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心下盤算:「這許多人聚在這裡,一個個打下去,勢必給他們累死。如不速戰,只怕難以脫身。」等他左拳打到,右掌突然飛出,在他左拳上一擋,五指抓攏,已拿住他拳頭,順勢後扯。溫南揚收勢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跌去,腳下踏碎了一大片瓦片,如不是他五叔溫方悟伸手拉住,已跌下房去,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回身撲來。
袁承志站著不動,待他撲到,轉身後仰,左腳輕輕一勾,溫南揚又向前俯跌下去。袁承志左足方勾,右掌同時伸出,料到他要向前俯跌,已一把抓住他的後心。溫南揚身子剛要撞到瓦面,驟然被人提起,哪裡還敢交手,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退了下去。溫方義喝道:「這小子倒果然還有兩下子,老夫來會會高人的弟子。」雙掌一錯,就要上前。溫青突然縱到他身旁,俯耳說道:「二爺爺,他和我結拜了,你老人家可別傷他。」溫方義罵了一聲:「小鬼頭兒!」溫青拉住他的手,說道:「二爺爺你答應了?」溫方義道:「走著瞧!」手一甩,溫青立足不穩,不由自主的退出數步。
溫方義穩穩實實的踏上兩步,說道:「你發招!」袁承志拱手道:「晚輩不敢。」溫方義道:「你不肯說師父名字,你發三招,瞧我知不知道?」袁承志見他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心中也道:「你走著瞧。」說道:「那麼晚輩放肆了,晚輩功夫有限,尚請手下留情。」溫方義喝道:「快動手,誰跟你囉裡囉唆?溫老二手下是向來不留情的!」
袁承志深深一揖,衣袖剛抵瓦面,手一抖,袖子突然從橫裡甩起,呼的一聲,向溫方義頭上擊去,勁道著實凌厲。溫方義低頭避過,伸手來抓袖子,卻見他輕飄飄的縱起,左袖兜了個圈子,右袖驀地從左袖圈中直衝出來,徑撲面門,來勢奇急。溫方義避讓不及,當即身子仰後,躲開了這招。袁承志不讓他有餘裕還手,忽然回身,背向對方。溫方義一呆,只道他要逃跑,右掌剛要發出,忽覺一陣勁風襲到,但見他雙袖反手從下向上,猶如兩條長蛇般向自己腋下鑽來,這一招更是大出意料之外,忙伸雙手想抓,哪知袖子已拂到他腰上,啦啦兩聲,竟爾打中,只感到一陣發麻,對手已借勢竄了出去。
袁承志回過身來,笑吟吟的站住。溫青見他身手如此巧妙,一個「好」字險些脫口而出,急忙伸手按住了嘴,跟著伸了伸舌頭。溫方義又羞又惱,饒是他見多識廣,卻瞧不出這三招袖子功夫出於何門何派。他又怎知袁承志第一招使的是華山派嫡系武功伏虎掌法,第二招是從木桑道人的輕功中變化出來,第三招「雙蛇鑽腋」卻得自金蛇郎君的《金蛇秘笈》。袁承志怕對方識得,每一招均略加變化,兼之手掌藏在袖子之中,溫方義如何能識?溫方達等四兄弟面面相覷,都覺大奇。
溫方義老臉漲得通紅,鬚眉俱張,突然發掌擊出。月光下袁承志見他頭上冒出騰騰熱氣,腳步似乎遲鈍蹣跚,其實穩實異常,當下不敢再行戲弄,一矮身,避開兩招,捲起衣袖,見招拆招,凝神接戰,他生怕給對方叫破自己門派,使的是江湖上最尋常的五行拳。這路拳法幾乎凡是學武之人誰都練過,溫氏五祖自然難以從他招式中猜測他的師承門戶。溫方義雖然出手不快,但拳掌發出,挾有極大勁風,拆得八九招,袁承志忽覺對方掌風中微有熱氣,向他手掌看去,心頭微震,但見他掌心殷紅如血,慘淡月光映照之下,更覺可怖,心想,這人練的是硃砂掌,聽師父說,這門掌力著實了得,可別被他打到了,於是拳風一緊,招數仍是平庸,勁力卻漸漸增強。酣鬥中溫方義突覺右腕一疼,疾忙跳開,低頭看時,只見腕上一道紅印腫起,原來已被他手指劃過,但顯是手下留情。溫方義心頭雖怒,可是也不便再纏鬥下去了。溫方山上前一步,說道:「這位袁兄弟年紀輕輕,拳腳居然甚是了得,那可不容易得很了。老夫領教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袁承志道:「晚輩不敢身攜兵器來到寶莊。」溫方山哈哈一笑,說道:「你禮數倒也周全,這也算藝高人膽大了。好吧,咱們到練武廳去!」手一招,躍下地來。眾人紛紛跳下。袁承志只得隨著眾人進屋。
溫青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柺杖裡有暗器。」袁承志正待接嘴,溫青已轉身對溫正道:「黑不溜秋的廣東蠻子怎麼樣?現下可服了吧?」溫正道:「二爺爺是寵著你,才不跟他當真,有甚麼希奇了?」溫青冷笑一聲,不再理他。眾人走進練武廳,袁承志見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打通了成為一個大場子。家丁進來點起數十支巨燭,照得明如白晝。溫家男女大都均會武藝,聽得三老太爺要和前日來的客人比武,都擁到廳上來觀看,連小孩子也出來了。最後有個中年美婦和小菊一齊出來。溫青搶過去叫了一聲:「媽!」那美婦滿臉愁容,白了溫青一眼,顯得甚是不快。溫方山指著四周的刀槍架子,說道:「你使甚麼兵刃,自己挑吧!」袁承志尋思:今日之事眼見已不能善罷,可是又不能傷了結義兄弟的尊長,剛下山來就遇上這個難題,可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溫青見他皺眉不語,只道他心中害怕,說道:「我這位三爺爺最疼愛小輩的,決不能傷你。」這話一半也是說給溫方山聽的,要他不便痛下殺手。她母親道:「青青,別多話!」溫方山望了溫青一眼,說道:「那也得瞧各人的造化罷。袁世兄,你使甚麼兵刃?」袁承志遊目四顧,見一個六七歲男孩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柄玩具木劍,漆得花花綠綠地,劍長只有尋常長劍的一半。他心念一動,走過去說道:「小兄弟,你這把劍借給我用一下,好不好?」那小孩笑嘻嘻的將劍遞了給他。袁承志接了過來,對溫方山道:「晚輩不敢與老前輩動真刀真槍,就以這把木劍討教幾招。」這幾句話說來似乎謙遜,實則是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他想對方人多,不斷纏鬥下去,不知何時方決,安小慧又已遭困,須得顯示上乘武功,將對方儘快盡數懾服,方能取金救人,既免稽遲生變,又不傷了對溫青的金蘭義氣。適才他在屋頂跟溫方義動手,於對方武功修為已瞭然於胸,倘若溫氏五老的武功均在伯仲之間,那麼以木劍迎敵,並不能算是犯險託大。溫方山聽了這話,氣得手足發抖,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如此小覷老夫這柄龍頭鋼杖的,嘿嘿,今日倒還是初會。好吧,你有本事,用這木劍來削斷我的鋼杖吧。」話剛說完,柺杖橫轉,呼的一聲,朝袁承志腰中橫掃而來。風勢勁急,袁承志的身子似乎被鋼杖帶了起來,溫青「呀」了一聲,卻見他身未落地,木劍劍尖已直指對方面門。溫方山鋼杖倒轉,杖頭向他後心要穴點到。
袁承志心想:「原來這柺杖還可用來點穴,青弟又說杖中有暗器,須得小心。」身子一偏,柺杖點空,木劍一招「沾地飛絮」,貼著柺杖直削下去,去勢快極。
溫方山瞧他劍勢,知道雖是木劍,給削上了手指也要受傷,危急中右手一鬆,柺杖落下,剛要碰到地面,左手快如閃電,伸下去抓著杖尾,驀地一抖,一柄數十斤的鋼杖昂頭挺起,反擊對方。袁承志見他眼明手快,變招迅捷,也自佩服。兩人越鬥越緊,溫方山的鋼杖使得呼呼風響,有時一杖擊空,打在地下,磚頭登時粉碎,聲勢著實驚人。袁承志在杖縫中如蝴蝶般穿來插去,木劍輕靈,招招不離敵人要害。
轉瞬拆了七八十招,溫方山焦躁起來,心想自己這柄龍頭鋼權威震江南,縱橫無敵,今日卻被這後生小輩以一件玩物打成平手,一生威名,豈非斷送?杖法突變,橫掃直砸,已將敵人全身裹住。旁觀眾人只覺杖風愈來愈大,慢慢退後,都把背脊靠住廳壁,以防被杖頭帶到,燭影下只見鋼杖舞成一個亮晃晃的大圈。溫方山的武功,比之那龍游幫幫主榮彩可高得多了。袁承志藝成下山,此時方始真正遇到武功高強的對手,只是不願使出華山派正宗劍法來,以免給溫氏五老認出了自己門派,而對方鋼杖極具威勢,欺不近身去,手中木劍又不能與他鋼杖相碰,心想非出絕招,不易取勝,忽地身法稍滯,頓了一頓。溫方山大喜,橫杖掃來。袁承志左手運起「混元功」,硬生生一把抓住杖頭,運力下拗,右手木劍直進,嗤的一聲,溫方山肩頭衣服已被刺破,這還是他存心相讓,否則一劍刺在胸口,雖是木劍,但內勁凌厲,卻也是穿胸開膛之禍。溫方山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鋼杖已被挾手奪了過去。袁承志心想他是溫青的親外公,不能令他難堪,當下立即收回木劍,左手一送,已將鋼杖交還在他手中。這只是一瞬間之事,武功稍差的人渾沒看出鋼杖一奪一還,已轉過了一次手,料想令他如此下臺,十分顧全了他老人家的顏面。哪知溫方山跟著便橫杖打出。袁承志心想:「已經輸了招,怎麼如此不講理,全沒武林中高人的身分?」當即向左避開,突然嗤嗤嗤三聲,杖頭龍口中飛出三枚鋼釘,分向上中下三路打到。杖頭和他身子相距不過一尺,暗器突發,哪裡避讓得掉?溫青不由得「呀」的一聲叫了出來,眼見情勢危急,臉色大變。卻見袁承志木劍迴轉,啪啪啪三聲,已將三枚鋼釘都打在地下。這招華山劍法,有個名目叫作「孔雀開屏」,取義於孔雀開屏,顧尾自憐。這招劍柄在外,劍尖向己,專在緊急關頭擋格敵人兵器。袁承志打落暗器,木劍反撩,橫過來在鋼杖的龍頭上一按。木劍雖輕,這一按卻按在杖腰的不當力處,正深得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要旨。
溫方出只覺一股勁力將鋼杖向下捺落,忙運力反挺,卻已慢了一步,杖頭落地。袁承志左足一蹬,踏上杖頭。溫方山用力回扯,竟沒扯起,袁承志松足向後縱開丈餘。溫方山收回鋼杖,只見廳上青磚深深凹下了半個龍頭,須牙宛然,竟是杖上龍頭被他蹬入磚中留下的印痕。四周眾人見了,盡皆駭然。溫方山臉色大變,雙手將鋼杖猛力往屋頂上擲去,只聽得忽啦一聲巨響,鋼杖穿破屋頂,飛了出去。他縱聲大叫:「這傢伙輸給你的木劍,還要它幹麼?」袁承志見這老頭子怒氣勃勃,呼呼喘氣,將一叢鬍子都吹得飛了起來,心中暗笑:「這是你輸了給我,可不是鋼杖輸了給木劍!」屋頂磚瓦泥塵紛落之中,溫方施縱身而出,說道:「年輕人打暗器的功夫還不壞,來接接我的飛刀怎樣?」隨手解下腰中皮套,負在背上。
袁承志見他皮套中插著二十四柄明晃晃的飛刀,刃長尺許,心想大凡暗器,均是乘人不備,卒然施發,袖箭藏在袖中,金鏢、鐵蓮子之屬藏在衣囊,他的飛刀卻明擺在身上當眼之處,料想必有過人之長,知道這時謙遜退讓也已無用,點了點頭,說道:「老前輩手下容情!」將木劍還給小孩,轉過身來。溫家眾人知道四老爺的飛刀勢頭勁急,捷如電閃,倏然便至。這少年如全數接住,倒也罷了,要是他閃避退讓,飛刀不生眼睛,那可誰也受不住他一刀。當下除了四老之外,餘人紛紛走出廳去,挨在門邊觀看。
溫方施叫道:「看刀!」手一揚,寒光閃處,一刀嗚嗚飛出。原來他的飛刀刀柄鑿空,在空中急飛而過之時,風穿空洞,發出嗚嗚之聲,如吹嗩吶,聲音淒厲。刀發有聲,似是先給敵人警告,顯得光明磊落,其實也是威懾恐嚇,擾人心神。袁承志見飛刀威猛,與一般暗器以輕靈或陰毒見勝者迥異,心想:「我如用手接刀,不顯功夫,難挫他驕氣,總要令他們輸得心悅誠服,才能叫他們放出小慧,交還黃金。」於是在懷中摸出兩枚銅錢,左手一枚,右手一枚,分向飛刀打去。左手一枚先到,只聽錚的一聲響,飛刀登時無聲,原來銅錢已把鏤空的刀柄打折。右手一枚銅錢再飛過去,與飛刀一撞,同時跌在地上。那飛刀重逾半斤,銅錢又輕又小,然而兩者相撞之後,居然一齊下墮,顯見他的手勁力道,比溫方施高出何止數倍。溫方施登時變色,兩刀同時發出。袁承志也照樣發出四枚銅錢,先將雙刀聲音打啞,跟著擊落在地。溫方施哼了一聲道:「好本事!好功夫!」口中說著,手下絲毫不緩,六把飛刀一連串的擲了出去。他這時已知勢難擊中對方,故意將六柄飛刀四散擲出,心想:「難道你還能一一把我飛刀打落?」卻聽得嗚錚、嗚錚接連六響,六柄飛刀竟然又被十二枚銅錢打啞碰跌。袁承志當日在華山絕頂,不知和木桑道人下了多少盤棋,打了多少千變萬化之劫,再加上無數晨夕的苦練,才學會這手世上罕見的暗器功夫。木桑若是在旁,說不定還要指摘他手法未純,但溫家諸人卻已盡皆心驚。溫方施大喝一聲:「好!」雙手齊施,六柄飛刀同時向對方要害處擲出,六刀剛出手,又是六刀齊飛,這是他平生絕技,功夫再好的人躲開了前面六刀,決再躲不開後面跟上的六刀。十二柄飛刀嗚嗚聲響,四面八方的齊向袁承志飛去。
溫方達眼見袁承志武功卓絕,必是高人弟子,突見四弟使出最厲害的刀法,心中一驚,叫道:「四弟,別傷他性命……」話聲未畢,只見袁承志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右手六柄,左手六柄,十二柄飛刀盡數抓在手中,接著雙手對著兵器架連續揚了幾揚。刀槍架上本來明晃晃的插滿了刀槍矛戟,但見白光閃爍,槍頭矛梢,盡皆折斷,原來都被他用十二把飛刀斬斷了。飛刀餘勢不衰,插入了牆壁。
突然之間,五老一齊站起,圈在他身周,目露兇光,同時喝道:「你是金蛇奸賊派來的嗎?」
袁承志空中抓刀的手法,確是得自《金蛇秘笈》,驀見五老神態兇惡,便似要同時撲上來咬噬一般,心下不禁驚慌,正要回答,一瞥之下,忽見廳外三個人走過,其中一人正是安小慧,被兩名大漢綁縛了押著,當是剛從翻板下面的地窖被擒了上來。他心急救人,一個「一鶴沖天」,縱出廳去。溫方達與溫方義各抽兵刃,隨後追到。
袁承志不顧追敵,直向安小慧衝去。兩名大漢刀劍齊揚,摟頭砍下。只聽得當當兩聲,兩名大漢手中的刀劍脫手飛出。這兩人一呆,見砸去他們兵刃的竟是大老爺和二老爺,嚇了一跳。溫方達與溫方義罵了聲:「膿包!」搶上追趕。原來袁承志身手快極,不架敵刃,嗖的一下,竟從刀劍下鑽了過去。那兩名大漢兵刃砍下來時,溫氏二老恰好趕到,一刀一劍,便同時向大老爺、二老爺的頭上招呼。袁承志雙手一扯,扯斷了縛住安小慧手上的繩索。安小慧大喜,連叫:「承志大哥!」這時那兩人的刀劍正從空中落下,袁承志甩出斷繩,纏住長劍,扯了回來,對安小慧道:「接著!」繩子一鬆,那劍劍柄在前,倒轉著向她飛去。安小慧伸手接住。這當兒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長劍剛擲出,溫方達兩柄短戟已向袁承志胸前搠到。卻聽得「啊!哼!」兩聲叫喊,原來那兩名大漢擋在路口,溫方義嫌他們礙手礙腳,一個掃堂腿踢開了。袁承志腳步不動,上身向後一縮,陡然退開兩尺。溫方達雙戟遞空,正要再戳,勁未使出,倏覺雙戟自動向前,燭光對映下,只見對方手中一截斷繩已纏住雙戟,向前拉扯。溫方達借力打力,雙戟一招「涇渭同流」,乘勢戳了過去,戟頭鋒銳,閃閃生光。袁承志側過身子,用力一扯斷繩,隨即突然鬆手。溫方達出其不意,收勢不及,向前踉蹌了兩步,看袁承志時,已拉了安小慧搶進練武廳內。
溫方達本已沖沖大怒,這時更加滿臉殺氣,雙手一崩,已把戟上短繩崩斷,縱進廳來。溫家眾人也都回到廳內,站在五老身後。溫方達雙戟歸於左手,右手指著袁承志,惡狠狠的喝道:「那金蛇奸賊在哪裡?快說。」
袁承志說道:「老前輩有話好說,不必動怒。」溫方義怒道:「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甚麼人?他在甚麼地方?你是他派來的麼?」袁承志道:「我從沒見過金蛇郎君的面,他怎會派我來?」溫方山道:「這話當真?」袁承志道:「我幹麼騙你?晚輩在衢江之中,無意與這位溫兄弟相遇,承他瞧得起,結交為友,這跟金蛇銀蛇有甚麼干係?」
五老面色稍和,但仍十分懷疑。溫方達道:「你不把金蛇奸賊藏身之所說出來,今日莫想離開石樑。」
袁承志心想:「憑你們這點功夫想扣留我,只怕不能。」聽他們口口聲聲的把金蛇郎君叫作「金蛇奸賊」,更是說不出的氣惱,但面子仍很恭謹,說道:「晚輩與金蛇郎君無親無故,連面也沒有會過。不過他在哪裡,我倒也知道,就只怕這裡沒一個敢去見他。」溫氏五老怒火上衝,紛紛說道:「誰說不敢?」「這十多年來,我們哪一天不在找他?」「這奸賊早已是廢人一個,又有誰怕他了?」「他在哪裡?」「快說,快說!」
袁承志淡淡一笑,道:「你們真的要去見他?」溫方達踏上一步,道:「不錯。」袁承志笑道:「見他有甚麼好?」溫方達怒道:「小朋友,誰跟你開玩笑?快給我說出來!」袁承志道:「各位身子壯健,總還得再隔好幾年,才能跟他會面。他已經死啦!」此言一齣,各人盡皆愕然。只聽得溫青急叫:「媽媽,媽媽,你怎麼了?」袁承志回過頭來,見那中年美婦已暈倒在溫青懷中,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毫無血色。
溫方山臉色大變,連罵:「冤孽。」溫方義對溫青道:「青青,快把你媽扶進去,別丟醜啦,讓人家笑話。」溫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丟甚麼醜?媽媽聽到爸爸死了,自然要傷心。袁承志大吃一驚:「他媽媽是金蛇郎君的妻子?溫青是他的兒子?」溫方義聽得溫青出言衝撞,更在外人之前吐露了溫門這件奇恥大辱,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對溫方山道:「三弟,你再寵這娃娃,我可要管了。」溫方山向溫青斥道:「誰是你爸爸?小孩子胡言亂語。還不快進去?」
溫青扶著母親,慢慢入內。那美婦悠悠醒轉,低聲道:「你請袁相公明晚來見我,我有話問他。」溫青點頭,回頭對袁承志道:「還有一天,明晚你再來盜吧。你就是幫著人家。你,你……發的誓都是騙人的!」恨恨的向安小慧望了一眼,扶著母親走了進去。袁承志對安小慧道:「走吧!」兩人向外走出。溫方悟站在門口,雙手一攔,厲聲說道:「慢走,還有話問你。」袁承志一拱手道:「今日已晚,明日晚輩再來奉訪。」溫方悟道:「那金蛇奸賊死在甚麼地方?他死時有誰見到了?」袁承志想起那晚張春九刺死他禿頭師弟的慘狀,心想:「你們石樑派好不奸詐兇險,那晚在華山之上,我便險些死在你們手中,又何必跟你們說真話?何況你們覬覦金蛇郎君的遺物,我更不能說。」便道:「我也是輾轉聽朋友說起的,金蛇郎君是死在廣東海外的一個荒島之上。」說到這裡,童心忽起,說道:「貴派有一個瘦子,叫作張春九,還有一個禿頭,是不是?金蛇郎君的下落,他師兄弟倆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消叫他二人來一問,就什麼都明白了,用不著來問我。」溫氏五老面面相覷,透著十分詫異。溫方義道:「張春九和江禿頭?這兩個傢伙不知死到哪裡去了,他媽的,回來不剝他們的皮。」袁承志心道:「你們到廣東海外幾千個荒島上去細細的找吧!要不然,親自去問張春九和那禿頭也好。」向眾人抱拳道:「晚輩失陪。」溫方悟道:「忙甚麼?」他定要問個清楚,伸臂攔住。袁承志伸掌輕輕向他手臂推去。溫方悟手腕一勾,要施展擒拿手法拿他手腕。哪知袁承志不想再和人動手,這一招其實是虛招,對方手一動,左方露出空隙,他拉住安小慧的手,呼的一聲,恰好從空隙中穿了出去,連溫方悟的衣服也沒碰到。溫方悟大怒,右手在腰間一抖,已把一條牛皮軟鞭解了下來,一招「駿馬脫韁」,向他後心打到。武林中的軟鞭有的以精鋼所鑄,考究的更以金絲繞成,但溫方悟內功精湛,所用兵刃就只平平常常的一條皮鞭。皮鞭又韌又軟,在他手裡使開來如臂使指,內勁到處,比之五金軟鞭有過之而無不及。袁承志聽得背後風聲,拉著安小慧向前直竄,皮鞭落空,聽得呼的一聲,勁道凌厲,知是一件厲害的軟兵器,他頭也不回,向牆頭縱去。溫方悟在這條軟鞭上下過數十年的功夫,被他這麼輕易避開,豈肯就此罷手?右手揮出,圈出一個鞭花,向安小慧腳上捲來。這一下避實就虛,知道這少女功力不高,這一招定然躲不開,如把她拉了下來,等於是截住了袁承志。袁承志聽得風聲,左手撩出,帶住鞭梢,他上躍之勢不停,左手使勁,竟將溫方悟提了起來。溫家眾人一見,無不大駭。溫方施要救五弟,右手急揚,兩柄飛刀嗚嗚發聲,向袁承志後心飛去。袁承志左手鬆開了皮鞭鞭梢,拉著安小慧向牆外躍出,聽得飛刀之聲,竟不回頭,腳心在飛刀刀身輕輕一擋,飛刀立時倒轉。溫方悟腳剛落地,兩柄飛刀已當頭射落。他不及起身,抖起皮鞭,想開啟飛刀,哪知皮鞭忽然寸寸斷裂,原來剛才袁承志在半空中提起溫方悟,實已使上了混元功的上乘內勁,否則他在半空中無從借力,如何提得起一個一百幾十斤的大漢?這混元勁傳到皮鞭之上,竟然將鞭子扯斷了。溫方悟大驚,一個「懶驢打滾」,滾了開去,但一柄飛刀已把他衣襟刺破。他站起來時一身冷汗,半晌說不出話來。
溫方達不住搖頭。五老均是暗暗納罕。溫方義道:「這小子不過廿歲左右,就算在孃胎裡起始練武,也不過廿年功力,怎地手下竟如此了得?」溫方山道:「金蛇奸賊這般厲害,也栽在咱們手裡。這小子明晚再來,咱們好好的對付他。」袁承志和安小慧回到借宿的農家。安小慧把這位承志大哥滿口稱讚,佩服得了不得,說道:「崔師哥老是誇他師父怎麼了不起,我看他師父一定及不上你。」袁承志道:「崔師哥叫甚麼名字,他師父是哪一位?」安小慧道:「他叫崔希敏,外號叫甚麼伏虎金剛。他師父是華山派穆老祖師的徒弟,外號叫‘銅筆鐵算盤’。我聽了這外號就忍不住笑,也從來沒問崔師哥他師父叫甚麼名字。」
袁承志點點頭,心想:「原來是大師哥的徒弟,他還得叫我聲師叔呢。」也不與她說穿,兩人各自安寢。次日晚上,袁承志叫安小慧在農家等他,不要同去。安小慧知道自己功夫差,只有礙手礙腳,幫不上忙,反要他分心照顧,雖然不大願意,還是答應了。
袁承志等到二更天時,又到溫家,只見到處黑沉沉的燈燭無光,正要飛身入內,忽聽得遠處輕輕傳來三聲簫聲,那洞簫一吹即停,過了片刻,又是三聲。袁承志心念一動,知是溫青以簫相呼,心想溫氏五老極兇惡,溫青卻對自己尚有結義之情,最好能勸得她交還黃金,不必再動手了,於是循著簫聲,往玫瑰山坡上奔去。
到得山坡,遠遠望去,見亭中坐著兩人,月光下只見雲鬢霧鬟,兩個都是女子,當即停了腳步,心想:「青弟不在這裡!」只見一個女子舉起洞簫吹奏,聽那曲調,便是溫青那天吹過的那首音調淒涼的曲子,忍不住走近幾步,想看清楚是誰。那手持洞簫的女子出亭相迎,低低叫了聲:「大哥!」袁承志大吃一驚,溶溶月色下一張俏麗面龐,竟然便是溫青。他登時呆了,隔了半晌,才道:「你……你……」溫青淺淺一笑,說道:「小妹其實是女子,一直瞞著大哥,還請勿怪!」說著深深一個萬福。袁承志還了一揖,以前許多疑慮之處,豁然頓解,心想:「我一直怪她脂粉氣太重,又過於小性兒,沒丈夫氣概,原來竟是女子。唉,我竟是莫名其妙的跟一個姑娘拜了把子,這可從哪裡說起?」溫青道:「我叫溫青青,上次對你說時少了一個青字。」說著抿嘴一笑,又道:「其實呢,我該叫夏青青才是。」袁承志見她改穿女裝,秀眉鳳目,玉頰櫻唇,竟是一個美貌佳人,心中暗罵自己胡塗,這麼一個美人誰都看得出來,自己竟會如此老實,被她瞞了這許多天。要知他一生之中,除了嬰兒之時,只和安大娘和安小慧同處過數日,此後十多年在華山絕頂練武,從未見過女子。後來在闖王軍中見到李巖之妻紅娘子,這位女俠豪邁爽朗,與男子無異。因此於男女之別,他實是渾渾噩噩,認不出溫青青女扮男裝。溫青青道:「我媽在這裡,她有話要問你。」袁承志走進亭去,作揖行禮,叫道:「伯母,小侄袁承志拜見。」那中年美婦站起身來回禮,連說:「不敢當。」
袁承志見她雙目紅腫,臉色憔悴,知她傷心難受,默默無言的坐了下來,尋思:「聽青青說,她母親是給人強姦才生下她來,那人自是金蛇郎君了。五老對金蛇郎君深惡痛絕,青青提一聲爸爸,就被她二爺爺喝斥怒罵。可是她媽媽聽得金蛇郎君逝世,立即暈倒,傷心成這個樣子,對他顯然情意很深,其中只怕另有別情。」
青青的母親呆了一陣,低聲問道:「他……他是真的死了?袁相公可親眼見到麼?」袁承志點點頭。她又道:「袁相公對我青青很好,我是知道的。我決不像我爹爹與叔伯們那樣,當你是仇人,請……請你把他死時的情形見告。是誰害死他的?他……他死得很苦嗎?」說到這裡,聲音發顫,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袁承志對金蛇郎君的心情,實在自己也不大明白,聽師父與木桑道人說,這人脾氣古怪,工於心計,為人介於正邪之間。他安排鐵盒弩箭、秘笈劇毒,確是用心險狠,實非正人端士。可是自從研習《金蛇秘笈》中的武功之後,對這位絕世的奇才不禁暗暗欽佩,在內心深處,不自覺的已把他當作師父之一。昨晚聽到溫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為「奸賊」,心中說不出的憤怒,事後想及,也覺奇怪。這時聽青青之母問起,便道:「金蛇郎君我沒見過面,不過說起來,這位前輩和我實有師徒之份,我許多武功是從他那裡學的。這位前輩死後的情形,恕我不便對伯母說,只怕有壞人要去發掘他的骸骨。」青青之母身子一晃,向後便倒。青青連忙抱住,叫道:「媽媽,你別傷心。」過了一會,青青之母悠悠醒來,哭道:「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來接我們孃兒離開這地方,哪知他竟一個人先去了。青青連她爸爸一面也見不著。」
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難過。夏老前輩現今安安穩穩的長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侄已經好好安葬了。」又道:「夏前輩死時身子端坐,逝世之前又作了各種安排,顯非倉卒之間給人害死。」青青之母說道:「原來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樣報答才好。」說著站起來施了一禮,又道:「青青,快給袁大哥磕頭。」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忙也跪下還禮。青青之母道:「不知他可有甚麼遺書給我們?」
袁承志想起秘笈封面夾層中的地圖和圖上字樣:「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當時看了這張「重寶之圖」,因無貪圖之念,隨手在行囊中一塞,此後沒再加留意,曾想金蛇郎君以曠世武功,絕頂聰明,竟至喪身荒山,險些骸骨無人收殮,只怕還是受了這重寶之害。天下奇珍異寶,無不足招大禍,這話師父常常提起,因此對這張遺圖頗有些厭憎之感,這時經青青之母一問,這才記起,說道:「小侄無禮,斗膽請問,伯母的閨字,可是一個‘儀’字?」青青之母一驚,說道:「不錯,你怎知道?」隨即道:「那定是他……他……遺書上寫著的了,袁相公可……可有帶著?」神情中充滿盼望和焦慮。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點,從亭子欄干上斜刺躍出。溫儀母女吃了一驚,只聽一人「啊喲」一聲,袁承志已伸手從玫瑰叢中抓了一個人出來,走回亭子。那人已被他點中穴道,手足軟軟的垂下,動彈不得。
青青叫道:「是七伯伯。」溫儀嘆了一口氣,道:「袁相公,請你放了他吧。溫家門中,沒一個當我們母女是親人了。」袁承志伸手在那人身上拍捏幾下,解開了他的穴道。原來那人是昨晚與他交過手的溫南揚。他是溫方義的兒子,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溫青青怒道:「七伯伯,我們在這裡說話,你怎麼來偷聽?也沒點長輩樣子。」溫南揚一聽大怒,便欲發作,但剛才被袁承志擒住時全無抗禦之能,昨晚又在他手底吃過苦頭,恨恨的望了三人一眼,轉頭就走,走出亭子數步,惡狠狠的道:「不要臉的女人,自己偷漢子不算,還教女兒也偷漢子。」
溫儀一陣氣苦,兩行珠淚掛了下來。青青哪裡忍得他如此辱罵,追出去喝道:「喂,七伯伯,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甚麼?」溫南揚轉身罵道:「你這賤丫頭要反了嗎?是爺爺們叫我來的,你敢怎樣?」溫青青罵道:「你要教訓我,大大方方的當面說便是,幹麼來偷聽我們說話?」溫南揚冷笑道:「我們?也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野男人,居然一起稱起我們來啦。溫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乾淨了!」青青氣得脹紅了臉,轉頭道:「媽,你聽他說這種話。」溫儀低聲道:「七哥,請你過來,我有話說。」溫南揚略一沉吟,大踏步走進亭子站定,和袁承志相距甚遠,防他突然出手。溫儀道:「我們孃兒身遭不幸,蒙五位爺爺和各位兄弟照顧,在溫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我從來沒跟青青說過,現下既然他已不在人世,也就不必再行隱瞞。這件事七哥頭尾知道得很清楚,請你對袁相公與青青說一說吧。」溫南揚怫然道:「我幹麼要說?你的事你自己說好啦,只要你不怕醜。」溫儀輕輕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好吧,我只道他救過你性命,你還會有一些兒感激之心,哪知溫家的人,全是那麼忘……忘……唉!」溫南揚怒道:「他救過我性命,那不錯。可是他為甚麼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說出來,免得你自己說時,不知如何胡言亂語,盡說些謊話。」青青怒道:「我媽媽怎會說謊?」溫儀拉了她一把,道:「讓七伯伯說。」溫南揚坐了下來,說道:「姓袁的,青青,我怎樣識得那金蛇奸賊,現今原原本本的跟你們說,也好讓你們知道,那奸賊的用心是怎樣險毒。」青青道:「你說他壞話我不聽。」說著雙手掩住耳朵。溫儀道:「青青,你聽好啦。你過世的爸爸雖然不能說是好人,可是比溫家全家的好處還多上百倍。」溫南揚冷笑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溫。」溫儀抬頭遠望天邊,輕聲道:「我……我……早已不姓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