軍,保衛了皇帝和北京城中百姓的性命。皇帝和北京城的百姓則將他割成了碎塊。

那姓佘的義僕終身守墓不去,死後就葬在袁墓之旁。令人驚佩的是,佘君的子孫世世代代都在袁崇煥墓旁看守。直到民國五年,看守袁墓的仍是佘君的子孫,他們說是為了遵守祖宗的遺訓。直到西元二○○一年,北京袁崇煥墓的看守者仍是佘君的子孫,不過已不是男丁,而是女性。

北京袁崇煥墓一直由佘姓後人看守,至今已歷十七代,共三百七十二年,經歷了明、清、北洋軍閥、民國、日本軍佔領、民國、新中國幾個不同政權,但佘家始終忠心耿耿,子子孫孫,守墓不去。袁墓現在是在崇文門區東花市斜街北京市第五十九中學之內。現在為了迎接二○○八年奧運會,崇文區政府要重新整理市容,決定「復建袁墓,拆遷袁祠」,通知居住在袁祠中守墓的佘家後人搬遷。佘家守墓人目前是六十三歲的佘幼芝女士以及他丈夫焦立江先生、兒子焦平。佘幼芝夫婦當去年香港「致群劇社」演出話劇「袁崇煥之死」時曾來香港,曾約我會晤。我很願相見,對他們長期堅持的忠義表示敬意,但我那時在杭州浙江大學教書,沒有見到,很感遺憾。「袁崇煥之死」的編劇是白耀燦先生,劇本編得很好,導演與各位演員都很盡職,聽說演出成功,座無虛席,觀眾感動而歡迎。今年三月重演,可惜我仍因不在香港,未得欣賞。

在現在委靡不振的時代中,居然還能見到十七代守墓三百七十二年的忠義人物,委實使人人心振奮,對佘家不由得大起敬仰之心。最近北京中央電視臺舉行「感動中國」二○○二年度人物評選,我特別推選佘幼芝夫婦,表揚中國社會中重視是非與正義的人格力量,並在全國性的廣播中作了宣揚。據說看了這話劇的觀眾中,有人說這種行動是「愚忠」。香港竟然有這樣心態之人,不能欣賞崇高的品格,反說是「愚忠」云云,這種人的心理狀態處於什麼水準,也就可想而知。這種人一定說我這篇文字無聊,那很好,如果他們讚賞,我反而覺得難堪了。大概這種人會認為謝尚政「識事務」,是「明智」。這種人決不欣賞武俠小說,因為他們的性格「拒絕俠義」,只接納「對我有什麼好處?」文革培養了大量這種人才,而這種人才之眾多也使文革成為可能。這種人未必是文革培養出來的,那麼是殖民地教育造成的。

程本直、佘僕的行為表現了人性中高貴的一面。謝尚政的行為表現了人性中卑劣的一面。袁崇煥的死法,卻又顯示了群眾在受到宣傳的愚弄、失卻了理性之後,會變得如何狂暴可怖。袁崇煥是一團火一樣的人,在他周圍,燃燒的是高貴的火焰、邪惡的火焰、狂暴的火焰。這些火焰就像他本人靈魂中的火焰那樣,都是猛烈地閃亮的。

袁崇煥死後,舊部祖大壽、何可綱率軍駐守錦州、寧遠、大淩河要塞,清軍始終不能越雷池一步。崇禎四年八月,皇太極以傾國之師,在大淩河將祖大壽緊緊包圍,十月間祖大壽不支投降。副將何可綱不降,被殺。祖大壽騙皇太極說可為滿清去取錦州,但一到錦州,立即就守城,此後皇太極派大將幾次進攻都打不下來。皇太極兩次御駕親征,攻錦州、攻寧遠,都無功而退。直到崇禎十四年三月,清兵大軍再圍錦州,整整圍攻一年,到第二年三月,先擊潰了洪承疇十四萬大軍,祖大壽糧盡援絕,又再投降。祖大壽到順治十三年才死,始終不曾為滿清打過一仗,大概是學了《三國演義》中「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宗旨,滿清也沒有封他什麼官。比之滿桂、趙率教、何可綱、孫祖壽等人陣亡捐軀,祖大壽有所不如,但比之其餘的降清大將卻又遠勝了。

吳三桂是祖大壽的外甥。吳的父親吳襄曾做寧遠總兵,和祖大壽是關遼軍中同袍,都是袁崇煥的部屬。當明清之際,漢人的統兵大將十之七八是關遼一系的部隊。吳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左良玉、曹文詔、曹變蛟、黃得功、劉澤清等都是。這些人有的投降滿清,有的為明朝戰死,都是極有將才之人,麾下都是悍卒健士。袁崇煥若是不死而統率這一批精兵猛將,軍事局面當然完全不同了。吳三桂如是袁崇煥的部將,最多不過是「抱頭痛哭為紅顏」而已,根本沒有機會讓他「衝冠一怒」、為了陳圓圓而引清兵入關。

袁崇煥無罪被殺,對於明朝整個軍隊士氣打擊非常沉重。從那時開始,明朝才有整個部隊向滿清投降的事。更有人帶了西洋大炮過去,滿清開始自行鑄炮。遼東將士都說:「袁督師這樣忠勇,還不能免,我們在這裡又幹什麼?」降清的將士寫信給明將,總是指責明朝昏君奸臣陷害忠良。

袁崇煥不是高瞻百世的哲人,不是精明能幹的政治家,甚至以嚴格的軍事觀點來看,他也不是韓信、岳飛、徐達那樣善於用兵的大軍事家。他行事操切,性格中有重大缺點,然而他憑著永不衰竭的熱誠,一往無前的豪情,激勵了所有的將士,將他的英雄氣概帶到了每一個部屬身上。他是一團熊熊烈火,把部屬身上的血都燒熱了,將一群委靡不振的殘兵敗將,燒煉成了一支死戰不屈的精銳之師。他的知己程本直稱他是「痴心人」,是「潑膽漢」,全國惟一肯擔當責任的好漢。袁崇煥卻自稱是大明國裡的一個亡命徒。亡命徒是沒有家庭幸福的,日日夜夜不得平安。官居一品,過的卻是亡命徒生涯,只因這十年之中,他生命之火在不斷的猛烈燃燒。

司馬遷在〈留侯世家〉中說,本來以為張良的相貌一定魁梧奇偉,但見到他的圖形,容貌卻如美女一般。我們看到袁崇煥的遺像時,恐怕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影像中的袁崇煥雖不怎樣俊美,但洵洵儒雅,很難想像這樣的一個人竟會如此剛強俠烈。

錢家修白冤疏:「嗟嗟!錦衣何地?奸細何人?竟袖手而七人竟走耶?抑七人俱有翼而能上飛耶?總欲殺一崇煥,故不惜互為陷阱。」其中又說:「方天啟年間,諸陽失衛,山海孤寒。當此時誰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顧?獨崇煥以八閩小吏,報效而東,履歷風霜,備嘗險阻,上無父母,下乏妻孥,夜靜胡笳,徵人淚落。煥獨何心,亦堪此哉?毋亦君父之難,有不得不然者耳。」崇禎批答:「批覽卿奏,具見忠愛。袁崇煥鞫問明白,即著前去邊塞立功,另議擢用。」

袁崇煥下獄後,毛文龍的朋友乘機要求為毛翻案,請求賜諡撫卹。崇禎不準,說毛之死是「罪有應得」,不準以袁崇煥為藉口而翻案。見程本直:〈漩聲〉。

程本直〈白冤疏〉中說:「總之,崇煥恃恩太過,任事太煩,而抱心太熱,平日任勞任怨,既所不辭,今日來謗來疑,宜其自取。獨念崇煥就執,將士驚惶,徹夜號啼,莫知所處,而城頭炮石,亂打多兵,罵詈之言,駭人聽聞,遂以萬餘精銳,一潰而散。」最後說:「臣於崇煥,門生也。生平意氣豪傑相許。崇煥冤死,義不獨生。伏乞皇上駢收臣於獄,俾與崇煥駢斬於市。崇煥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為義氣綱常士,不失義。臣與崇煥雖蒙冤地下,含笑有餘榮矣。」

朝廷抄袁崇煥的家,家裡窮得很,沒有絲毫多餘的財產。他在遼西的家屬充軍到浙江,後來改充軍到貴州,在廣東東莞的充軍到福建。《明史》說袁崇煥沒有子孫。近人葉恭綽則說:「袁後裔不知以何緣入黑龍江漢軍旗籍。」按民國《東莞縣誌》卷九七:「袁督師無子,相傳下獄定罪後,其妾生一子,匿都城民間,大兵入關,為滿洲某所得,隸籍於旗。」袁崇煥的冤獄,到清朝乾隆年間方才得以真相大白。《明史》完成於乾隆四年七月,其中〈袁崇煥傳〉中,根據清方的檔案紀錄,直言皇太極如何用反間計的經過。乾隆皇帝隔了幾十年,才讀到《明史》中關於袁崇煥的記載,對袁的遭遇很是同情,下旨查察袁崇煥有無子孫,結果查到只有旁系的遠房子孫,乾隆便封了他們一些小官,那已是乾隆四十八年的事了。到底有無袁承志其人,史無明文。或有其人而史籍隱之。《碧血劍》中故事,皆小說家言也。袁驥永家藏《袁氏家譜》:「⋯⋯長伯崇煥,字元素,號自如⋯⋯終於崇禎三年被奸臣朦斃,生三子⋯⋯子思(私)走廣東東莞縣⋯⋯」袁驥紹家藏《袁氏家譜》:「三世伯崇煥⋯⋯榮拔於萬曆甲戌科,賜進士出身。後官至三邊總督,遼東等督師,太子太保⋯⋯終於崇禎三年被奸臣斃命,生三子,被奸臣奏準,將袁氏抄家,三子思(私)走廣東東莞。」這家譜是崇煥二弟崇燦一系子孫所傳下來的。

見《明季北略》。

清人所修的《明史.袁崇煥傳》說:「遂磔崇煥於市⋯⋯天下冤之。」朝鮮《仁祖實錄》八年二月丁丑載:朝鮮的使者樸蘭英到瀋陽,滿清的王公當著他面互相「耳語」,說袁經略果然和我們同心,只可惜事情敗露而被逮捕。這樣的國家機密,怎會當著外國使臣的面而互相耳語,故意讓他聽到?樸蘭英明白他們的用意,只不過想藉他而傳言到明朝去,以便儘快殺了袁崇煥,所以他在給朝鮮國王的奏章中說:「此必行間之言也。」直到一百年之後,朝鮮的君臣們在討論明朝覆亡的原因時,還說主要原因是殺袁崇煥(見朝鮮《英宗實錄》六年十一月辛末,即雍正八年,西元一七三○年。)

民國五年,東莞人張伯楨的兒子死了,張佩服袁崇煥,將兒子葬在袁墓的旁邊。當時看守袁墓的仍是佘氏子孫,叫做佘淇。張伯楨為袁崇煥的義僕也立了碑。

楊士聰《五堂薈記》卷二:「袁既被執,遼東兵潰數多,皆言:‘以督師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輩在此何為?’⋯⋯封疆之事,自此不可問矣。」《明史.袁崇煥傳》:「自崇煥死,邊事益無人,明亡徵決矣。」

《明清史料》丙編,遼將自稱「在此立功何用」,故「北去胡」而投降滿清,其中有人致書旅順明將:「南朝主昏臣奸,陷害忠良。」

程本直〈漩聲〉:「掀翻兩直隸,踏㛁一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裡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

程本直〈漩聲〉中引袁崇煥的話說:「予何人哉?十年以來,父母不得以為子,妻孥不得以為夫,手足不得以為兄弟,交遊不得以為朋友,予何人哉?直謂之曰:‘大明國裡一亡命之徒也’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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