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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逾牆摟處子,結陣困郎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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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前兩日念在他們是青青的長輩,對之禮數周到,這時聽溫儀說了他們的陰險毒辣,不覺滿懷憤怒,叫道:「哼,別說五人,你們就是有十兄弟齊上,我又何懼?」溫儀冷笑道:「那天晚上,他們也是五兄弟打他一人。本來他能抵敵得住的,但他喝了‘醉仙蜜’之後,越打越是手足痠軟,他們五兄弟有個練好了的‘五行陣’,打起架來,五兄弟就如是一個人……」溫方山喝道:「阿儀,你吃裡扒外,洩溫家的底?」溫儀不理父親的話,對袁承志道:「他急著想擊倒五人中的一人,就可破了這五行陣,但他搖搖晃晃的越來越不行。我叫道:‘你快走吧,我永不負你!’」她這一聲叫喚聲音淒厲,似乎就和那天晚是叫的一樣。青青嚇怕了,連叫:「媽媽!」袁承志說道:「伯母回房休息吧,我和令尊他們談一談,明兒再來瞧你。」溫儀拉住他的衣袖,叫道:「不,不,我在心中憋了十九年啦,今兒非說出來不可。袁相公,你聽我說呀!」袁承志聽她話中帶著哭聲,點頭道:「我在這裡聽著呢。」溫儀仍然是緊緊扯住他衣袖不放,說道:「他們要他的命,可是更加要緊的,他們想發財。他再打一陣,身上受了傷,支援不住,跌在地下,終於……終於給他們擒住了,我撲到他身上,也不知是哪一位叔伯將我一腳踢開。他們逼著他交出藏寶的地圖來。他說:‘那圖不在我身上,誰有種就跟我去拿。他們細搜他身上,果然沒圖。這樣就為難啦,放了他吧,等藥性一過,可沒人再製得住他。殺了他吧,那大寶藏可永遠得不到手。最後還是我的爹爹主意兒高明,哈哈,好聰明,不是嗎?那時候他已經昏了過去,我也暈倒了。等我醒來,他們已經把他的腳筋和手筋都挑斷了,教他空有一身武功,永遠不能再使勁,然後逼著他去取圖尋寶。真聰明,是不是?哈哈,哈哈!」袁承志見她眼光散亂,呼吸急促,說話已有些神智失常。勸道:「伯母,你還是回房去歇歇。」溫儀道:「不,等你一走,他們就把我殺死了,我要說完了才能死……他們押著他走了。還有崆峒派的兩名好手同去。人家都想發這筆橫財。但不知怎樣,還是被他逃脫了。多半是他給了他們一張圖,他們一快活,防備就疏了。他們很聰明,我那郎君可也不蠢哪。他們七個人拿到這張藏寶圖,你搶我奪,五兄弟合謀,把崆峒派的兩人先給害死了。」溫方義厲聲罵道:「阿儀,你再胡說八道,可小心著!」溫儀笑道:「我幹麼小心?你以為我還怕死麼?」轉頭對袁承志道:「哪知道這張圖卻是假的。他們五人在南京鑽來鑽去搞了大半年,花了幾千兩銀子本錢,一個小錢也沒找到,哈哈,真是再有趣也沒有啦。」

溫氏兄弟空自在亭外橫眉怒目,卻畏懼袁承志,不敢衝進亭來。溫儀說到這裡,呆呆的出神,低聲緩緩的道:「他這一去,我就沒再得到他的音訊。他手腳上的筋都斷了,已成廢人。他是這樣的心高氣傲,不痛死也會氣死……」

溫方達又叫:「姓袁的,這小賤人說起我們溫氏的五行陣,你已聽到了,有種的就出來試試。」溫儀低聲道:「你走吧,別跟他們鬥。」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金蛇郎君所遭冤屈,終於是有人知道了。」袁承志曾和溫氏五兄弟一一較量過。知道單打獨鬥,沒一個是自己對手,不過他們五人齊上,再加上有甚麼操練純熟的五行陣,只怕確是不易擊破。初次較量時雙方並無冤仇,手下互相容情,現下自己已知他們隱私,而他們又認定自己與金蛇郎君頗有淵源,這種人甚麼陰狠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一不留神,慘禍立至,自己卻又不欲對他們痛下殺手,一時不禁頗為躊躇。溫方義叫道:「怎麼,不敢麼?乖乖的跟爺爺們叩三個響頭,就放你出去。」溫方施陰森森的道:「這時候叩頭也不成啦。」袁承志尋思:「須得靜下來好好想一想,籌思個善策。」他初出茅廬,閱歷甚淺,不似江湖上的老手,一遇難題,立生應變之計,於是朗聲道:「溫氏五行陣既是厲害無比,晚輩倒也想見識見識。不過我現下甚是疲累,讓我休息一個時辰,成嗎?」溫方義隨口道:「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你再捱上十天半月也逃不了。」溫方山低聲道:「這小子別使甚麼詭計,咱們馬上給他幹。」溫方達道:「二弟已經答應了他,就讓他多活一個時辰,也教他死而無怨。」

溫儀急道:「袁相公,你別上當,他們行事向來狠辣,哪有這麼好心,肯讓你多休息一個時辰?這些年來,他們念念不忘的就是那個寶藏。他們要想法子害你,要挑斷你的手筋腳筋,逼你去幫著尋寶。你快和青青一起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溫方達聽她說穿了自己用心,臉色更是鐵青,冷笑道:「你們三個還想走得越遠越好?哼,念頭倒轉的挺美。姓袁的,你到練武廳上休息去吧。待會動手,大家方便些。」袁承志道:「好吧!」站起身來。溫儀母女知道五行陣的厲害,心中焦急,但也沒法阻攔,只得跟在他身後,一齊出亭。到了練武廳中,溫方達命人點起數十支巨燭,說道:「蠟燭點到盡處,你總養足精神了吧?」袁承志點點頭,在中間一張椅上坐下。溫氏五老各自拿起椅子,排成一個圓圈,將他圍在中間,五人閉目靜坐。在五人之外,溫南揚、溫正等石樑派中十六名好手,又分坐十六張矮凳,圍成一個大圈。袁承志見這十六人按著八卦方位而坐,乃是作為五行陣的輔佐,心想:「五行陣外又有八卦陣,要破此陣,更是難上加難。」他端坐椅上,細思師門所授各項武功,反覆思考,總覺在這二十一名好手的圍攻之下,最多隻能自保,要想衝破陣勢脫身,只怕難以辦到,時候一長,精神力氣勢必不濟,終須落敗。就算以木桑道長所傳輕功逃出陣去,那批黃金又怎能奪回?留下溫儀母女,她二人難免殺身之禍,那可如何是好?正焦急間,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金蛇秘笈》中最後的數頁。那幾頁上的武功當時揣摸不透,直到重入巖洞,看了石壁上的圖形,再參照秘笈封面夾層中的秘訣,方才領悟,但始終不明白這些武功何以竟要搞得如此繁複,有許多招數顯然頗有蛇足之嫌。接戰之際,敵人武功再高,人數再多,也決不能從四面八方同時進攻,不露絲毫空隙,而這套武功明明是為了應付多方同時進攻而創。此刻身處困境,終於省悟,原來金蛇郎君當日吃了大虧,脫逃之後,殫竭心智,創出這套武功來,卻是專為破這五行陣而用。他當然是想來石樑報仇,可惜手腳筋脈均被挑斷,使不出勁。袁承志心下盤算:自己無意中學到了這套武功,既可脫今日之難,又能替這位沒見過面的恩師一洩當日的怨毒,他在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必欣慰,不枉了當年這一番苦心。想到這裡,心中大喜,睜眼一望,只見桌上蠟燭已點剩不到一寸。

溫氏五老見他臉上忽憂忽喜,不知他在打甚麼主意,但自恃五行八卦陣威力無窮,也不在意,只是圓睜著十隻眼睛,嚴加防備,怕他乘隙脫逃。

袁承志重又閉眼,將《金蛇秘笈》末章所載武功從頭至尾細想一遍,想到最後摧敵致勝的那一路「快刀斬亂麻」時,陡然一驚,全身登時冷汗直冒,暗叫:「不好了!」心想:「以後數十招都是要靠寶刀寶劍來使敵人不敢欺近,方能乘機打亂敵陣。我手頭卻無金蛇劍,這一時三刻之間,卻到哪裡找寶刀寶劍去?」青青在旁邊一直注視著他,驀地裡見他臉上大顯惶急,額頭見汗,心想還未交鋒,已自心怯氣餒,如何得了?不由得代他擔憂。袁承志見蠟燭已快燒到盡頭,燭焰吞吐顫動,將滅未滅,但破陣之法,仍未想出,更是憂急。就在這時,一名丫鬟捧了一碗茶走到跟前,說道:「相公請用碗糖茶!」他正在出神,隨手接過,放到唇邊張口要喝,突然間手上一震,茶杯被一支袖箭打落,噹啷一聲響,在地下跌得粉碎。袁承志一晃眼間,見青青右手向後一縮,知道這箭是她所放,心中一驚,暗想:「好險?我怎麼如此胡塗,竟沒想到他們又會給我喝甚麼醉仙蜜。」溫方悟見詭計為青青揭破,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這樣的娘,就生這樣的女兒!溫家祖宗不積德,盡出些向著外人的賤貨!」青青嘴頭毫不讓人,說道:「溫家祖宗積好大的德呀,修橋鋪路,救濟窮人,甚麼好事都幹。就是不偷不搶,不殺人放火。」溫方悟大怒,跳起來就要打人。溫方達道:「五弟,沉住氣,留神這小子。」原來袁承志這時又是一臉喜色,青青這一支袖箭觸動了靈機:「用暗器!」只見燭火晃動,已有兩支蠟燭熄了,當下站起身來,說道:「好啦,請賜教吧!這次分了勝負之後怎樣?」溫方達道:「你勝了,金子由你帶去。你勝不了,那也不必多說。」袁承志知道自己若是落敗,當然性命不保,但如得勝,只怕他們還要抵賴,說道:「你們把金子拿出來,我破陣之後,拿了就走。」溫氏五老見他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心想以金蛇郎君如此高手,尚且為溫氏五行陣所擒,現下經過十多年潛心鑽研,又創了一個八卦陣來作輔佐,你如何能夠脫逃?這陣勢他們平素練得純熟異常,對付三四十名好手尚且綽綽有餘,實是石樑派鎮派之寶,向來不肯輕用,以免被人窺見了虛實。這次實因袁承志武功太強,五兄弟個個身懷絕藝,卻均被他三招兩式之間就打得一敗塗地。五人一商議,只得拿出這門看家本領來,也顧不得被他說以眾欺寡了。溫方達吩咐家丁換上蠟燭,對青青道:「把金子拿出來。」

青青早在後悔,心想早知如此,把黃金都還給他也就算了,這時想再私下給他,也已來不及了,只得把一大包金條都捧到練武廳中,放在桌上。

溫方達左手在桌上橫掃過去,金包開啟,啪啪啪一聲響,數十塊金條散滿了一地,燦然生光,冷笑道:「溫家雖窮,這幾千兩金子還沒瞧在眼裡。姓袁的,你有本事破了我們這五行陣,儘管取去!」五老一聲呼喝,各執兵刃,已將袁承志圍住。袁承志心中一凜:「他們連屋上也布了人,這陣法可又如何破解?」卻聽得溫方施道:「屋上有人!」大聲喝道:「甚麼人?都給我滾下來!」只聽得屋頂上有人哈哈大笑,叫道:「溫家五位老爺子,姓榮的登門請罪來啦!」呼喝聲中,屋上躍下二十多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龍游幫幫主榮彩。

袁承志登時大為寬懷,向青青望了一眼,見她臉色微變,咬住下唇。溫方達道:「老榮,你三更半夜光臨舍下,有甚麼指教?啊,方巖的呂七先生也來了。」說著向榮彩身後一個老頭子拱了拱手。那老者拱手還禮,說道:「老兄弟們都清健,這可有幾年不見了哪!」

榮彩笑道:「五位老爺子好福氣,生得一位武功既高、計謀又強的孫小姐,不但把我們的沙老大和十多個兄弟傷了,連我小老兒也吃了她虧。」溫氏兄弟不知青青和他們這層過節,平時石樑派與龍游幫頗有來往,這時強敵當前,不願再旁生枝節。溫方達道:「老榮,我家小孩兒有甚麼對不起你的,我們決不護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不好呀?」

榮彩一愣,心想:「這個素來橫蠻狂傲的老頭今日竟這麼好說話?難道他當真怕了呂七先生?」一瞥之間見到了袁承志,更是不解:「他們有這樣的一個硬手在此,呂七先生也未必能夠勝他。我還是見好收篷吧!」便道:「龍游幫跟貴派素來沒過節,衝著各位老爺子的金面,沙老大已死不能復生,總怨他學藝不精。不過這批金子……」眼光向著地下一塊塊的金條一掃,說道:「我們龍游幫跟了幾百里路程,費了不少心血,又有人為此送命,大家在江湖上混飯吃……」溫方達聽他說到這裡,便住口不往下說了,知他意在錢財而非為了報仇,便道:「黃金都在這裡,你要嘛,都拿去那也不妨。」榮彩聽他說得慷慨大方,只道是反語譏刺,但瞧他臉色,卻似並無惡意,道:「溫老爺子如肯賜給半數,作為敝幫幾名死傷兄弟的撫卹,兄弟感激不盡。」溫方山道:「你拿吧。」榮彩雙手一拱,說道:「那麼多謝了!」手一擺,他身後幾名大漢俯身去拾金條。那幾人手指剛要碰到金條。突然肩頭被人一推,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湧來,站立不定,身不由己的躍出數步,抬起頭來,見袁承志已站在面前。

袁承志道:「榮老爺子,這批金子是闖王的軍餉,你要拿去,可不大穩便。」闖王的名頭在北方固然威聲遠震,但在江南,江湖人物卻不大理會。榮彩轉頭對呂七先生笑道:「他拿闖王的名頭來嚇咱們。」呂七先生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異常的旱菸筒,吸了一口,噴一口煙,慢條斯理,側目向袁承志打量。袁承志見他神情無禮,心頭有氣,只是他一副氣派顯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倒也不敢輕慢,作了一揖,說道:「前輩可是姓呂?晚輩初來江南,恕我不識。」

呂七先生吐了一口煙,筆直向袁承志臉上噴去,又吸了一口,跟著兩道白蛇般的濃煙從鼻孔中射出,凝聚了片刻不散。袁承志還不怎的,青青瞧著卻已氣往上衝,便想開口說話。溫儀在她臂上輕輕一捏。青青回過頭來,見母親緩緩搖頭,才把一句罵人的話忍住了。只見呂七先生將旱菸袋在磚地上篤篤篤的敲了一陣,敲去菸灰,又裝上菸絲。這時連溫氏五老也有點耐不住了,但知他在武林中成名已久,據說當年以一套鶴形拳打敗過無數高手,手中的菸袋更是一件奇形兵器,擅能打穴,奪人兵刃,可是到底本領如何,誰也沒有見過。溫氏五老都盼他與袁承志說僵了動手,他能取勝固然最好,否則至少也可消去袁承志的一點力氣。只見呂先生從懷中摸出火石火紙,撲撲撲的敲擊,菸絲還未點著,忽然屋頂上有人大喝:「快還我們金子!」一個少女、一個粗壯少年雙雙躍下,隨後又溜下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漢子,瞧打扮似是個商賈,左手拿著一個算盤,右手拿著一支筆,模樣很是古怪。他慢吞吞的從牆上溜下,也瞧不出他武功高低。袁承志見那少女正是安小慧,又喜又憂,喜的是來了幫手,但不知另外兩人武功如何。眼下敵人除了石樑派外,又多了龍游幫與呂七先生這批人。溫儀與青青母女和溫氏五老撕破了臉,已處於絕大危險之中,非將她們救走不可,要是新來的兩人本領都和安小慧差不多,自己反而要分神照顧,豈不糟糕?這時溫氏弟子中已有人搶上去攔阻喝問。那少年大聲叫道:「快把我們的金子還來!」見金條散在地下,說道:「啊哈,原來都在這裡!」俯身就拾。袁承志眉頭一皺,心想這人行事甚為魯莽,只怕沒甚麼高明武功。

溫南揚見他俯身,飛足往他臂上踢去。安小慧急叫:「崔師哥當心!」那少年側身避開,隨即搶攻而前,雙掌疾劈過去。溫南揚不及退讓,也伸出雙掌相抵,啪的一聲大響,四掌相交,兩人各自退開數步。那少年又待上前,那商賈打扮的人叫道:「希敏,慢著。」袁承志記起安小慧的話,說有一個姓崔的師哥和她一起護送這筆金子,因兩人鬧了彆扭,中途分手,至被青青出其不意的劫了去。那麼這少年便是崔秋山的侄兒崔希敏了,難道這個形貌滑稽的商人,竟是大師哥銅筆鐵算盤黃真?仔細一看,見他右手中那支筆桿閃閃發光,果是黃銅鑄成,左手中那算盤黑黝黝地,多半是鐵的,這一下喜出望外,忙縱身過去,跪下叩頭,說道:「小弟袁承志叩見大師哥。」那人正是黃真,雙手扶起,細細打量,歡然說道:「啊,師弟,你這麼年輕,真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你。」袁承志道:「請問大師哥,恩師現今在哪裡?他老人家身子安健?」黃真道:「恩師此刻在南京,他老人家很好。」

安小慧過來說道:「承志大哥,這就是我說的崔師哥。」袁承志向他點點頭。安小慧見袁承志背上粘了些枯草,伸手拈了下來。袁承志微微一笑,神色表示謝意。

崔希敏瞧著很不樂意。黃真喝道:「希敏,怎麼這樣沒規矩?快向師叔叩頭!」崔希敏見袁承志比自己還小著幾歲,心頭不服氣,慢吞吞的過來,作勢要跪。袁承志連說:「不敢當!」雙手攔住。崔希敏也就不跪下去了,作了一揖,叫了聲:「小師叔!」黃真又罵:「甚麼小師叔大師叔,就算你大過他,師叔總是長輩。我比你老,你又怎不叫我老師父?」袁承志向崔希敏笑道:「你叔叔可好,我惦記他得緊。」崔希敏道:「我叔叔好。」呂七先生見他們師兄弟、師侄叔見禮敘話,鬧個不完,將旁人視若無物,這時卻輪到他耐不住了,怪目一翻,抬頭望著屋頂,說道:「來的都是些甚麼人?」這一齣聲,眾人都嚇了一跳。原來他這句話說得聲若怪梟,十分刺耳,沙嘎中夾雜著尖銳之音,難聽異常。

崔希敏踏上一步。說道:「這些金子是我們的,給你們偷了來,現今師父帶我們來拿回去。」呂七先生仍是眼望屋頂,口噴白煙。忽然嘿嘿冷笑兩聲。

崔希敏見他老氣橫秋、一副全不把人瞧在眼裡的模樣,氣往上衝,說道:「到底金子還是不還,你明白說一句。要是你作不得主,便讓作得主的人出來說話。」呂七先生又是磔磔兩聲怪笑,轉頭向榮彩道:「你告訴這娃兒,我是甚麼人。」榮彩喝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呂七先生,可別把你嚇壞了。年紀輕輕,這麼無禮。」崔希敏不知呂七先生是甚麼人,自然也嚇不壞,叫道:「我管你是甚麼七先生八先生,我們是來拿金子的。」溫南揚剛才與他交了手,未分勝負,心中不耐,跳出來喝道:「要拿金子,那很容易,得瞧你有沒有本事。先贏了我再說。」不等對方答話,跳過來就是一拳。崔希敏猝不及防,這拳正中肩頭。他大怒之下,出手一拳,蓬的一聲,正打在溫南揚肚上。各人各自負痛跳開,互相瞪了一眼,重又打在一起。頃刻之間,只聽得砰蓬、砰蓬之聲大作,各人頭上身上都中了十餘拳。兩人打法一般,都是疏於防禦,勇於進攻。袁承志暗暗嘆氣:「大師哥教的徒弟怎地如此不成話,要是遇到好手,身上中了一兩拳那還了得?難道崔叔叔也不好好點撥他一下?」他不知崔希敏為人贛直,性子頗為暴躁,學武時不能細心。好在他身子粗壯,挨幾下盡能挺得住。混戰中只見他右手虛晃一拳,溫南揚向右閃避,他左手一記鉤拳,結結實實的正中對手下顎,砰的一聲,溫南揚跌倒在地,暈了過去。崔希敏得意洋洋,向師父望了一眼,以為定得讚許,卻見師父一臉怒色,心下大是不解,暗想我打勝了,怎麼師父反而見怪。小慧見他嘴唇腫起,右耳鮮血淋漓,拿手帕給他抹血,低聲道:「你怎不閃避?一味蠻打!」崔希敏道:「避甚麼?一避就打不中他了。」

呂七先生怪聲說道:「打倒一個蠻漢,有甚麼好得意的?你要金子嗎?」突然拔起身子,站到了兩塊金條之上,右手中的旱菸袋點著另一塊金條,說道:「不論你拳打腳踢,只要把這三塊金條從我腳底下弄了開去,所有這些金條都是你的。」此言一齣,眾人都覺得他過於狂妄。適才這場打鬥,大家都看了出來,崔希敏武功雖然不高,膂力卻強。以一根菸管點住金條,料定他無法撥動,也不免太過小覷了人。崔希敏怒道:「你說話可不許反悔。」呂七先生仰天大笑,向榮彩道:「你聽,他怕我反悔。」榮彩只得跟著乾笑一陣,心中卻也頗為疑惑。崔希敏道:「好,我來了!」縱上三步,看準了他煙管所點的金條,運力右足,一個掃堂腿橫踢過去。袁承志看得清楚,估計這一腿踢去,少說也有二三百斤力道,呂七先生功力再高,也決不能用一根菸管將金條點住不動,除非他有甚麼妖法魔術。

眼見崔希敏一腿將到,呂七先生煙管突然一晃,在他膝彎裡一點。崔希敏一條腿登時麻木,踢到中途,便即軟垂,膝蓋一彎,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呂七先生連連拱手,一陣怪笑,說道:「不敢當!小兄弟何必多禮?」

安小慧大驚,搶上去把崔希敏扶起,扶到黃真面前,說道:「黃師伯,這老頭兒使奸,您去教訓教訓他。」崔希敏破口大罵:「你暗算傷人,老傢伙,你不是英雄好漢!」黃真伸手給他在腰裡一捏,大腿上一戳,解開了閉住的穴道,說道:「原來你小傢伙中了人家暗算,才是英雄好漢,佩服啊佩服!」他見呂七先生手法如此迅捷,也自吃驚,心想在浙南偏僻之地,居然有這等打穴好手。黃真使的兵刃左手是把鐵算盤,專門鎖拿敵人的兵器,右手是一支銅筆,那自然也擅於打穴。他伸手在算盤上一撥,說道:「這筆帳記下了!咱們現銀交易,不放賒帳,呂七先生,你這就還帳吧!」銅筆一指,便要上前給徒弟找回這個場子。

袁承志心想:「我是師弟,該當先上!」說道:「大師哥,待小弟先來。我不成時,你再接上。」

黃真見他年紀甚輕,心想他即學全了本門武功,火候也必不足,諒來不是這呂七先生的對手。師父臨老收幼徒,對他一定甚是鍾愛,如有失閃,豈不是傷了師父之心。這可與讓崔希敏出陣不同,須知自己這個寶貝徒兒武功平平,魯莽自大,讓他多吃點苦頭,受些挫折,於他日後藝業大有好處,於是低聲道:「師弟,還是我來吧。」袁承志也放低了聲音道:「大師哥,他們好手很多,這五個老頭兒有一套很厲害的五行陣,待會還有惡鬥。你是咱們主將,還是讓小弟先來。」黃真見他執意要上,心想初生犢兒不怕虎,不便拂了他少年人的興頭,便道:「那麼師弟小心了。」

袁承志點點頭,走上一步。向呂七先生道:「我也來踢一腳,好不好?」呂七先生與眾人都感愕然,心想剛才那粗豪少年明明吃了苦頭,怎地你還是不知死活。呂七先生見他比崔希敏還年輕,越發不放在心上,笑道:「好吧,咱們話說明在先,你給我行大禮可不敢當。」一邊說,一邊又伸煙管點住了金條。袁承志也和崔希敏一模一樣,走上三步,提起右足,橫掃過去。崔希敏看得著急,叫道:「小師叔,那不成,老傢伙要點穴!」

溫氏五兄弟卻知袁承志雖然年輕,可是武功奇高,眼見他要重蹈崔希敏的覆轍,都感奇怪,難道他竟能閉住腿上穴道,不怕人點?眾人眼光都望著袁承志那條腿。黃真銅筆交在左手,準擬一見袁承志失利,立即出手,先救師弟,再攻敵人。只見袁承志右腿橫掃,將要踢到金條,呂七先生那支菸袋又是快如閃電般伸出,向他腿上點去,豈知他這一腳踢出卻是虛招,對方手臂剛動,早已收回。呂七先生一點不中,菸袋乘勢前送。袁承志右腿打了半個小圈。剛好避開菸袋,輕輕一挑,已將金條挑起,右足不停,繼續橫掃。呂七先生也即變招,煙管向他後心猛砸。袁承志弓身向右斜射,左手在挑起來的金條上一拍,那金條向右飛出,同時左足在呂七先生踏定的兩塊金條上掃去,金條登時飛起。呂七先生身子一晃,退步拿樁站定。袁承志雙手各抓住一塊金條,向內一合,啪的一聲,將第三塊金條夾住,笑道:「這些金條我可都要拿了,呂老前輩的話,總算數吧?」這幾下手法迅捷之極,眾人只覺一陣眼花繚亂,等到兩人分開,袁承志三塊金條已在手中,這一來,青青笑靨如花,黃真驚喜交集,安小慧和崔希敏拍手喝采,連石樑派的人也都不自禁的叫起好來。呂七先生老臉紅得發紫,更不打話,左掌嗖的一聲向袁承志劈來,掌剛發出,右足半轉,後跟反踢,踹向對方脛骨。這是鶴形拳中的怪招,雙掌便如仙鶴兩翼撲擊,雙腳伸縮,忽長忽短,就如白鶴相鬥一般。他將煙管縮在右手袖中,手掌翻飛,甚是靈動。

袁承志從沒見過這路怪拳,一時不敢欺近,遠遠繞著他盤旋打轉,越奔越快。呂七先生見他不敢接近,心想這小子身手雖然敏捷,功力卻淺,登時起了輕視之心,哈哈一笑,從袖中掏出菸袋大吸一口,噴了口白煙。

袁承志轉了幾個圈子,已摸到他掌法的約略路子,見他吸菸輕敵,正合心意,忽然縱起,劈面一拳向他鼻樑打去。呂七先生一驚,舉起煙管擋架。袁承志拳已變掌,在煙管上一搭,反手抓住。呂七先生用力後扯。袁承志早料到此招,乘他一扯之際右脅露空,伸手戳去,正中他「天府穴」。呂七先生右邊身子一陣痠麻,煙管脫手。

袁承志一瞥之間,見青青笑吟吟的瞧著自己,心想索性再讓她開開心,倒轉菸袋,放到呂七先生鬍子上。菸袋中的菸絲給他適才一口猛吸,燒得正旺,鬍子登時燒焦,一陣青煙冒了上來。黃真叫道:「乖乖不得了!呂七先生拿鬍子當菸絲抽。」袁承志張口在煙管上一吹,菸絲、菸灰、火星一齊飛出,粘得呂七先生滿臉都是。黃真哈哈大笑,縱身過去,推捏幾下,解開了呂七先生的穴道,挾手奪過煙管,塞在他的手裡。呂七先生愣在當地,見眾人都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只氣得臉色發青,把煙管往地下一摔,轉身奔了出去。榮彩叫道:「呂七先生!」拾起煙管,追上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猛力一甩,打了個踉蹌。呂七先生腳不停步,早去得遠了。崔希敏問道:「師父,老傢伙打了敗仗,怎地連煙管也不要了?」黃真一本正經的答道:「老傢伙戒了煙啦!」崔希敏搔搔頭皮,可就不明白打了敗仗幹麼得戒菸。他不敢再問師父,向安小慧望去,只見她兀自為呂七先生狼狽敗逃而格格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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