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要敘話,劉芳亮的黑臉從人忽然從後座上直縱出去,站在門口。眾人出其不意,不知發生甚麼事,都站了起來。只見那黑臉少年指著人群中兩個中年漢子喝道:「你們是曹太監的手下人,到這裡來幹甚麼?」
此言一齣,眾人都大吃一驚,均知崇禎皇帝誅滅魏忠賢和客氏之後,宮中朝中逆黨雖然一掃而空,然而皇帝生性多疑,又秉承自太祖、成祖以來的習氣,對大臣多所猜忌,所任用的仍是從他信王府帶來的太監,其中最得寵的則是曹化淳。此人統率皇帝的御用偵探和衛士,即所謂「廠衛」,刺探朝中大臣和各地將帥的隱私,文武大臣往往不明不白的為皇帝下旨誅殺,或是任意逮捕,關入天牢,所謂「下詔獄」,都是由於曹化淳的密報。曹太監的名頭,當時一提起來,可說是人人談虎色變。那兩人一個滿腮黃鬚,四十上下年紀,另一個卻面白無鬚,矮矮胖胖。那矮胖子面色倏變,隨即鎮定,笑道:「你是說我嗎?開甚麼玩笑?」黑臉少年道:「哼,開玩笑!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在客店裡商量,要混進山宗來,又說已稟告了曹太監,要派兵來一網打盡,這些話都給我聽見啦!」
黃鬚人拔出鋼刀,作勢便要撲上廝拚。那白臉胖子卻哈哈一笑,說道:「李闖想收並山宗的朋友,居心險惡,哪一個不知道了?你想來造謠生事,挑撥離間,那可不成。」他說話聲又細又尖,儼然太監聲口,可是這幾句話卻也生了效。袁黨中便有多人側目斜視,對李自成的使者起了疑心。劉芳亮雖出身農家,但久經戰陣,百鍊成鋼,見了袁黨諸人的神色,知道此人的言語已打動眾心,便即喝道:「閣下是誰?是山宗的朋友麼?」這句話問中了要害,那人登時語塞,只是冷笑。孫仲壽喝道:「朋友是袁督師舊部麼?我怎地沒見過?你是哪一位總兵手下?」那白臉人知道事敗,向黃鬚人使個眼色,兩人陡地躍起,雙雙落在門口。黃鬚人揮刀向黑臉少年砍去。那白臉人看似半男半女,行動卻甚是迅捷,腕底一翻,已抽出判官雙筆,向黑臉少年胸口點到。黑臉少年因是前來拜祭,為示尊崇,又免對方起疑,上山來身上不帶兵刃。眾人見他雙手空空,驟遭夾擊,便有七八人要搶上救援。不料那少年武功甚是了得,左手如風,施展擒拿手法,便抓黃鬚客的手腕,同時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搶先點向白臉人的雙目。這兩招遲發先至,立時逼得兩名敵人都退開了兩步。袁黨眾人見他只一招之間便反守為攻,暗暗喝采,俱各止步。那兩人見衝不出門去,知道身處虎穴,情勢兇險之極,剛退得兩步,便又搶上。黑臉少年使開雙掌,在單刀雙筆之間穿梭來去,攻多守少。那兩人幾次搶到門邊,都被他逼了回來。白臉人心中焦躁,筆法一變,雙筆橫打豎點,招招指向對方要穴。黃鬚客施展山西武勝門刀法,矮下身子,疾砍黑臉少年下盤。眾人眼見危急,都想伸手相助,但一瞥眼間,見劉芳亮神色鎮定,反而坐下來觀戰,均想,他自己人尚且不急,定是有恃無恐,且看一下動靜再說。
三人在大殿中騰挪來去,鬥到酣處,黃鬚人突然驚叫一聲,單刀脫手向人叢中飛去。朱安國躍起伸手一抄,接在手中。就在此時,黑臉少年踏進一步,左腿起處,一腳把黃鬚人踢倒。他左腿尚未收回,右腿乘勢又起,白臉人吃了一驚,只想逼開敵人,奪門逃走下山,當下奮起平生之力,雙筆一先一後反點敵人胸口,黑臉少年右手陡出,抓住左筆筆端,使力一扭,已把一隻判官筆搶過。這時對方右筆跟著點到,他順手將筆梢砸了過去。雙筆相交,噹的一聲,火星交迸,白臉人虎口震裂,右筆跟著脫手。黑臉少年一聲長笑,右手抓住他胸口,一把提起,左手扯住他的褲腰,雙手一分,只聽得嗤的一聲,白臉人一條褲子已被扯下來,裸出下身。眾人愕然之下,黑臉少年笑道:「你是不是太監,大家瞧瞧!」眾人目光全都集到那白臉人的下身,果見他是淨了身的。鬨笑聲中,眾人圍了攏來,眼見這黑臉少年出手奇快,武功高明之極,心下都甚敬佩。這時早有人擁上去把白臉人和黃鬚人按住。孫仲壽喝問:「曹太監派你們來幹甚麼?還有多少同黨?怎麼能混進來的?」兩人默不作聲。孫仲壽一使眼色,羅參將提起單刀,呼呼兩刀把兩人首級割下,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孫仲壽拱手向劉芳亮道:「若不是三位發現奸賊,我們大禍臨頭還不知道。」劉芳亮道:「那也是碰巧,我們在道上遇見這兩個傢伙,見他們神色古怪,身手又很靈便,晚上便到客店去查探,僥倖發覺了他們的底細。」
孫仲壽向劉芳亮的兩位從人道:「請教兩位尊姓大名。」兩人報了姓名,膚色白淨的叫田見秀,黑臉少年名叫崔秋山。朱安國過去拉住崔秋山的手,說了許多讚佩的話。劉芳亮和孫仲壽及袁黨中幾個首腦人物到後堂密談。劉芳亮說道,李將軍盼望大家攜手造反,共同結盟。袁黨的人均感躊躇。眾人雖然憎恨崇禎皇帝,決意暗中行刺,殺官誅奸之事也已作了不少,但人人本來都是大明命官,要他們造反,卻是不願,只求刺死崇禎後,另立宗室明君。何況李自成總是「流寇」,雖然名頭極大,但打家劫舍,流竄擄掠,乾的是強盜勾當,大家心中一直也不大瞧得起。袁黨眾人離軍之後,為了生計,有時也難免做幾樁沒本錢買賣,卻從來不公然自居盜賊。雙方身分不同,議論良久難決。最後孫仲壽道:「咱們的事已給曹太監知道,如不和李將軍合盟以舉大事,不但刺殺崇禎給袁督師報仇之事難以成功,只怕曹太監還要派人到處截殺。咱們勢孤力弱,難免一一遭了毒手。劉兄,咱們這樣說定成不成?我們山宗幫李將軍打官兵,李將軍事成之後,須得竭力滅了滿洲韃子。咱們話又說明在先,日後李將軍要做皇帝,我們山宗朋友卻不贊成,須得由太祖皇帝的子孫姓朱的來做。」
劉芳亮道:「李將軍只是給官府逼不過,這才造反,自己是決計不做皇帝的,這件事兄弟拍胸擔保。人家叫我們流寇,其實我們只是種田的莊稼漢,只求有口飯吃,頭上這顆腦袋保得牢,也就是了。我們東奔西逃,那是無可奈何。憑我們這樣的料子,也做不來皇帝大官。至於打建州韃子嘛,李將軍的心意跟各位一模一樣,平時說起,李將軍對韃子實是恨到骨頭裡去。」孫仲壽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袁黨眾人更無異言,於是結盟之議便成定局。裡面在商議結盟大計,殿上朱安國和倪浩拉著崔秋山的手,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裡。
朱安國道:「崔大哥,咱們雖是初會,可是一見如故,你別當我們是外人。」崔秋山道:「兩位大哥從前打韃子、保江山,兄弟一向是很欽佩的。今日能見到山宗這許多英雄朋友,兄弟實是高興得很。」倪浩道:「我冒昧請問,崔大哥的師承是哪一位前輩英雄?」崔秋山道:「兄弟的受業恩師,是山西大同府一聲雷白野白老爺子。他老人家已去世多年了。」朱安國和倪浩互望了一眼,均感疑惑。倪浩說道:「一聲雷白老前輩的大名,我們是久仰的了。不過有一句話崔大哥請勿見怪。白老前輩武功雖高,但似乎還不及崔大哥。」崔秋山默然不語。朱安國道:「雖然青出於藍,徒弟高過師父的事也是常見,但剛才我看崔大哥打倒兩個奸細的身法手法,卻似另有真傳。」崔秋山微一遲疑,道:「兩位是好朋友,本來不敢相瞞。我師父逝世之後,我機緣巧合,遇著一位世外高人。他老人家點撥了我一點武藝,要我立誓不許說他名號,所以要請兩位大哥原諒。」
倪朱兩人見他說得誠懇,忙道:「崔大哥快別這麼說,我們有一事相求,因此才大膽相問。」崔秋山道:「兩位有甚麼事,便請直言。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氣?」朱安國道:「崔大哥請等一等,我們去找兩位朋友商量幾句。」朱倪二人把那姓應和姓羅的拉在一邊。朱安國道:「這個崔兄弟武藝高強,咱們這裡沒一個及得上。聽他說話,性格也甚是豪爽。」倪浩道:「就是說到師承時有點吞吞吐吐。」於是把崔秋山的話複述了一遍。
那姓應的名叫應松,是袁崇煥帳下的謀士,當年寧遠築城,曾出了不少力量。姓羅的名大千,是著名的炮手,寧遠一戰,他點燃紅夷大炮,轟死清兵無數,因功升到參將。應松道:「咱們不妨直言相求,瞧他怎麼說?」朱安國道:「這事當先問過孫相公。」應松道:「不錯。」
轉到後殿,見孫仲壽和劉芳亮正談得十分投契,於是把孫仲壽請出來商量。這些武將所擅長的是行軍打仗,衝鋒陷陣,說到長槍硬弩,十蕩十決,那是勇不可當,但武學中的拳腳器械功夫,卻均自知不及崔秋山。
孫仲壽道:「應師爺,這件事關係幼主的終身,你先探探那姓崔的口氣。」應松點頭答應,與朱安國、倪浩、羅大千三人同去見崔秋山。應松道:「我們有一件事,只有崔大哥幫這個忙,所以……」崔秋山見他們欲言又止,一副好生為難的神氣,便道:「兄弟是粗人,各位有甚麼吩咐,只要兄弟做得到的,無不從命。」
應松道:「崔兄很爽快,那麼我們直說了。袁督師被害之後,留下一位公子,那時還只有七歲。我們跟昏君派來逮捕督師家屬的錦衣衛打了一場,死了七個兄弟,才保全袁督師這點骨血。」崔秋山嗯了一聲。應松道:「這位幼主名叫袁承志,由我們四人教他識字練武。他聰明得很,一教就會,這幾年來,我們的本領差不多都已傳授給他了。雖然他年紀小,功夫還不到家,但再跟著我們,練下去進境一定不大。」崔秋山已明白他們的意思,說:「各位要他跟我學武?」朱安國道:「剛才見崔大哥出手殺賊,武功勝過我們十倍,要是崔大哥肯收這個徒弟,栽培他成材,袁督師在天之靈,定也感激不盡。」說罷四人都作下揖去。崔秋山連忙還禮,沉吟道:「承各位瞧得起,兄弟本來不該推辭,不過兄弟現下是在李將軍軍中,來去無定,有時跟官軍接仗,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要袁公子跟我在隊伍裡,則怕我沒空教他,二則實在也太危險。」應松等均想這確是實情,心中好生失望。崔秋山忽道:「有一人功夫勝我不知多少倍,如果他肯收袁公子,那真是袁公子的造化了。」忽又連連搖頭,自言自語:「不成,不成。」應松與朱安國忙問:「那是誰?」崔秋山道:「便是我先前說的那位奇人。這位前輩的功夫實在深不可測,他教了我兩個多月,兄弟只學到一點兒皮毛。」朱安國大喜,問道:「這位奇人是誰?」崔秋山道:「他老人家脾氣很是奇特,雖然教我武藝,可是不肯讓我叫他師父,也不准我向人洩露他姓名。求他老人家收袁公子為徒,只怕無法辦到。」倪浩問道:「這位奇人住在哪裡?」崔秋山道:「他行蹤無定,到甚麼地方,也從來不和我說。」應松等四人眼見此事無望,只得作罷。應松把袁承志叫了過來,和崔秋山見面。崔秋山見他靈動活潑,面貌黝黑,全無半分富貴公子嬌生慣養的情狀,很是喜歡。問他所學的武藝,袁承志答了,問道:「崔叔叔,你剛才抓住那兩個奸細,使得甚麼功夫?」崔秋山道:「那叫做伏虎掌法。」袁承志道:「這樣快,我看都看不清楚。」崔秋山笑道:「你想不想學?」袁承志一聽這話,忙道:「崔叔叔,請你教我。」崔秋山嚮應松笑道:「我跟劉將軍說,在這裡耽幾天,就把這路掌法傳給他吧!」袁承志和應朱倪三人俱各大喜,連聲稱謝。次日一早,孫仲壽和張朝唐、楊鵬舉等三人告別,說道:「咱們相逢一場,總算有緣。這裡的事只要洩漏半句,後果如何,也不必兄弟多說。」張楊兩人喏喏連聲。孫仲壽每人贈了五十兩銀子的盤費,還派了兩位兄弟送下山去。張朝唐和楊鵬舉徑赴廣州,途中更無他故,楊鵬舉遭此挫折,心灰意懶,知道江湖上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自己憑這點微末功夫,居然能捱到今日,算得是僥倖之極,此番若非袁承志這小小孩童一言相救,已變成沒眼睛的廢人,想想暗自心驚,當即向鏢局辭了工,便欲回家務農。張朝唐感他救命之恩,見他心情鬱郁,便邀他同去浡泥國遊覽散心。楊鵬舉眼見左右無事,自己又無家累,當即答允。三人在廣州僱了海舶,前往浡泥。楊鵬舉住了月餘,見當地太平安樂,真如世外桃源一般,竟然不興歸意,便在張朝唐之父張信的那督府中擔任了一個小小職司。每日當差一兩個時辰,餘下來便是喝酒賭錢,甚是逍遙快樂。劉芳亮和孫仲壽等說妥結盟之事,眾人在袁崇煥神像前立下重誓,決不相負。劉芳亮正要和袁黨著意結納,聽說崔秋山要教袁承志武藝,甚是歡喜,當下和田見秀先下山去。袁黨各路好漢,有的去投李自成;有的各歸故鄉,籌備舉事;也有的言明不願造反作亂,只是決不洩露機密,也不和眾兄弟作對為敵。人各有志,旁人也不勉強。孫仲壽、朱安國、倪浩、應松等留在山上,詳商袁承志日後的出處。袁承志自崔秋山答應教他伏虎掌後,歡喜得一夜沒睡好覺。翌日大家忙著結盟,沒功夫理會這事。下午眾人紛紛下山,臨行時每人都和幼主作別,又忙碌了半天。到得晚上,孫仲壽和應松命人點了紅燭,設了交椅,請崔秋山坐在上面,要袁承志行拜師之禮。崔秋山道:「袁家小兄弟我一見就很喜歡,他愛我這套伏虎掌,我就破費幾天功夫,傳授一個大概。但他能不能在這幾天之內學會,學了之後能不能用,可得瞧他的悟性和以後的練習了。這只是朋友之間的切磋,師徒的名份是無論如何談不上的。」應松道:「只要教得一招兩式,就是終身為師。崔大哥何必太謙?」崔秋山一定不肯,大家也只得罷了。眾人知道武林中的規矩,傳藝時別人不便旁觀,道了勞後,便告辭出來。崔秋山等眾人出去,正色說道:「承志,這套伏虎掌法,是一位前輩高人傳給我的。我不能盡數領會其中的精奧,功夫也著實還差得遠,但在江湖上對付尋常敵人,也已足夠。他老人家傳授這套掌法之時,曾叫我立誓,學會之後,決不能用來欺壓良善,傷害無辜。」
袁承志一聽,已明其意,當即跪下,說道:「弟子袁承志,學會了伏虎掌法之後,決不敢欺壓良善,傷害無辜,否則,否則……」他不知立誓的規矩,道:「否則就給崔叔叔打死。」崔秋山一笑,道:「很好。」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見。袁承志急轉身時,崔秋山已繞到他的身後,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抓住我。」袁承志經過朱安國和倪浩、羅大千三位師父的指點,武功也已稍有根基,立即矮身,左手虛晃,右手圈轉,竟不回身,聽風辨形,便向崔秋山腿上抓去。崔秋山喜道:「這招不錯!」話聲方畢,手掌輕輕在他肩頭一拍,人影又已不見。袁承志凝神靜氣,一對小掌伸了開來,居然也護住了身上各處要害,眼見崔秋山身法奇快,再也抓他不住,當下不再跟他兜圈子捉迷藏,一步一步退向牆壁,突然轉身,靠著牆壁,笑道:「崔叔叔,我見到你啦!」崔秋山不能再繞到他身後,停住腳步,笑道:「好,好,你很聰明,伏虎掌一定學得成。」於是一招一式的從頭教他。這路掌法共一百單八式,每式各有三項變化,奇正相生相剋,共三百三十四變。袁承志默默記憶,學了幾遍,已把招式記得大致無誤。崔秋山連比帶說,再把每一招每一變的用法細加傳授。袁承志武功本有根柢,悟性又強,崔秋山一說,便能領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用心,直至深夜。第二天一早,崔秋山在山邊散步,見袁承志正在練拳,施展伏虎掌一百單八招的變化,於那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決,居然也能明其大旨,知其精要。崔秋山很是喜歡,當他練到入神之時突然一躍而前,抬腿向他背心踢去。袁承志忽聽背後風聲響動。側身避過,回手便拉敵人的右腿,一眼瞥見是崔秋山,急忙縮手,驚叫:「崔叔叔!」崔秋山笑道:「別停手,打下去。」劈面一掌。袁承志知他是和自己拆招,當下踏上一步,小拳攢擊崔秋山腰胯,正是伏虎掌第八十九招「深入虎穴」。崔秋山讚道:「不錯,就是這樣。」口中指點,手下不停,和他對拆起來,見袁承志出招有誤,便立即糾正。兩人拳來足往,把伏虎掌一百單八式、三百二十四變翻來覆去的拆解。袁承志見這套掌法變化多端,崔秋山運用時愈出愈奇,歡喜無已,用心記憶。拆解良久,崔秋山見他頭上出汗,知道累了,便停住手,要他坐下休息,一面比劃講解。講了一個多時辰,又叫他站起來過招。兩人自清晨直至深夜,除了吃飯之外,不停的拆練掌法。如此練了七日,到了第八天晚上,崔秋山道:「我所會的已全部傳了給你,日後是否有成,全憑你自己練習了。臨敵之際,局面千變萬化,七分靠功夫,三分靠機靈,一味蠻打,決難取勝。」袁承志點頭受教。
崔秋山道:「明天我就要回到李將軍那裡,今後盼你好好用功。傳我掌法的那位高人曾說,武學高低的關鍵,是在頭腦之中而不在手腳之上,是以多想比多練更加要緊。可惜我的腦筋實在不大靈光,難有甚麼進境,盼你日後練得能勝過了我。」袁承志和崔秋山相處雖只有八九天,但他把伏虎掌傾囊相授,教之勤,顯見愛之深,聽說明天就要分手,不覺眼眶紅了,便要掉下淚來。崔秋山見他對自己甚是依戀,也不由得感動,輕輕撫摸他頭,說道:「象你這樣聰明資質,武林中實在少見,可惜我們沒機緣長久相聚。」袁承志道:「崔叔叔,我跟你到李將軍那裡。」崔秋山笑道:「你這樣小,那怎麼成?我們跟著李將軍,時時刻刻都在拚命,飽一頓飢一頓的,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正說話間,忽聽得屋外有野獸一聲怪叫,袁承志奇道:「那是甚麼?不是老虎,也不是狼。」崔秋山道:「是豹子。」晃機一動,道:「咱們去把豹子捉來,我有用處。」袁承志大為興奮,忙問:「甚麼用處?」崔秋山笑而不答,匆匆走了出去。袁承志忙跟出去,見他不帶兵刃,又問:「崔叔叔,你用甚麼兵器打豹子?」崔秋山不從正門出去,走到內進孫仲壽房外,叫道:「朱大哥、倪大哥都在麼?」朱安國等在房內聚談,聽得叫聲,開門出來。崔秋山笑道:「請各位幫一下手,把外面那頭豹子逼進屋來,我有用處。」倪浩是殺虎能手,連說:「好,好。」拿了獵虎叉,搶先出門。崔秋山叫道:「倪大哥,別傷那畜生。」倪浩遙遙答應,不一會,呼喝聲已起。崔秋山和朱安國、羅大千三人也縱出門去。袁承志拿了短鐵槍想跟出去。孫仲壽道:「承志,別出去,咱們在這裡看。」袁承志無奈,只得和孫仲壽、應松三人憑在視窗觀望。
只見三人拿了火把,分站東西北三方。倪浩使開獵虎叉,在山邊和一頭軀體巨大的金錢豹正自翻翻滾滾的拚鬥。他一柄叉護住全身,不讓豹子撲近,卻也不出叉戳刺。豹子見到火光,驚恐想逃,卻被朱、崔、羅三人阻住了去路。豹子見崔秋山手中沒兵器,大吼著向他撲來。崔秋山閃身避開利爪,右掌在豹子額頭一擊,豹子登時翻了個筋斗。轉身向南。南面房門大開,豹子不肯進屋,東西亂竄,但給眾人逼住了,無路可走。崔秋山縱身而上,在豹子後臀上猛力一腳。豹子負痛,吼叫一聲,直竄進屋去。
那時應松已把各處門戶緊閉,僅留出西邊偏殿的門戶。豹子見兩人手持火把追來,東爬西搔,胡胡吼叫,奔進西殿。羅大千隨後把門關上,一頭大豹已關在殿內。
眾人都很高興,望著崔秋山,不知他要豹何用。崔秋山笑道:「承志,你進去打豹!」此言一齣,眾人都吃了一驚。孫仲壽道:「這怕不大妥當吧?」崔秋山道:「我在旁邊瞧著,這畜生傷不了他。」袁承志道:「好!」挺了短槍,就去開門。崔秋山道:「放下槍,空手進去!」
袁承志一怔,隨即會意是要他以剛學會的伏虎掌打豹,不禁膽怯。崔秋山道:「你害怕了麼?」袁承志更不遲疑,拔開殿門上的插頭,推門進去,只聽「胡」的一聲巨吼,一團黑影迎面撲來。他右腳一挫,讓開來勢,反手出掌,打在豹子耳上,使的正是伏虎掌法中的「羅漢傳經」。這掌雖然打中,可是手小無力,豹子不以為意,回頭便咬,袁承志竄到豹子背後,拉住豹尾一扯。
這時崔秋山已站在一旁衛護,惟恐豹子猛惡,袁承志制它不住,但見他一路伏虎掌已使得頗為純熟,豹子三撲三抓,始終沒碰到他一點衣角,反中了他一掌一腳,心下暗暗歡喜。孫仲壽等見袁承志空手鬥豹,雖說崔秋山在一旁照料,畢竟關心,各人拿了火把,站在殿角旁觀。朱安國和倪浩手扣暗器,以便緊急時射豹救人。火光中袁承志騰挪起伏,身法靈活,初時還東逃四竄,不敢和豹子接近,後來見所學掌法施展開來妙用甚多,閃避攻擊,得心應手,不由得越打越有精神。他見手掌打上豹身毫無用處。突然變招,改打為拉,每一掌擊到,回手便扯下一把毛來。豹子受痛,吼叫連連,對他的小掌也有了忌憚,見他手掌伸過來時,不住吼叫退避,露齒抵抗。但袁承志手法極快,豹子總是閃避不及,一時殿中豹毛四處飛揚,一頭好好的金錢豹子,被他東一塊西一塊的扯去了不少錦毛。眾人都笑了起來。
豹毛雖被抓去,但空手終究制它不住,酣鬥中他突使一招「菩薩低眉」,矮身正面向豹子衝去。豹子受驚,退了一步,隨即飛身撲來,一剎那間,袁承志已在豹子腹下。倪浩大驚,雙鏢飛出。那豹伸右腳撥落雙鏢。這時袁承志卻已不見。眾人凝目看時,只見他躲在豹子腹底,一雙腿勾住了豹背,腦袋頂住了豹子的下頦,叫它咬不著抓不到。豹子猛跳猛竄,在地下打滾,袁承志始終不放。他知時間一久,自己力氣不足,只要一鬆手腳,不免傷在豹子爪下,忙叫:「崔叔叔,快來!」崔秋山道:「取它眼睛!」一言提醒,袁承志右臂穿出,兩根手指插向豹子右眼,豹子痛得狂叫,竄跳更猛。崔秋山踏上一步,蓬蓬連環兩掌,把豹子打得頭昏腦脹,翻倒在地,隨即一把抱起袁承志,笑道:「不壞,不壞,真難為你了。」孫仲壽等人俱已驚得滿頭大汗,均想:「崔秋山為人雖然不錯,但在李闖手下,整日價乾的盡是亡命生涯,大膽妄為。他不知袁公子這條命可有多尊貴。」又想:「袁公子經他教了八天,武藝果然大有長進。」崔秋山開啟殿門,在豹子後臀上踢了一腳,笑道:「放你走吧!」那豹子直竄出去,忽然外面有人驚叫起來。眾人只道豹子奔到外面傷了人,忙出去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滿山都是點點火光,火光照耀下刀槍閃閃發亮,原來官兵大集,圍攻聖峰嶂來了。看這聲勢,要脫逃實非容易。在山下守望的黨人想來均已被害,是以事前毫無警報,而敵兵突然來臨。孫仲壽等都是身經百戰,雖然心驚,卻不慌亂,均想:「可惜山上的弟兄都已散去了,否則當年在寧遠大戰,十幾萬韃子精兵,也給我們打得落荒而逃,又怎怕你們這些廣東官兵?」其時遼東兵精,甲於天下,袁崇煥的舊部向來不把南方官兵放在眼裡。孫仲壽當即發令:「羅將軍,你率領煮飯、打掃、守祠的眾兄弟到東邊山頭放火吶喊,作為疑兵。」羅大千應令去了。孫仲壽又道:「朱將軍、倪將軍,你們兩位到前山去,每人各射十箭,教官兵不敢過份逼近,射後立刻回來。」朱倪二人應令去了。孫仲壽道:「崔大哥,有一件重任要交託給你。」崔秋山道:「要我保護承志?」孫仲壽道:「正是。」說著和應松兩人拜了下去。崔秋山吃了一驚,連忙還禮,說道:「兩位有何吩咐,自當遵從,快休如此。」
只聽得喊聲大作,又隱隱有金鼓之聲,聽聲音是山上發出,原來羅大千已把祠中的大鼓大鐘抬出來狂敲猛打,擾亂敵兵。孫仲壽道:「袁督師只有這點骨血,請崔大哥護送他脫險。」崔秋山道:「我必盡力。」
這時朱安國和倪浩已射完箭回來。孫仲壽道:「我和朱將軍一路,會齊羅將軍後,從東邊衝下,應先生和倪將軍一路,從兩邊衝下。我們先衝,把敵兵主力引住。崔大哥和承志再從後山衝下,大家日後在李闖將軍那裡會齊。」眾人齊聲答應。袁承志得應松等數載教養,這時分別,心下難過,跪下去拜了幾拜,說道:「孫叔叔、應叔叔、朱叔叔、倪叔叔、我,我……」喉中哽住了說不下去。孫仲壽道:「你跟著崔叔叔去,要好好聽他的話。」袁承志點頭答應。
只聽得山腰裡官兵發喊,向山上衝來,應松道:「我們走吧。崔大哥,你稍待片刻再走。」眾人各舉兵刃,向下衝去。倪浩見崔秋山沒帶兵器,把虎叉向他擲去,說道:「崔大哥,接住。」崔秋山道:「還是倪兄自己用吧!」接住虎叉想擲還給他。倪浩已去得遠了,於是右手持叉,左手拉著袁承志向山後走去。只見後山山坡上也滿是火把,密密層層的不知有多少官兵。山下箭如飛蝗,亂射上來,崔秋山於是退回祠中,跑到廚下,揭了兩個鍋蓋,一大一小,自己拿了大的,把小鍋蓋遞給袁承志,說道:「這是盾牌,走吧!」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向黑暗中竄去。不一會,官兵已發現兩人蹤跡,吶喊聲中追了過來,數十支箭同時射到。崔秋山擋在袁承志身後,揮動鍋蓋,一一擋開來箭,只聽得登登登之聲不絕,許多箭枝都射在鍋蓋之上。兩人直闖下山去。眾官兵上來攔阻,崔秋山使開獵虎叉,叉刺杆打,霎時間傷了十多名官兵,袁承志的短鐵槍雖然難以傷人,卻也儘可護身。官兵見是個幼童,也不怎麼理會他。片刻間兩人已奔到山腰。剛喘得一口氣,忽然喊聲大作,一股官兵斜刺裡衝到,當先一名千戶手持大刀,惡狠狠的砍來。崔秋山舉叉一架,覺他膂力頗大,一叉「毒龍出洞」,直刺過去。那千戶舉刀格開,叫道:「弟兄們上啊!」崔秋山不願戀戰,舉起鍋蓋向那千戶面前一晃。那千戶向右閃避,崔秋山大喝一聲,手起叉落,從他脅下插了進去,待拔出叉來,轉頭卻不見了袁承志,心中大驚,只見左邊一群人圍著吆喝。
他大踏步趕過去,挺叉亂戳,官兵紛紛閃避,奔到近處,果見袁承志給圍在垓心,手中短鐵槍已被打落,正展開伏虎掌法和三名官兵對敵,畢竟年幼力弱,掌法又是初學未熟,左支右絀,情勢危急。崔秋山更不打話,刷刷兩叉,刺倒兩名官兵,左手拉了袁承志便走。官兵大叫追來,崔秋山陡然回頭,刷刷兩叉,刺倒了追得最近的兩名官兵,再踏上一步,叉杆抄起,把一名官兵挑了起來,直摜在山石之上。那兵慘叫一聲,立時跌死。眾官兵見他如此勇悍,嚇得止步不追,崔秋山把袁承志挾在脅下,展開輕功提縱術,直向黑暗無人處竄去,不一會便和眾官兵離得遠了。崔秋山放下袁承起,問道:「沒受傷吧?」袁承志舉手往臉上抹汗,只覺粘膩膩的,月光下一看,滿手是血,看崔秋山時,臉上、手上、衣上,盡是血跡斑斑,說道:「崔叔叔,血……血……」崔秋山道:「不要緊,是敵人的血,你身上有哪裡痛麼?」袁承志道:「沒有。」崔秋山道:「好,咱們再走!」兩人矮了身子,在樹叢中向下鑽行,走了小半個時辰,樹叢將完,崔秋山探頭一望,見山下火把明亮,數百名官兵守著,悄聲道:「不能下去,後退。」兩人回身走了數百步,見有一個山洞,洞前生著一排矮樹,便鑽進洞去。袁承志畢竟年幼,雖然身在險地,但疲累之餘,躺下不久便睡著了。崔秋山把他輕輕抱起,倚在自己懷裡,側耳靜聽。只聽呼喊之聲連續不斷,過了一會,眼見山頂黑煙冒起,紅光沖天,想是袁崇煥的祠堂已給官兵燒了。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聽得山上吹起號角,崔秋山跟官兵大小打過數十仗,知是收隊下山的號令。不一會,大隊人馬聲經身旁過去,絡繹不絕,原來這山洞就在官兵下山道路之旁。
再過一會,忽聽外面樹叢中有人坐了下來,崔秋山右手提起鋼叉,左手放在袁承志嘴邊,防他在夢中發出聲響,凝神靜聽。只聽一人喝道:「那姓袁的逆賊留下一個兒子,到哪裡去了?」這句話聲音很響,登時把袁承志吵醒。崔秋山左手輕輕按住他嘴。聽得那人喝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先砍斷你一條腿。」一個聲音罵道:「你砍就砍!我們在邊庭上一刀一槍打韃子,豈來怕你?」聽口音正是應松的聲音。袁承志悄聲道:「應叔叔!」那人又罵:「你真的不說?」應松呸的一聲,似乎一口唾沫吐向他的臉上,接著一聲慘叫,似乎已被他一刀砍傷。袁承志再也忍耐不住,用力一掙,掙脫了崔秋山拉住他的手,大叫一聲:「應叔叔!」直竄出去。火光中見一人正提刀向摔跌在地的應松砍落,他和身縱上,施展伏虎掌中的「左擊右擒」之法,一拳正中那人右眼。那人只覺眼中金星直冒,手腕一痛,一柄刀已被奪去。袁承志順手一刀,砍在他肩頭,雖然力弱,沒把一條肩膀卸下,也已痛得他怪聲大叫。眾官兵出其不意,都吃了一驚,登時逃散,待得看清楚只是一個幼童,當即迴轉身來,刀槍齊下,眼見就要把他砍成碎塊。突然火光中一柄鋼叉飛出,各官兵只覺虎口劇震,兵刃紛紛離手。崔秋山一把抓住袁承志後心,直縱出去。眾官兵放箭時,兩人早已直奔下山。
崔秋山這一露形,奉太監曹化淳之命前來搜捕的東廠番子之中,便有四名好手跟蹤下來。但見他脅下挾著一個幼童,但仍是縱跳如飛,迅捷異常,一名番子取出一支甩手箭,使足手勁,擲了出去。崔秋山聽得腦後生風,立即矮身,那支箭從頭頂飛過去,就這麼停得一停,另一人已扣住三支鋼鏢,連珠發出。崔秋山把袁承志往地下一放,左手一抄,接住兩支鋼鏢,避開了第三支,正待發回,敵人的袖箭、飛蝗石已紛紛打來。崔秋山手接叉撥。閃避暗器。拉著袁承志向山下逃去。這時他們離官兵大隊已遠,可是四名番子始終緊追不捨。其中一人大叫道:「識相的。你撇下兵器,乖乖的跟老子回去,就讓你少吃些苦頭。」崔秋山暗暗把鋼鏢交到右手,待他追近,突然兩鏢一上一下,疾如閃電般射了出去。那人「啊喲」一聲,腿上一鏢早著,登時栽倒。其餘三人略一停頓,又分頭掩來。崔秋山見敵人追近,對袁承志說:「我去奪那人的刀來給你。」把虎叉往地下一插,反奔迎敵。那使雙刀的一招「雲龍三現」,刷刷刷連壞三招,崔秋山竟搶不入去,另一個使鐵鞭的卻已欺近袁承志身旁。崔秋山見一時奪不下敵刃,而那邊袁承志卻已危急,驀地回身,滴溜溜一個旋身,已欺到那使鐵鞭的人背後,一招「金龍探爪」,五指向他後心抓去。那人鐵鞭正向袁承志後心掃去,忽覺身後來了敵人,單鞭一立,轉過身來。崔秋山以快打慢,出手迅捷異常,那人招架不住,只得連連倒退。袁承志忽地踏步上前,飛起一腿,踢中了他後臀。那人怒吼一聲,橫鞭反擊,突覺掌心一震,鞭梢已被崔秋山抓住。就在這時,那使雙刀的與使鬼頭刀的三件兵刃同時向崔秋山背後打來,這時腿上中鏢那人也已爬起,挺槍向袁承志左脅刺去。此時危機四伏,好個崔秋山,在這間不容髮的緊急關頭,竟然於輕重緩急料得絲毫無誤,吭聲吐氣,嘿的一聲,右掌一招「降龍伏虎」,正打在那使鐵鞭的人胸口。這一招是伏虎掌中三大絕招之一,那人如何抵擋得住,全身騰空,向那腿上中鏢的人槍尖上仰跌下去。幸得那人急忙縮槍,這才騰的一聲,跌在地下,沒給槍尖穿個透明窟窿。崔秋山單鞭奪到,反掄過來,噹的一聲,將三把刀同時架開,縱過去拉了袁承志向山下竄去。四名番子見崔秋山霎時之間奪鞭使掌,同時拆開了四人的進襲,武功精強,不敢再追,站定身子,紛紛發出暗器。崔秋山黑暗之中聽得嗖嗖之聲不絕,忙把袁承志拉在胸前,竄高躍低的閃避,但畢竟手中抱了人,縱跳不便,避開了右邊打來的三枚菩提子,只覺左腿一痛,已中了暗器。傷處剛剛痛過,立即發癢,心中大驚,知道箭上有毒,不敢停留,急向山下奔逃,但這一來,毒發更快,再跑得幾步,左腿一陣麻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袁承志大驚,急叫:「崔叔叔。」四名番子見他跌倒,高呼大叫,隨後趕來。崔秋山道:「承志,快走,快走,我擋住他們。」袁承志雙掌一錯,躍到崔秋山身後,預備迎敵。崔秋山心想:「憑你這點功夫,居然想保護我。」但心中也自感動。轉眼之間,敵人已經追到,兩個使刀的奔在最前。使鬼頭刀的人想生擒活捉,翻轉刀背,向袁承志足踝上擊來。袁承志一躍避過。崔秋山撐起右腿,半跪在地,手中鐵鞭筆直的向使雙刀的擲去。那人待要避讓,已然不及,鐵鞭從他額頭上插了進去。使鬼頭刀的人一呆,崔秋山和身撲上,十指緊緊鉗住他喉嚨,那人探刀向崔秋山臂上砍來,崔秋山手上加勁,那人這一刀雖然砍中,卻已無力,片刻間便即氣絕而死,其餘兩人本已受傷,又見敵人如此兇悍,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來追,連忙逃回。崔秋山臂上流血,幸好傷勢不重,但左腿已全無知覺。他咬緊牙關。抬起刀撐在地下,左手握住,站了起來。這時敵人雖已逃走,但不久定然召援再來,當地決不能多留,只得左腿虛懸,向山下走去。袁承志站在他右邊,讓他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一蹺一拐的向前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