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在十三歲上無意中發現鐵盒,這些年來早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眼看這張春九與禿子的神情,《金蛇秘笈》中定是藏有重大秘密,否則他們不會連續找上十八年之久,找到之後,又如此你搶我奪的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寫著甚麼?」此念一動,再也不能剋制,於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隻塵封蛛結的小鐵盒找了出來。這隻盒子小得多,張春九和禿頭一時沒發見。兩人一見到大鐵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尋別物了。袁承志開啟鐵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開閱讀,前面是些練功秘訣以及打暗器的心法,與他師父及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異,約略看去,秘笈中所載,頗有不及自己所學的,但手法之陰毒狠辣,卻遠有過之。心想,這次險些中了敵人的卑鄙詭計,日後在江湖上行走,難保不再遇到陰惡的對手,這些人的手法自己雖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為了克敵護身,卻不可不知,於是對秘笈中所述心法細加參研。一路讀將下去,不由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世上原來竟有這種種害人的毒法,當真是匪夷所思,相較之下,張春九和那禿子用悶藥迷人,可說是毫不足道了。
讀到第三日上,見秘笈所載武功已與自己過去所學全然不同,不但與華山派武功無絲毫共通之處,而且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那也並非僅是別有蹊徑而已,直是異想天開,往往與武學要旨背道而馳,卻也自具克敵制勝之妙。他一藝通百藝通,武學上既已有頗深造詣,再學旁門自是一點即會。秘笈中所載武功奇想怪著,紛至疊來,一學之下,再也不能自休,當下不由自主的照著秘笈一路練將下去。練到二十餘日後卻遇上了難關,秘笈中要法關竅,記載詳明,但根基所在的姿勢卻無圖形,訣要甚是簡略,不知招式,只得略過不練。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劍法」,心想:此劍法以「金蛇」為名,金蛇郎君定是十分重視,必有獨到之處。照式練去,初時還不覺甚麼,到後來轉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間,甚是不顧,有些招式更是絕無用處,連試幾次總感不對,突然想起,金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許多圖形,莫非與此有關?一想到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啞巴,帶了繩索火把,又去洞中。這時他身材已經高大,幸而當年曾將洞口拆大,於是鑽進洞內,舉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對圖形一加琢磨,果是秘笈中要訣的圖解。他心下大喜,照圖試練,暗暗默記,花了幾個時辰,將圖形盡數記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兩拜,謝他遺書教授武功。正要走出,一瞥間見到洞壁上的那個劍柄,當日年幼力弱,未能拔出,此時緊緊握住劍柄,潛運內力,嗤的一聲響,拔了出來,劍柄下果然連有劍身。
突然之間,全身涼颼颼地只感寒氣逼人,只見那劍形狀甚是奇特,與先前所見的金蛇錐依稀相似,整柄劍就如是一條蛇盤曲而成,蛇尾勾成劍柄,蛇頭則是劍尖,蛇舌伸出分叉,是以劍尖竟有兩叉。那劍金光燦爛,握在手中甚是沉重,看來竟是黃金混和了其他五金所鑄,劍身上一道血痕,發出碧油油的暗光,極是詭異。
觀看良久,心中隱生懼意,尋思金蛇郎君武功如此高強,當年手持此劍橫行江湖,劍刃不知已飲了多少人血。這一道碧綠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鮮血所化?是仁人義士,還是大奸大惡?又還是千百人的頸血所凝聚?
持劍微一舞動,登時明白了「金蛇劍法」的怪異之處,原來劍尖兩叉既可攢刺,亦可勾鎖敵人兵刃,倒拖斜戳,皆可傷敵,比之尋常長劍增添了不少用法,先前覺得「金蛇劍法」中頗多招式甚不可解,原來用在這柄特異的金蛇劍上,盡成厲害招術。舞到酣處,無意中一劍削向洞壁,一塊岩石應手而落,這金蛇劍竟是鋒銳絕倫。他又驚又喜,轉念又想:「金蛇郎君並未留言贈我此劍,我見此寶劍,便欲據為己有,未免貪心,還是讓它在此伴著舊主吧。」提起劍來,奮力向石壁上插了下去。這一插使盡了全力,劍雖鋒銳,但劍身終究尚有尺許露在石外,未能及柄而止。劍刃微微搖晃,劍上碧綠的血痕映著火光,似一條活蛇不住扭動身子,拚命想鑽入石壁。再看石壁上那「重寶秘術,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那十六個字,不由得怔怔的出了神,心想這位金蛇前輩不知相貌如何?不知生平做過多少驚世駭俗的奇事?到頭來又何以會死在這山洞之中?
他金蛇劍這麼一插,自知此時修為,比之這位怪俠尚頗有不及,對《金蛇秘笈》中所載的武功,更增嚮往,而不知不覺間,心中對這位怪俠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出得洞來,又花了二十多天功夫,將秘笈中所錄的武功盡數學會了,其中發金蛇錐的手法尤為奇妙,與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可說各有千秋。讀到最後三頁,只見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口訣,參照前面所載,有些地方變化精奧,頗增妙悟,但一大半卻全不可解。埋頭細讀這三頁口訣,苦思了兩天,總覺其中矛盾百出,必定另有關鍵,但把一本秘笈翻來覆去的細看,所有功訣法門實已全部熟讀領會,更無遺漏。他重入山洞,細看壁上圖形,仍是難以索解。這天晚上,他因參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安穩,只見窗外一輪明月射進室來,照得滿地銀光,忽想:「我混元功早已練成,為了這部金蛇秘笈,卻在山上多耽了兩個月功夫,只怕師父久等不至,為我擔心。師父曾說金蛇郎君為人怪僻,他的書觀之無益。我一時好奇心起,學了書上武功,師父說不定會大不高興。我又何必苦思焦慮,去探索這旁門功夫中的不解之處?」
但他武學修為既到如此境界,見到高深的武功秘奧而竟不探索到底,實所難能,心想:「眼不見為淨,我一把火將它燒了便是。」主意已定,下炕來點亮油燈,拿起秘笈放在燈上焚燒。但燒了良久,那書的封面只薰得一片烏黑,竟是不能著火。
他心中大奇,用力拉扯,那書居然紋絲不動。他此時混元功已成,雙手具極強內家勁力,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鐵片也要拉長,不料想這書居然不損,情知必有古怪,細加審視,原來封面是以烏金絲和不知甚麼細線織成,共有兩層。他拿小刀割斷釘書的絲線,拆下封面,再把秘笈在火上焚燒,這一下登時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絕學燒成了灰燼。再看那書封面,夾層之中似乎另有別物,細心挑開兩層之間連繫的金絲,果然中間藏有兩張紙箋。
一張紙上寫著:「重寶之圖」四字,旁邊畫了一幅地圖,又有許多記號。圖後寫著兩行字:「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女子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心想:「這話口氣好大!」只見箋末又有兩行小字:「此時縱聚天下珍寶,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凝思半晌,不明其意。另一張紙箋上寫的,卻密密的都是武功訣要,與秘笈中不解之處一加參照,登時豁然貫通,果然妙用無窮。他眼望天上明月,《金蛇秘笈》中種種武功秘奧,有如一道澄澈的小溪,緩緩在心中流過,清可見底,更先半分渣滓,直到紅日滿窗,這才醒覺。只是這些武功似乎過份繁複,花巧太多,想來那是金蛇郎君的天性使然,喜在平易處弄得峰迴路轉,使人眼花撩亂。經此一晚苦思,不但通解了金蛇郎君的遺法,而對師父及木桑道人所授諸般上乘武功,也有更深一層體會。他望著兩頁白箋,一堆灰燼,呆呆出神,暗歎金蛇郎君工於心計,一至於斯,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處,誘使得到秘笈之人刻意探索,終於找到藏寶地圖。如果秘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鑽研武功的精微,那麼多半也不會發現地圖。他把兩張紙箋仍然夾在兩片封面之間,再去山洞取出金蛇劍來,練熟了劍法,才將金蛇劍插還原處。又過兩日,袁承志收拾行裝,與啞巴告別。他在山上住了十年,忽然離去,心下難過。大威與小乖頗通靈性,拉住了吱吱亂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難分難捨。啞巴帶了兩頭猩猩直送到山下,這才灑淚而別。
袁承志藝成下山,所聞所見,俱覺新奇,只見一路行來,見百姓人人衣服襤褸,餓得面黃飢瘦。行出百餘里後,見數十名百姓在山間挖掘樹根而食。他身邊有些師父留下的銀兩,卻也無處可買食物,只得施展武功,捕捉鳥獸為食。又行數十里,只見倒斃的饑民不絕於途,甚感悽惻。行了數日,將到山西境內,竟見饑民在煮了餓死的死屍來吃,他不敢多看,疾行而過。
這一日來到一處市鎮,只見饑民大集,齊聲高唱,唱的是:「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朝求升,幕求合,近來貧漢難求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家都歡悅。」一名軍官帶了十多名兵卒,大聲吆喝:「你們唱這種造反的歌兒,不怕殺頭嗎?」揮動鞭子,向眾百姓亂打。眾饑民叫道:「闖王不來,大家都是餓死,我們正是要造反!」一擁而上,抓住了官兵,有的打,有的咬,登時將十多名官兵活活打死了。袁承志見了這等情景,心想:「無怪闖王聲勢日盛。百姓飢不得食,也只好殺官造反了。」向一名饑民問道:「這位大哥,可知闖王是在哪裡,我想前去相投。」那饑民說道:「聽說闖王大軍眼下在襄陵、聞喜一帶,不久就要過來。我們大夥也正要去投軍呢。」袁承志又問:「剛才聽得大家唱的歌兒甚好,此外還有沒有?」那饑民道:「還有好多呢。那都是闖王部下的李公子所作。」於是又唱了幾首,歌意都是勸人殺官造反,迎接闖王。袁承志沿途打聽,在黃河邊上遇到了小部闖軍。帶兵的首領聽說是來找闖王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他到李自成軍中。闖王聽得是神劍仙猿穆人清的弟子到來,雖在軍務倥傯之際,仍然親自接見。袁承志見他氣度威猛,神色和藹,甚是敬佩。闖王說他師父去了江南,想是穆人清在言語中對自己這愛徒頗為獎許,是以闖王對他甚加器重,言下頗有招攬之意。袁承志聽得師父不在,登時忽忽不樂,再問起崔秋山,則是和穆人清同到江南蘇杭一帶籌措軍餉去了。袁承志說要去尋師,稟明師父之後,再來效力。闖王也不勉強,命制將軍李巖接待,又送了五十兩銀子作路費。袁承志謝過受了。那李巖雖是闖軍中帶兵的將官,但身穿書生服色,談吐儒雅。原來他是前兵部尚書李精白之子,本是舉人,因賑濟災民,得罪了縣官和富室,被誣陷入獄。有一位女俠仰慕他為人,率領災民攻破牢獄,救了他出來。那女俠愛穿紅衣,眾人叫她為紅娘子。李巖實逼處此,已非造反不可,便和紅娘子結成夫婦,投入闖王軍中,獻議均田免賦,善待百姓。闖王言聽計從,極為重用。闖軍本為饑民、叛卒所聚,造反只不過為求一飽,原無大志,所到之處,不免劫掠,因之人心不附,東西流竄,時勝時敗,始終難成氣候。自得李巖歸附,李自成整頓軍紀,嚴禁濫殺姦淫,登時軍勢大振。李巖治軍嚴整,又編了許多歌兒,令人教小兒傳唱,四處流播。百姓正自飢不得食,官府又來拷打逼糧,一聽說「闖王來時不納糧」,自是人人擁戴。因此闖軍未到,有些城池已不攻自破。李巖對袁崇煥向來敬仰,聽說袁督師的公子到來,相待盡禮,接入營中,請夫人紅娘子出見。那紅娘子英風爽朗,豪邁不讓鬚眉。三人言談投機,當真是一見如故。袁承志除武功一門之外,見識甚淺。李巖和紅娘子跟他縱談天下大勢,袁承志當真茅塞頓開。在李巖營中留了三日,直至闖軍要拔營北上,這才依依作別。袁承志初出茅廬,對李巖的風儀為人,暗生模仿之心,過得潼關,便去買了一套書生衣巾,學著也作書生打扮,徑來江南尋訪師父。江南地方富庶,雖然官吏一般的貪汙虐民,但眾百姓尚堪溫飽,比之秦晉饑民的苦況,卻是如在天堂了。這日來到贛東玉山,吃過飯後,到碼頭去搭船東行,見江邊停了一艘大船,相問之下,說是上饒一個富商包了到浙江金華去辦貨的,袁承志便求附載。船老大貪著多得幾個船錢,和包船的富商龍德鄰商量。龍德鄰見他是個儒生,也就允了。船老大正要拔篙開航,忽然碼頭上匆匆奔來一個少年,叫道:「船老大,我有急事要去衢州,請你行個方便,多搭我一人。」袁承志聽這人聲音清脆悅耳,抬頭看時,不禁一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少年?」這人十八九歲年紀,穿一件石青色長衫,頭頂青巾上鑲著塊白玉,衣履精雅,揹負包裹,皮色白膩,一張臉白裡透紅,俊秀異常。龍德鄰也見這少年服飾華貴,人才出眾,心生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他接上船來。那青衫少年一踏上船,那船便微微一沉,袁承志心下暗奇,瞧他身形瘦弱,不過百斤上下,但這船一沉之勢,卻似有兩百多斤重物壓上一般,他背上包裹不大,怎會如此沉重?那少年上船之後,船就開了。
那青衫少年走進中艙,與龍德鄰、袁承志見禮,自稱姓溫名青,因得知母親病重,是以趕著回去探望,他見了龍德鄰不以為意,一雙秀目,卻不住向袁承志打量,問道:「聽袁兄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廣東,從小在陝西居住,江南還是生平第一次來。」溫青問道:「袁兄去浙江有何貴幹?」袁承志道:「我是去探訪一個朋友。」正說到這裡,忽然兩艘小船運櫓如飛,從坐船兩旁搶了過去。溫青眼睛盯著小船,直望著兩船轉了一個彎,被前面的山崖擋住,這才不看。吃中飯時,龍德鄰很是好客,邀請兩人同吃。袁承志一餐要吃三人碗,雞魚蔬菜都吃了不少,溫青卻只吃一碗,甚是秀氣文雅。剛吃過飯,只聽得水聲響動,又是兩艘小船搶過船旁。一艘小船船頭站著一名大漢,望著大船狠狠的瞪了幾眼。溫青秀眉一豎,滿臉怒色。袁承志心感奇怪:「他為甚麼見了這兩艘小船生氣?」溫青似乎察覺到了,微微一笑,臉色登轉柔和,接過船夥泡上來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嫌茶葉粗澀,皺了眉頭,把茶杯放在桌上。到了傍晚,船在一個市鎮邊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遊覽,龍德鄰不肯離開貨物,邀溫青時,他嘴唇一扁,神態輕蔑,說道:「這種荒野地方,有甚麼可玩的?」似是譏他沒見過世面。袁承志覺這少年驕氣迫人,卻也不以為忤。他見江南山溫水軟,景色秀麗,與華山的雄奇險峻全然不同,一路上從不肯錯過了遊覽的機緣,當下上岸四下閒逛,喝了幾杯酒,買了幾斤枇杷回船,想請龍德鄰和溫青吃時,見兩人都已睡了,便也解衣就寢。睡到中夜,睡夢中忽聽遠處隱隱有唿哨之聲,袁承志登時醒轉,想起師父所說江湖上的種種變故情狀,料知有事,悄悄在被中穿了衣服。不久櫓聲急響,下游有船上來。只見溫青突然坐起,原來他並未脫衣,又見他從被窩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長劍,躍到船頭。袁承志一驚,心想:「莫非他是水盜派來臥底的,要打劫這姓龍的商人?這事教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穆人清離山之時,曾說世間方亂,道路不靖,帶著長劍惹眼,不免多生事端,因此他遵師父之囑,隨身只帶了一柄匕首,那柄平日習練劍法的長劍留在華山,當下一摸身邊匕首,坐起身來。只聽得對面小船搖近,船頭上一個粗暴的聲音喝道:「姓溫的,你講不講江湖義氣?」溫青叱道:「講又怎樣,不講又怎樣?」那人叫道:「我們辛辛苦苦的從九江一路跟蹤下來,你倒好,半路里殺出來吃橫樑子!」
這時龍德鄰也已驚醒,探頭張望,見四艘小船上火把點得晃亮,船頭上站滿了人,個個手執兵刃,登時嚇得不住發抖。袁承志已聽出其間過節,安慰他道:「莫怕,沒你的事!」龍德鄰道:「他……他們不是來搶我貨物……貨物的強人麼?」溫青喝道:「天下的財天下人發得,難道這金子是你的?」那人道:「快把兩千兩金子拿出來,大家平分了。咱們雙方各得一千兩,就算便宜你。」溫青叫道:「呸,你想麼?」小船上兩名大漢怒道:「沙大哥,何必跟這橫蠻的東西多費口舌!他不要一千兩金子,那麼一個子兒也不給他。」手執兵刃,向大船上縱來。龍德鄰聽他們喝罵,本已全身發抖,這時見小船上兩人跳將過來,更是魂飛魄散,大叫道:「袁……袁相公,強人……強人來打劫……打劫啦。」袁承志將他拉到自己身後,低聲道:「別怕。」只見溫青身子一偏,左足飛起,撲通一聲,左邊一人踢下了江去,跟著右手長劍斬落。來人舉刀一擋,哪知他長劍忽地斜轉,避過了刀鋒,順勢削落,只聽得喀擦一聲響,那人連肩帶刀,都被削了下來,跌在船頭,暈死了過去。溫青冷笑一聲,叫道:「沙老大,別讓這些膿包來現世啦。」對面那大漢哼了一聲,道:「去抬老李回來。」小船上兩人空手縱將過來,溫青只是冷笑,並不理會,讓兩人將右膀被削之人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那人也溼淋淋的爬上小船。沙老大叫道:「我們龍游幫和你石樑派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當家的衝著你五祖面子,不來跟你為難,可別當我們是好惹的。」袁承志聽他提到石樑派,心中一凜:「那天到華山來的張春九,不是自稱石樑派麼?」
溫青道:「你別向我賣好,打不過,想軟求麼?」沙老大怒道:「你到底按不按江湖上的規矩辦事?」溫青冷笑道:「我愛怎樣就怎樣,偏有這許多廢話?」沙老大道:「咱們話說在先,我們龍游幫已盡到了禮數,跟你好說好話,只盼雙方不傷了和氣。你五祖可不能再說我們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承志聽他口氣,似乎對溫青的一個甚麼五祖很是忌憚。溫青笑道:「憑你這點玩藝兒,就能欺得了我麼?」袁承志聽雙方越說越僵,知道定要動手,從兩邊言語中聽來,似是龍游幫想劫一批黃金,卻給溫青中間殺出來挾手奪了去,龍游幫不服氣,趕上來要分一半贓。溫青上船時身子如此沉重,想來包裹中就藏著這二千兩黃金了。心想兩邊都非正人,自己裝作不會武功,只袖手旁觀便是。沙老大大聲呼喝,手握一柄潑風大環刀,躍上船來,十多名大漢跟著紛紛躍過,站在他身後。沙老大一抱拳,說道:「你石樑派武功號稱獨步江南,今日姓沙的領教閣下高招!」溫青哼了一聲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還是你們大夥兒齊上?」沙老大怒道:「你也太瞧不起人啦!你船上還有甚麼朋友請他出來作個見證,別讓江湖上朋友說姓沙的不要臉。」他掉頭對著艙口,說道:「叫艙裡的朋友出來吧!」兩名大漢走進艙去,對袁承志和龍德鄰道:「我們大哥要你們出去。」龍德鄰全身發抖,不敢作聲。袁承志道:「他們要打架,只不過叫咱們作個見證,沒甚麼要緊。出去吧。」拉著他手,走上船頭。溫青似乎等得不耐煩了,不讓沙老大再交待甚麼場面話,冷笑道:「你定要出醜,可莫怪我手辣,進招。」刷刷兩劍,分刺對方左肩右膀。沙老大身材魁梧,身法卻頗為靈動,潑風刀一招「鐵牛頂頸」,反轉刀背,向溫青砸來,這一招既避來劍,又攻敵人,可是手下留情,只以刀背砸打。溫青叱道:「有甚麼本事,一古腦兒的都抖出來吧,我可不領你情。」口中說著,手上長劍連攻數招。
沙老大微一疏神,嗤的一聲,肩頭衣服被刺破了一片,肩頭也割傷了一道口子,他嘰哩咕嚕的罵了幾句,一柄潑風刀施展開來,狠砍狠殺,招招狠毒。溫青劍走輕靈,盤旋來去,長劍青光閃爍,已把對方全身裹住。
袁承志看兩人拆了數招,已知溫青武功遠在沙老大之上。沙老大刀沉力勁,看來倒是十分威猛,但刀法失之呆滯。溫青以巧降力,時候稍長,沙老大額頭見汗,呼吸漸粗,身法已不如初戰時的矯捷。刀光劍彩中只聽得溫青一聲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劍。他臉色大變,縱出三步,右手一揚,三枚透骨釘打了過來。溫青揚劍打飛兩枚,另一枚側身避過。他打飛的兩枚透骨釘中,有一枚突向袁承志當胸飛去。
溫青驚呼一聲,心想這一次要錯傷旁人。哪知袁承志伸出左手,只用兩根手指,便輕輕巧巧的將那枚透骨釘拈住了。沙老大帶來的大漢中多人手執火把,將船頭照得明晃晃地有如白晝,溫青瞧得清楚,不禁一怔:「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原來他武功著實了得。」沙老大見溫青注視著袁承志,面露驚愕之色,乘他不備,又是三枚透骨釘射了過去。
袁承志急叫:「溫兄,留神!」
溫青急忙轉過頭來,只見三枚透骨釘距身已不過三尺,若不是得他及時呼叫,至多躲得過一枚,下面兩枚卻萬萬躲避不開,急忙側頭讓過了一枚,揮劍擊飛了另外兩枚,轉身向袁承志點頭示謝,挺起長劍,向沙老大直刺過去。沙老大一擊不中,早已有備,提起潑風刀一輪猛砍。溫青恨他歹毒,出手盡是殺著。拆了數招,沙老大右膀中劍,嗆啷啷一響,潑風刀跌落船板。溫青搶上一步,揮劍將他右腿砍下。沙老大長聲慘叫,暈了過去,他手下眾人大驚,擁上相救。溫青掌劈劍刺,登時打死了七八人。
袁承志看著不忍,說道:「溫大哥,饒了他們吧!」溫青毫不理會,繼續刺殺,又傷了兩人。餘人見他兇悍,紛紛跳江逃命。溫青順手一劍,割下沙老大的首級,跟著兩腳,把他首級和屍身都踢入江中。
袁承志心下不快,暗想你既已得勝,何必如此心狠手辣,轉頭看龍德鄰時,他早已嚇得全身癱軟,動彈不得。跳入江中的龍游幫眾紛紛爬上小船,搖動船櫓,如飛般向下遊逃去。袁承志道:「他們要搶你財物,既沒搶去,也就罷了,何苦多傷性命?」溫青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見他剛才的卑鄙惡毒麼?要是我落入他手裡,只怕還有更慘的呢。你別以為救了我一次,就可隨便教訓人家,我才不理呢。」袁承志默然不語,心想這人實在不通情理。溫青拭乾劍上血跡,還劍入鞘,向袁承志一揖,忽然甜甜的一笑,說道:「袁大哥,適才幸得你出聲示警,叫我避開暗器,謝謝你啦。」袁承志臉上一紅,還了一揖,心下發窘,無言可答,只覺這美少年有禮時溫若處子,兇惡時狠如狼虎,不知到底是甚麼性子。溫青叫船伕出來,吩咐洗淨船頭血跡,立即開船。船伕見了剛才的狠鬥,哪敢違抗,提水洗了船板,拔錨揚帆,連夜開船。溫青又叫船伕取出龍德鄰的酒菜,喧賓奪主,自與袁承志在船頭賞月。他絕口不提剛才惡鬥,也不談論武功,喝了幾杯酒,說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哼,青天只怕也管他不著呢。明月幾時愛出來,便出來,不愛出來便不出來。袁大哥,你說是不是?」袁承志聽他忽然掉文,只得隨口嗯了一聲。他小時跟應松唸了幾年書,自從跟穆人清學武后,雖然晚間偶然翻閱一下書籍,但不當它正經功課,是以文字上甚是有限。溫青道:「袁兄,月白風高,如此良夜,咱們來聯句,好不好?」袁承志道:「聯句?甚麼叫聯句?我可不會。」溫青一笑不答,替袁承志斟了杯酒。忽見前面江上一葉小舟破浪而來,雖是逆水,但駛得甚快。溫青臉色一變,冷笑數聲,只管喝酒。座船順風順水,衝向下游,轉眼間兩船駛近。溫青擲下酒杯,突然飛身躍起,雙腳在船篷上點了幾點,落在後梢,從船老大手裡搶過舵來,只一扳,座船船頭向左偏斜,對準了小船直撞過去。小船忙要避讓,哪裡還來得及,只聽一聲巨響,兩船已然相撞。袁承志叫得一聲:「啊喲!」已見小船上躍起三個人影,先後落在大船船頭,身手均頗迅捷。這時小船一側,翻了過去,船底向天。袁承志老遠看出小船上原有五人,除這三人外,尚有兩人,一個掌舵,一個打槳。這兩人不及躍起,都落入水中,只叫得一聲「救命」便沉落江底。這一帶江面水急礁多,就算熟識水性,黑夜中跌入江心也是凶多吉少。袁承志暗罵溫青歹毒,無端端的又去傷人,等兩人從水中冒上,當即伸手扯斷帆索,咬在口中,雙足在船舷上一撐,飛身落向江中,一手一個,抓住落水的兩人頭髮,藉著牙齒咬住帆索之力,在江面打了個圈子,提著兩人回到座船,這一下既使上了「混元功」內勁,又用了木桑所授的輕身功夫。只聽四人齊聲喝采。一是溫青,他已從船梢躍回船頭,另外三個則是從小船跳上來的。
袁承志放下兩人,月光下看那三人時,見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枯瘦老者,留了疏疏的鬍子,一個是中年大漢,身材粗壯,另一個則是三十歲左右的婦人。
那老者陰惻惻一笑,說道:「這位老弟好俊身手,請教尊姓大名,師承是哪一位?」
袁承志抱拳說道:「晚生姓袁,因見這兩位落水,怕有危險,這才拉了起來,並非膽敢在前輩面前賣弄粗淺功夫,請勿見怪。」那老者見他十分謙恭,頗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是怕了自己,冷笑一聲,對溫青道:「怪不得你這娃兒越來越大膽啦,原來有了這麼硬的一個幫手。他是你的相好麼?」溫青登時滿臉通紅,怒喝:「我尊稱你一聲長輩,你說話給我放尊重些!」袁承志心想:「看這些人神氣,全都不是正人,我可莫捲入是非漩渦之中。」於是朗聲說道:「在下與這位溫兄也是萍水相逢,談不上甚麼交情。我奉勸各位,有事好好商量,不必動刀動槍的傷了和氣。」
那老者還未介面,溫青狠狠瞪了袁承志一眼,怒道:「你要是害怕,那就上岸走你的吧!」袁承志心想:「這個人可當真蠻不講理。」當下默然不語。
那老者聽了袁承志口氣,知他不是溫青幫手,喜道:「袁朋友既跟這姓溫的沒有瓜葛,那好極啦,等我們事了之後,我再和袁朋友詳談,咱們很可以交交。」言下頗有結納之意。袁承志不便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溫青身後。
那老者對溫青道:「你小小年紀,做事這等心狠手辣。沙老大打不過你,你趕了他走,也就罷了,幹麼要傷他性命?」溫青道:「我只一個人,你們這許多大漢子一擁而上,我不狠一些成麼?還說人家呢?也不怕旁人笑你們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哪,就把人家的金子給拾下來。等我撿了,又是陰魂不散的追著來要,想吃現成麼?也不知道要不要臉呢?」他語音清脆,咭咭呱呱的一頓搶白,那老者給他說得啞口無言。那婦人突然雙眉豎起,罵道:「你這小娃兒,你溫家大人把你寵得越來越沒規矩啦。我要問問你爺爺去,是誰教你這般目無尊長?」溫青道:「尊長也要有尊長的樣兒,想擺擺空架子,來撿便宜,那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