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跳上箱頂,把箱子逐只擲下,啞巴一一接住,放上大車。青青笑道:「他們傷了這許多人,只在鐵箱外面摸得幾下,你說是賺了還是蝕了,得請你大師哥用鐵算盤來算一下了。」只聽得遠處號角連聲,人喧馬嘶,果然有大隊人馬到來。袁承志道:「有這許多官兵,盜賊是不敢再來的了。咱們走吧。」檢視車輛?敢郟?椅匏鶘恕?/p>正要啟行,只見數百名官兵分成兩隊,當先衝到。一名把總手舞長刀,喝道:「幹甚麼的?」洪勝海道:「趕路的老百姓。」那把總道:「幹麼這裡有血跡,有兵器?」洪勝海道:「正有強人攔路打劫,幸得官兵到來,嚇退了強人。」這時已有數隊官兵前去追擊退走的群盜。那把總斜著眼打量大車上的鐵箱,冷冷的問道:「那些是甚麼東西?」洪勝海道:「是行李。」那把總道:「開啟來瞧瞧。」洪勝海道:「是些隨身衣物,沒甚麼特別物事。」那把總道:「我說開啟,就開啟,囉唆甚麼?」青青道:「又沒帶違禁犯法的東西,瞧甚麼?」那把總罵道:「你這小子好橫!」倒提長刀,將刀杆夾頭夾腦砸過去。青青閃身避開。
那把總見十隻鐵箱結結實實,料想定是裝著貴重財物,一見早就起了貪心,這時乘機叫道:「好小子,膽敢拒捕?喂,弟兄們,把贓物充公!」官兵搶奪百姓財物,那還用多說?一聽「充公」二字,早有十餘官兵一湧而上,七手八腳來抬鐵箱。那把總存心狠毒,只怕事主告到上官,高聲叫道:「這些都是土匪流寇,竟敢抗拒官兵,一概格殺勿論!」當即提刀殺來。袁承志大怒,心想:「要是我們不會武藝,豈不給他殺了滅口。這人不知已害了多少良民?」待他鋼刀砍到,身子側過避開,一掌打在他背心。這人如何禁受得起這一掌?倒撞下馬,登時斃命。眾官兵驚叫起來:「強人攔路,搶劫漕運啦,搶劫漕運啦!」當先的官兵被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一衝,四散奔逃,但後面大隊人馬跟著湧到。袁承志拾起那把總的大刀,揮舞斷後。啞巴等三人率領車隊,退入林中。
只聽得金鐵交鳴,但見樹林中官兵正與山東群盜及青竹幫打得火熾。盜幫雖然都有武藝,但擋不住官兵人多勢眾,不多時已紛紛敗退。沙天廣和程青竹都受傷甚重,無人領頭,群盜各自為戰,被官兵一堆堆的圍住攻擊,慘呼聲此起彼伏。袁承志和青青等將車隊集在樹林一角。青青道:「怎麼辦?」袁承志道:「幫強盜,殺官兵!」青青道:「不錯!」袁承志道:「你在這裡守住!」青青點頭答應,與啞巴、洪勝海三人守住一個小角,官兵過來立即格殺。眾官兵見三人兇狠,一時倒也不敢十分逼近。袁承志飛身上樹,察看四下形勢,只見阿九與幾名青竹幫的頭目正受數十名官兵圍攻,形勢甚是險惡,當即縱身下撲,左臂長出,震飛兩支刺向阿九的鐵槍,叫道:「退回西首山崗!」阿九一怔,一名軍官揮刀向她砍來。袁承志飛腳踢去鋼刀,當胸一拳,將那軍官打得口噴鮮血,仰面跌倒。阿九吹起竹哨,青竹幫的幫眾齊向西退,漸漸集攏。袁承志縱橫來去,命山東群盜也向西退,見有盜眾給官兵圍住無法脫身的,立即衝入解救。眾人一會齊,聲勢頓壯,在袁承志率領下且戰且退,上了山崗。袁承志又率領了數十名武功較高的幫眾盜夥,衝下去把青青等車隊接引上崗。眾官兵在崗下吶喊叫嚷,團團圍住。
袁承志命群盜發射暗器,守住山崗。群盜本已一敗塗地,人人性命難保,突然有人出來領他們暫脫險境,對他吩咐哪有不奉命唯謹之理?二百餘名官兵向崗上衝來,被一陣暗器射回,死傷了數十人。官兵在得勝時勇往直前,一受挫折,大家怕死,誰肯捨命攻山?個個大聲吶喊,敷衍長官,殺聲倒是震天,卻是前僕有人,後繼無兵,再也不見有官兵衝近。袁承志安排防禦,命譚二寨主、褚紅柳、洪勝海、阿九四人各率一隊守住一方,餘下的救死扶傷,就地休息。他再替程青竹按摩了一番,又給沙天廣推宮過血。過了一會,兩人竟先後在山崗上睡著了。山東群盜和青竹幫幫眾見首領無恙,對袁承志更是敬服。袁承志對青青道:「官兵人多,不能力敵,只可智取。」青青道:「不錯,用甚麼計策才好?」袁承志向熟悉當地地形的盜夥問了一會,再跳上車頂,察看官兵隊形,只見官兵後隊有大批輜重車輛,心念一動,跳了下來,對青青道:「剛才官兵叫甚麼搶劫漕運?」
這時褚紅柳正由淮陰雙傑接替了下來休息,聽袁承志問起,說道:「這些官兵,定是運送漕銀去北京的。咱們剛好遇上,真是不巧。」袁承志道:「運送漕銀,怎地要大隊官兵?」褚紅柳道:「現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哪一處沒開山立櫃的豪傑?朝廷全靠江南運去的漕米銀兩發餉發糧。崇禎既要防禦遼東的滿洲兵,又要應付闖王和各路英雄,這漕銀是他命根子,若是出了岔子,他的龍廷也坐不穩了,自然要多派人馬護送。漕米銀兩本來都由運河水運,想是皇帝要錢要得急了,才由陸路趕運。」袁承志道:「這些官兵身上挑著這樣重的擔子,居然還來多管閒事,跟人為難。」褚紅柳笑道:「他們以為咱們轉眼個個就擒,只須給咱們安上幾個甚麼王、甚麼星的厲害匪號,奏報上去,豈不是大功一件?」又道:「我們本是土匪強人,倒也不是冤枉,只可惜累了相公。」袁承志嘆道:「官逼民反,今日可教我親身遇上了。」沉吟片刻,說道:「此處向西北有個峽口,咱們從那邊衝出去吧。」
褚紅柳這時對他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哪會有何異議,便道:「請袁相公吩咐,大夥兒齊聽號令。」袁承志在地上畫了圖,計議突圍之策已定,便即分撥人手。一聲令下,群盜齊聲發喊。袁承志和啞巴當先開路,率領眾人衝下崗去。官兵本已怠懈疲倦,除了少數奉命守禦,餘人均已就地坐倒休息,忽見群盜驟然湧到,來勢兇猛,稍加抵擋,就被衝破一道口子。群盜向峽口直奔,官兵叫喊著隨後追來。追了一陣,殿後的數十名盜幫忽然回身邀鬥,把官兵追勢擋了一擋。待得官兵大隊攻到,殿後的盜幫也已退入峽口。
那峽口兩旁都是高峰峭壁,形勢險惡,官兵一追入峽口,率隊長官下令暫停,以防中伏。忽然間前面大車中一隻鐵箱滾了下來,箱蓋翻開,道上丟滿了珠寶珍物,閃閃發光。那統兵的總兵一見大喜,下令急追,要把十隻寶箱全都搶了下來。追了一陣,只見群盜拋下衣甲兵器,亂竄亂奔,道旁丟滿了金磚銀錠。眾官兵你搶我奪,亂成一團。那總兵見群盜潰散,連兵器也隨地亂丟,不再存防備之念,一意要搶寶箱,下令前、中、後三隊齊趕。
有分教:抗外敵不妨落後,搶金銀務必爭先。這時袁承志已飛身躍上峭壁,手足並用,拉著石壁上的藤枝樹條,抄向官兵後路。走了一會,果見官兵隊中車輛一輛接著一輛,蜿蜒而來,不計其數,車輛都用黃布矇住,車上插了旗幟,旗上寫的是「大明江南漕運」幾個紅字,從上面放眼望下去,車隊直如一條其長無比的黃龍。袁承志見此情勢,不覺又驚又喜,驚的是官兵勢大,不易對敵,喜的是如能劫下漕運,那真是對大仇人崇禎皇帝一個當頭猛擊,闖王義兵就更易成事,實是奇功一件。眼見坡下樹木茂密,當即穿林而下,要就近看清楚車隊。不一刻,靠近官兵隊伍,藉著樹木遮掩,連官兵的說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車輛連綿不斷,隆隆而過,過了好一陣,忽聽得車行轔轔之聲漸輕,車中所裝似乎已非銀子,從樹木空隙中向外望去,見是百餘輛囚車。車中囚徒雙手反縛,盤膝而坐,每輛車上都插著一面白旗,寫著「候斬巨寇某某某」等字樣,又是甚麼「江洋大盜」、「流寇頭目」、「反叛逆首」、「淮南巨賊」等等,顯見都是反抗朝廷的饑民或山寨盜魁。袁承志心想:「這些人都須加以搭救,但如何下手才是?」正自尋思,忽見一輛車子過來,旗上寫著「候斬反逆孫仲壽一名」九字,袁承志大吃一驚,追了幾步細看,見車中所坐的果然便是孫仲壽。但見他兩鬢斑白,滿臉風霜之色,較之昔日在聖峰嶂上率領同袍祭奠故帥之時,已蒼老得多,但一副慷慨風致,雖在難中,仍是不減當年。袁承志驚訝未定,只見後面囚車中推來的又都是父親舊部,當時教導撫養自己的倪浩、朱安國、羅大千三人都在其內,只是不見應松。袁承志一陣心酸,隨又暗暗歡喜:「老天爺有眼,教我今日撞見眾位叔叔。」不久囚車過完,袁承志向上奔了數丈,疾向後追。官兵望見,鼓譟起來,有的便發箭射來。但袁承志身法快捷,箭枝到時,人早不見。他奔出數十丈,官兵隊伍已盡,最後一名軍官騎在馬上,手提大刀押隊。袁承志心想:「我拿住這軍官,先搗亂一陣,然後乘機相救孫叔叔、朱叔叔他們。」正要飛身躍下,忽然望見遠處塵土飛揚,幾騎馬賓士而來,心想:「原來後面還有接應,等他們過來看個明白再說。」不一刻五騎馬奔到,當先一人是個女子,卻是飛天魔女孫仲君,後面四人正是二師兄歸辛樹夫婦以及梅劍和、劉培生。袁承志一見大喜,叫道:「二師哥!」飛身落下,落在歸辛樹夫婦馬前。歸氏夫婦一起勒馬,見到是他,歸二孃點了點頭,說道:「嗯!是你,有甚麼貴幹?」袁承志道:「小弟有件急事,求師哥師嫂幾位伸手相助。」歸二孃道:「我們自己也有要事,沒空!」和歸辛樹二人一提韁,雙騎從他兩側擦過,向前衝了過去。梅劍和拱手叫聲:「師叔!」跟著師父師孃去了。劉培生跳下馬來,說道:「師父師孃正有一件要緊事。弟子辦了之後,立刻過來聽師叔差遣。」袁承志道:「那不必了,我借坐一下劉大哥的牲口。」劉培生道:「師叔請用。」將韁繩遞將過去。袁承志道:「咱倆合騎,追上前面官兵就行了。」說著飛身上馬。劉培生也跳上馬來。袁承志雙腿一夾,那馬發足賓士。劉培生問道:「師叔追官兵幹甚麼?」袁承志道:「救人!」劉培生喜道:「那好極啦,我們也正要尋官兵的晦氣。」袁承志一聽大喜,催馬急行,不一會已望見押隊軍官的背影。但不見歸辛樹等人,想已搶過了頭。袁承志縱馬向前急衝。押隊的游擊聽得身後馬蹄聲疾,回頭望時,只見一個人影從馬背躍起,撲將過來。他大吃一驚,揮起大刀往空中橫掃,滿擬將這人一刀斬為兩截,豈知袁承志右手前伸,搶住刀柄,身子已落在他馬上,左手早點中他後心穴道。那游擊只覺背心痠麻,要待掙扎,卻已動彈不得。袁承志問道:「要死還是要活?」那游擊顫聲道:「大……大王爺饒命。」袁承志道:「快下令,叫後隊囚車都停下來。」那游擊只得依言下令。突然之間,歸辛樹夫婦從樹林中衝出,師徒五人抽出兵刃,往官兵隊裡殺去。隊伍登時大亂。袁承志本擬迫那游擊指揮隊伍,讓眾官兵混亂中自相殘殺,哪知歸辛樹等忽來動手,官兵後隊一亂,這計策卻行不得了。
袁承志搶了兩柄短斧,奔到孫仲壽囚車邊,劈開車子,大叫:「孫叔叔,我是袁承志。」孫仲壽如在夢中,一陣迷惘。袁承志又已把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人救了出來。
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武將,現今雖已年老,但英風猶存,搶了兵器,有的亂殺官兵,有的劈開囚車救人,不一刻,百餘輛囚車齊都劈爛,放出百餘條好漢來。其中三數十人是袁崇煥部屬的「山宗」舊侶,聽說趕來相救的是督師公子,無不大為振奮,當下一陣砍殺,將官兵後隊殺得七零八落,向前逃竄。這時官兵前隊也已發現前面巨石攔路,不能通行,登時兩頭大亂。袁承志見官兵雖然勢亂,但人數眾多,逼得緊了,當真拚起命來,卻是無法抵擋,當下撇了雙斧,展開輕功,連奔帶躍,在一長列漕運車輛頂上跑將過去。行出裡許,見領隊的總兵官頭戴鐵盔,正手舞長刀,指揮作戰。袁承志疾奔而前,將兩名上前攔阻的親兵推入了山坑,躍上那總兵坐騎的馬臀。那總兵回刀來砍,袁承志挾手便奪,哪知這總兵一個筋斗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竟沒能抓住他的手腕。袁承志心道:「沒料想官軍之中還有如此好手。」左手一揚,三枚銅錢發了出去。使的是木桑所授發圍棋子的手法。那總兵一一用長刀格開。袁承志道:「好本事!你再格格看。」雙手連揮,三九二十七枚銅錢分上中下三路同時打到。就算武林高手,這一來也不易抵擋,那總兵武藝雖然高強,卻哪裡躲得開這「滿天花雨」的手法?噹啷一聲,先是長刀脫手,接著膝彎、腰脅、背心、足脛各處都中了銅錢,竟朝著袁承志迎面跪下。袁承志笑道:「不必多禮!」伸手挽住他左臂。那總兵當胸一拳,勢急力勁。袁承志笑道:「就讓你打一拳出氣。」這一拳明明打在他胸前,卻如打中一團棉花,無聲無息,全無著力處。袁承志運起內力,提起那總兵往上丟擲。只見他就如斷線風箏般往上直飛,全官兵高聲大叫起來。那總兵自分這一下必死,閉住了雙眼,哪知落下時被人雙手托住,睜開眼來,仍是那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他知此人武功比己高出十倍,既然落入他手,無可抗拒,生死只好置之度外。何況就算硬要置之度內,卻也無從置起。
袁承志道:「你下令全體官兵拋下兵刃,饒你們不死。」那總兵心想:「這漕運何等要緊,給盜賊劫了去,反正也是死罪。」於是頸項一挺,朗然說道:「你們要殺便殺,何必多言。」袁承志一笑,手一使勁,又將他身軀拋向空中,落下來時接著再拋,連拋了三次,那總兵已頭暈腦脹,不知身在何處。袁承志道:「你若不下令,你死了,部下也都活不成。不如降了吧。」那總兵一想,眼下只有這條是活路,只得點了點頭。袁承志問道:「你貴姓?」那總兵道:「小將姓水。」他定一定神,命親兵把手下的副將、參將、游擊、都司等都叫了來,眾將聽得要投降盜賊,嚇得面面相覷。一員都司罵了起來:「你食君之祿,不忠不……」話未說完,袁承志已抓住他往地下一摔,登時暈去。餘下眾將顫聲齊道:「標下奉……奉總座將令。」水總兵道:「下令停戰!」袁承志也傳下號令,命山東群盜不再廝殺,又吩咐水總兵命官兵拋下兵刃。水總兵無奈,只得依言。火把照耀下只見雙方兵戈齊息。忽見五個人在車隊中賓士來去,亂翻亂找,開啟了許多箱籠,見是銀子糧食,便踢在一旁。眾官兵見五人勢惡,敗降之餘,不敢阻攔。奔到臨近,原來是歸辛樹夫婦師徒五人。袁承志叫道:「二師哥,你們找甚麼?我叫他們拿出來。」歸辛樹見統兵將官都集在袁承志身旁,三個起落,已奔到水總兵身邊,一把揪住他胸脯,提了起來。水總兵驚魂未定,哪想突然又遇到一個武功極高之人,給他抓住了,任憑如何猛力掙扎,總歸無用。歸辛樹喝道:「馬上英進貢的茯苓首烏丸,藏在哪裡?」水總兵道:「馬督撫嫌我們車多走得慢,另行派人送到京裡去了。」歸辛樹道:「此話當真?」水總兵道:「我身家性命都在你們手裡,何必說謊?」
歸辛樹心想看來此言不假,把他往地下一拋,喝道:「要是查到你胡言騙人,回來取你狗命。」轉頭對歸二孃道:「往前追。」歸二孃抱著孩子,心頭煩躁,單掌起處,把擋在面前的官兵打得東倒西歪,鼻青目腫,帶著三個徒弟,跟丈夫走了。袁承志知道二師兄夫婦對自己心存芥蒂,只有默然不語。待五人去後,問水總兵道:「他們找甚麼藥丸?」水總兵被擒降敵,心亂意煩,神不守舍,一時想到家中是否會給皇帝下旨滿門抄斬,一時又想自己功名前程,從此付與流水。袁承志接連詢問,他答非所問,不知所云,說了半天,袁承志才明白了個大概。原來最近黃山深谷裡找到了一塊大茯苓,估計已在千年以上,湊巧浙東又有人掘到一個人形何首烏。這兩樣都是千載難逢的寶物。鳳陽總督馬士英得到訊息,差幕客一半強取、一半價購的買了來,命高手藥師製成了八十顆茯苓首烏丸,還配上了老山人參、珍珠粉末等珍貴藥材,單是藥材本錢就花了兩三萬銀子。這件事轟動了江南官場和醫行藥業。據古方所載,這藥丸實有起死回生的神效,體質虛弱的人,只服一丸便立刻見功。馬士英自己留下四十顆,以備此後四十年中每年服食一顆,餘下四十顆便去進貢,盼崇禎再做四十年皇帝,年年升自己的官。袁承志好容易聽得明白,心道:「那就是了,二師哥愛子有病,久治不愈,急著要這些藥丸。」
水總兵又道:「馬總督本想差我一併將寶藥送去北京,但後來嫌我們車多行得慢,又押著死囚不吉利,因此另差金陵永勝鏢局的董鏢頭護送赴京,獻給皇上。」至於馬總督自己留下四十顆之事,那是天大機密,連對他最得寵的姬妾也都不說,水總兵自然更不會知道。
袁承志一心盼望二師哥能奪到藥丸,救得孩子之命,忙問:「那鏢師走了幾天啦?」水總兵道:「啟程是在同一天,不過鏢局子只有十來個人,行道快得多,算來搶在我們之前,總有五六天路程了。」這時孫仲壽、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袁部舊將紛紛過來相見。各人得脫大難,又見袁承志長大成人,一身武藝,今日這一戰雖是小試牛刀,亦已略有乃父當日雄風,無不驚喜交集。袁承志問起被捕緣由,孫仲壽約略說了。原來當日「山宗」舊友在聖峰嶂聚會,明兵突施襲擊,幸而大部人眾早已散走,只應松終於被害,孫仲壽等都告脫險,後來重又聚集。眾人在淮北魯南一帶會聚豪傑,預備大舉,哪知事機不密,上個月被鳳陽總督馬士英所破,首要人物一鼓成擒,械繫赴京問斬。差幸天緣巧合,竟會在此處與袁承志相遇。
孫仲壽聽說袁承志和闖王頗有聯絡,說道:「公子,這裡又有盜幫,又有投降的大批官兵,他們對你都很敬服,正是難遇的良機。何不暫緩赴京,把這批人手好好整頓一下。」袁承志喜道:「孫叔叔說得是,這一帶英雄豪傑很多,咱們索性大幹一場,找個地方會叢集雄。」孫仲壽一拍大腿,道:「好極了,何不就在泰山?」袁承志道:「泰山相去不遠,再好也沒有了。」當下收拾好鐵箱中散開的寶物,把漕運銀子取出二十萬兩,□分給青竹幫與山東各寨群盜。褚紅柳也得了五千兩。再取出二十萬兩賞給投降的官兵,一時峽谷前後,歡聲如雷。投降的軍官本來都是心情鬱郁,分得大批銀兩,才精神為之一振。只見青竹幫的兩名幫眾抬著一個擔架,將幫主程青竹抬將過來。袁承志見他臉上已現血色,喜道:「程幫主的傷勢好得很快啊,足見內功深厚。」程青竹道:「多謝公子,在下得知公子是袁督師的骨肉,實是歡喜之極。」說到這裡,聲音中竟微帶嗚咽。袁承志道:「程幫主當年識得先父嗎?」程青竹搖了搖頭,吩咐隨從在一隻布囊中取出一卷手稿,交給袁承志,說道:「公子看了這個,便知端的。」
袁承志接過,只見封面上寫著「漩聲記」三個大字,又有「程本直撰」四字,右上角題著一副對聯:「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心中不解,問道:「這位程本直程先生,跟程幫主是……」程青竹道:「那是先兄。」
袁承志點點頭,翻開手稿,只見文中寫道:「崇煥十載邊臣,屢經戰守,獨提一旅,挺出嚴關……」袁承志心中一凜,問道:「書中說的是先父之事?」程青竹道:「正是。令尊督師大人,是先兄生平最佩服之人。」袁承志當下雙手捧住手稿,恭恭敬敬的讀下去:「……迄今山海而外,一里之草萊,崇煥手闢之也;一堡之壘,一城之堞,崇煥手築之也。試問自有遼事以來,誰不望敵於數百里而逃?棄城於數十里而遁?敢於敵人畫地而守,對壘而戰,反使此敵望而逃、棄而遁者,舍崇煥其誰與歸?」袁承志閱了這一段文字,眼眶不由得溼了,翻過一頁,又讀了下去:「客亦聞敵人自發難以來,亦有攻而不下,戰而不克者否?曰:未也。客亦知乎有寧遠丙寅之圍,而後中國知所以守?有錦州丁卯之功,而後中國知所以戰否也?曰:然也!」袁承志再看下去,下面寫道:「今日灤之復、遵之復也,誰兵也?遼兵也。誰馬也?遼馬也。自崇煥未蒞遼以前,遼亦有是兵、有是馬否也?」
袁承志隨手又翻了一頁,讀道:
「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漢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怕也。於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而且舉世所不能耐之飢寒,袁公直耐之以為士卒先也;而且舉世所不肯破之禮貌,袁公力破之以與諸將吏推心而置腹也。」袁承志讀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涔涔而下,滴上紙頁,淚眼模糊之中,看到下面一行字道:「予則謂掀翻兩直隸、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裡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惟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袁承志掩了手稿,流淚道:「令兄真是先父的知己,如此稱譽,在下實在感激不盡。」
程青竹嘆道:「先兄與令尊本來素不相識。他是個布衣百姓,曾三次求見,都因令尊事忙,未曾見著。先兄心終不死,便投入督師部下,出力辦事,終於得蒙督師見重,收為門生。令尊蒙冤下獄,又遭凌遲毒刑。先兄向朝廷上書,為令尊鳴冤,只因言辭切直,昏君大為惱怒,竟把先兄也處死了。」袁承志「啊喲」一聲,怒道:「這昏君!」
程青竹道:「先兄遺言道,為袁公而死,死也不枉,只願日後能葬於袁公墓旁,碑上題字‘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那麼他死也瞑目了。」袁承志道:「卻不知這事可辦了麼?」程青竹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令尊身遭奇冤,昏君奸臣都說他通敵,勾結滿清,一般無知百姓卻也不辨忠奸是非,信了這話。令尊被綁上法場後,愚民一擁而上,將他身子咬得粉碎,說道……說道要吃盡賣國奸賊的血肉……」袁承志聽到這裡,不由得放聲大哭,問孫仲壽道:「孫叔叔,這……這是真的麼?」孫仲壽垂淚點頭,道:「真是如此。當年你年紀幼小,我們不跟你說,免你傷心。」袁承志怒道:「昏君奸臣為非作歹,那也罷了,北京城的老百姓,卻也如此可惡!」孫仲壽道:「老百姓不明真相,只道皇帝的聖旨,是再也不會錯的。清兵在北京城外燒殺擄掠,害死的人成千成萬,因此百姓對勾結敵兵的漢奸痛恨入骨。」程青竹道:「在下不忿兄長被害,設法投身皇宮,當了個侍衛,想俟機行刺昏君,為先兄和袁督師報仇。只恨武藝低微,行刺不成,反為御前侍衛所擒,幸得有人相救,逃出皇宮。這些年來在黑道上幹些沒本錢買賣,沒料到有眼無珠,竟看上了公子的財物。」袁承志道:「大家說來深有淵源,若非如此,也不得跟幫主認識。」青青忽道:「咦,那個小姑娘呢?她沒事吧?」程青竹道:「多謝關懷。小徒已自行去了。」青青道:「我正想找她說話,怎麼她走了?」言下不禁惘然。
眾人休息了一日。袁承志派遣青竹幫、山東群盜及「山宗」所部得力人員,分赴各地送信,約定端午節在泰山頂上取齊;又請孫仲壽、朱安國等人,會同水總兵帶領投降的官兵,在荒僻險峻之地起造山寨。
這一役馬士英部下六千名官兵全軍覆沒,二百餘萬兩漕銀沒留下半星一點,京師山東,無不震動。等到馬士英再調大軍前來追剿,盜幫早已影蹤全無,哪裡還追尋得著。眼見榴花吐豔,端午將屆。泰山各處寺廟道觀之中,陸陸續續到了千餘位各幫各派的英雄豪傑。
五月初五清晨絕早,群雄在石經谷會聚。谷中一片平廣,數畝石場,光潔異常,相傳是古代高僧講經之所。山石上刻有八分書金剛經,字大如鬥,筆力雄勁。
這天到會的除袁承志、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外,有袁部舊將孫仲壽、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人;有江蘇金龍幫焦公禮、焦宛兒、吳平、羅立如等人;有河北青竹幫程青竹等人;有山東群盜沙天廣、褚紅柳、譚文理等人;有浙江龍游幫的榮彩等人;有河南南陽清涼寺下院方丈十力大師、海外七十二島盟主鄭起雲等人;有從囚車獲救的淮南飛虎峪寨主聶天風、贛北鄱陽幫幫主樑銀龍等人;有投降過來的明總兵水鑑等人。此外尚有無數江湖好漢,武林名家。一時泰山頂上群豪聚會,英賢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