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見她周身法寶,武器層出不窮,也不禁大為頭痛,說道:「我說過奪下你蛛索之後,你們可不能再來糾纏。」何鐵手笑道:「你說你的,我幾時答允過啊?」袁承志一想,果然不錯,她確是沒答允過,但這般一件一件的比下去,到何時方了?當下哼了一聲,說道:「瞧你還有多少兵器?」心想把她每一件兵器都奪下來,她總要知難而退了。何鐵手道:「這叫做金蜈鉤。」左手一伸,露出手上鐵鉤,說道:「這是鐵蜈鉤,為了練這勞甚子,爹爹割斷了我一隻手。他說兵器拿在手裡,總不如干脆裝在手上靈便。我練了十三年啦,還不大成。袁相公,這鉤上可有毒藥,你別用手來奪呀!」只見她連笑帶說,慢慢走近,袁承志外表雖然淡然自若,內心實深戒懼,只怕她又使甚麼奸謀,正自嚴加提防,忽聽遠處隱隱有呼哨之聲,猛然間想起一事,暗叫:「不好!莫非此人絆住了我,卻命她黨羽去加害青青他們?」也不等她話說完,回身就走。何鐵手哈哈大笑,叫道:「這時再去,已經遲了!」金鉤一點,鐵鉤疾伸,猛向他後心遞到。袁承志側過身子,橫掃一腿。何鐵手縱身避過,雙鉤反擊。這時曙光初現,只見一道黑氣,一片黃光,在他身邊縱橫盤旋。這女子兵刃上功夫之凌厲,僅比在盛京所遇的玉真子稍遜而已。他掛念青青等人,不欲戀戰,數次欺近要奪她金鉤,總是被她回鉤反擊,或以鐵鉤護住。這鐵鉤裝在手上,運用之際的是靈動非凡,宛如活手一般。袁承志拆到三十餘招,兀是打她不退,心中焦躁,探手腰間,金光一閃,拔出了金蛇寶劍。何鐵手一見,笑容立斂,喝道:「好!這金蛇劍竟落在你手!」袁承志道:「是便怎樣?」刷刷數劍。何鐵手武功雖高,哪裡抵擋得住?噹的一聲,金鉤已被金蛇劍削去半截。袁承志喝道:「再來糾纏,把你的鐵手也削斷了。」她一聽之下,臉上微現懼色,果然不敢逼近身來。袁承志收劍入鞘,疾奔回家,剛到衚衕口,便見洪勝海躺在地下,頸中流血,忙上前扶起,幸喜尚有氣息。洪勝海咽喉受傷,不能說話,伸手向著宅子連指。袁承志抱他入內,只見宅子中到處桌翻椅折,門破窗爛,顯是經過一番劇戰。袁承志越看越是心驚,撕下衣袖替洪勝海扎住了咽喉傷口,直奔內堂,裡面也是處外破損,胡桂南與程青竹躺在地下呻吟。袁承志忙問:「怎麼?」胡桂南道:「青姑娘,青姑娘……給……五毒教擄去啦。」袁承志大驚,問道:「沙天廣他們呢?」胡桂南伸手指向屋頂。袁承志不及多問,急躍上屋,只見沙天廣和啞巴躺在瓦面,沙天廣滿臉烏雲,中毒甚深,啞巴也受創傷。雖然幸喜無人死亡,但滿屋夥伴,個個重傷,真是一敗塗地,青青更不知去向。袁承志咬牙切齒,憤怒自責:「我怎地如此胡塗,竟讓這女子纏住了也沒發覺。」宅中童僕在惡鬥時盡皆逃散,這時天色大明,敵人已去,才慢慢回來。袁承志把啞巴和沙天廣抱下地來,寫了一張字條,命僕人急速送去金龍幫寓所,請焦宛兒取回朱睛冰蟾,前來救人。他替沙天廣、胡桂南等包紮傷口,一面詢問敵人來襲情形。鐵羅漢上次受傷臥床未起,幸得未遭毒手,說道:「三更時分,胡桂南首先發覺了敵蹤,把啞巴老兄扯上屋去。兩人一上屋,立被十多名敵人圍住了。我在視窗中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全身無力,動彈不得,只有乾著急的份兒。眼見啞巴老兄、沙老兄和程老夫子都傷了好幾名敵人,但對方實在人多。大家邊打邊退,在每一間屋裡都拚了好一陣,最後個個受傷,青姑娘也給他們擄了去。袁相公……我們實在對你不起……」袁承志道:「敵人好不狠毒,怎怪得你們?眼下救人要緊。」他到馬廄牽了匹馬,向城外馳去,將到怪屋時下了馬,將馬縛在樹上,走到屋前,飛身越牆直入,大叫:「何教主,請出來,我有話說。」一陣迴音過去,黃牆上鐵門開處,一陣狺狺狂吠,撲出十多頭兇猛巨大,後面跟著數十人。他想:「這次可不能再對他們客氣了!」左手連揮,十多枚金蛇錐激射而出,金光閃閃,每隻巨獒腦門中了一枚,只只倒斃在地。他繞著眾犬轉了一個圈子,雙手將金蛇錐一一收入囊中。五毒教人眾本待乘他與巨獒纏鬥,乘隙噴射毒汁,哪知他殺斃眾犬竟如此神速,不由得都驚呆了,待他收回暗器,先頭一人發一聲喊,轉身便走。餘人一擁進內,待要關門,哪裡還來得及?袁承志已從各人頭頂一躍而過,搶在頭裡。他深入敵人腹地之後,反而神定氣閒,叫道:「何教主再不出來,莫怪我無禮了。」
只聽噓溜溜的一陣口哨,五毒教眾人排成兩列,中間屋裡出來十多人。當先一人是何紅藥,後面跟著左右護法潘秀達、岑其斯,以及錦衣毒丐齊雲等一批教中高手。袁承志道:「在下跟各位素不相識,既無宿怨,也無新仇,各位卻來到舍下,將我朋友個個打得重傷,還將我兄弟擄來,那是甚麼緣由,要向何教主請教。」
何紅藥道:「你家裡旁人跟我們沒有冤仇,那也不錯,因此手下留情,沒當場要了他們性命。你既有朱睛冰蟾,小小傷勢也很易治好。至於那姓夏的小子呢,哼,我們要慢慢的痛加折磨。」袁承志道:「她年紀輕輕,甚麼事情對你們不住了?」何紅藥冷笑道:「誰教他是金蛇郎君的兒子?哼,這也罷了,誰教他是那個賤貨生的?」袁承志一怔,心想她跟青青的母親又有甚麼仇嫌了?何紅藥見他沉吟不語,陰森森的道:「你來胡鬧些甚麼?」袁承志道:「你們如跟金蛇郎君有樑子,幹甚麼不自去找他報仇?」何紅藥道:「老子要殺,兒子也要殺!你既跟他有瓜葛,連你也要殺!」
袁承志不願再與她囉唆不清,高聲叫道:「何教主,你到底出不出來?放不放人?」屋中寂然無聲,過了一陣,陣陣回聲從五堵高牆上撞了回來。袁承志掛念青青,身形一斜,猛從何紅藥身旁穿過,直向廳門衝去。兩名教徒來擋,袁承志雙掌起處,將兩人直摜出去。他衝入廳內,見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影,轉身直奔東廂房,踢開房門,只見兩名教眾臥在床上,卻是日前被他扭傷了關節之人,見他入來,嚇得跳了起來。袁承志東奔西竄,四下找尋,五毒教眾亂成一團,處處兜截。過不多時,袁承志已把每一間房子都找遍了,不但沒有見到青青,連何鐵手也不在屋裡。他焦躁異常,把缸甕箱籠亂翻亂踢,裡面飼養著的蛇蟲毒物都爬了出來。五毒教眾大驚,忙分人捕捉毒物。潘秀達叫道:「是好漢到外面來決個勝負。」袁承志知他在教中頗有地位,決意擒住他逼問青青的下落,叫道:「好,我領教閣下的毒掌功夫!」施展神行百變輕身功夫,雙足一躪,已躍到他面前。潘秀達見他說到便到,大吃一驚,呼呼兩掌劈到。袁承志道:「別人怕你毒掌,我偏不怕!」潘秀達叫道:「好,你就試試。」袁承志右掌一起,往他掌上抵去。潘秀達大喜,心想:「你竟來和我毒掌相碰,這可是自尋死路,怨我不得。」當下雙掌運力,猛向前推,眼見要和袁承志手掌相碰,相距不到一寸,突見對方手掌急縮,腦後風聲微動,知道不妙,待要縮身回掌,只覺頸中一緊,身子已被提起。五毒教眾齊聲吶喊,奔來相救。袁承志抓起潘秀達揮了個圈子。眾人怕傷了護法,不敢逼近。
袁承志喝道:「你們擄來的人在哪裡?快說。」潘秀達閉目不理。袁承志潛運混元功,伸手在他脊骨旁穴道一指戳去。潘秀達登時背心劇痛,有如一根鋼條在身體內絞來攪去。袁承志鬆手把他摔在地下。潘秀達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下滾來滾去,卻不說一個字。袁承志道:「好,你不說,旁人呢?」靈機一動:「我的點穴除了本門中人,天下無人能救。且都給他們點上了,諒來何鐵手便不敢加害青弟。」當下身形晃動,在眾人身旁穿來插去。教徒中武功高強之人還抵擋得了三招兩式,其餘都是還沒看清敵人身法,穴道已被閉住。片刻之間,院子中躺下了二三十人。本來穴道被閉,儘管點穴手法別具一功,旁人難以解開,但過得幾個時辰,氣血流轉,穴道終於會慢慢自行通解。但袁承志這次點穴時使上了混元功,真力直透經脈,穴道數日不解,此後縱然解開,也要痠痛難當,十天半月不愈。那日他在衢州石樑點倒溫氏四老,使的便是這門手法。何紅藥見勢頭不對,呼嘯一聲,奪門而出。餘眾跟著擁出,不一刻,一座大屋中空蕩蕩的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地上動彈不得的幾十人,有的呻吟低呼,有的怒目而視。袁承志大叫:「青弟,青弟,你在哪裡?」除了陣陣回聲之外,毫無聲息。他仍不死心,又到每個房間檢視一遍,終於廢然退出;提起幾名教眾逼問,各人均是閉目不答。袁承志無法可施,只得回到正條子衚衕。見焦宛兒已取得冰蟾,率領了金龍幫的幾名大弟子來到,將沙天廣等身上毒氣吸淨、傷口包好。袁承志見各人性命無礙,但青青落入敵手,不禁愁腸百結。焦宛兒軟語寬慰,派出幫友四處打聽訊息。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蓬的一聲,屋頂上擲下一個大包裹來。眾人吃了一驚。袁承志焦急異常,雙手一扯,拉斷包上繩索,還未開啟,已聞到一陣血腥氣,心中怦怦亂跳,雙手出汗,一揭開包袱,赫然是一堆被切成八塊的屍首,首級面色已成烏黑,但白鬚白髮宛然可辨。袁承志一定神,才看清楚這屍首原來是獨眼神龍單鐵生。
他躍上屋頂,四下張望,只見西南角上遠處有一條黑影向前疾奔,知道必是送屍首來之人,當下提氣急追,趕出裡許,只見他奔入一座林子中去了。
袁承志直跟了進去。只見那人走到樹林深處,數十名五毒教教眾圍著一堆火,正在高談闊論。一人偶然回頭,突見袁承志掩來,驚叫道:「剋星來啦!」四散奔逃。袁承志先追逃得最遠最快的,舉手踢足,把各人穴道一一點了,回過身來,近者手點肘撞,遠者銅錢擲打,只聽得林中呼嘯奔逐,驚叫斥罵之聲大作。過了一盞茶時分,林中聲息俱寂,袁承志垂手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這一役把岑其斯、齊雲□等五毒教中高手一鼓作氣的盡數點倒,只是何鐵手和何紅藥兩人不在其內。袁承志心中稍定,尋思:「只要青弟此時還不遭毒手,他們便有再大仇恨,也不敢加害於她。」
回到住宅,焦心等候,傍晚時分,出去打探的人都回報說沒有線索。天交二更,袁承志吩咐吳平與羅立如,將單鐵生的屍首送往順天府尹衙門去,公門中人見到他的模樣,自知是五毒教下的毒手。焦宛兒領著幾名幫友,留在宅裡看護傷者,防備敵人。袁承志焦慮掛懷,哪裡睡得著?盤膝坐在床上,籌思明日繼續找尋青青之策。約莫坐了一個更次,四下無聲,只聽得遠處深巷中有一兩聲犬吠,打更的竹柝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他思潮起伏,自恨這一次失算中計,遭到下山以來的首次大敗,靜寂中忽聽得圍牆頂上輕輕一響,心想:「如是吳羅二人回來,輕身功夫無此高明,必是來了敵人。」當下安坐床上,靜以待變。只聽窗外如一葉落地,接著一人格格嬌笑,柔聲道:「袁相公,客人來啦。」袁承志道:「有勞何教主枉駕,請進來吧!」取出火折點亮蠟燭,開門迎客。
何鐵手飄然而入,見袁承志室中陳設簡陋,除了一床一桌之外,四壁蕭然,笑道:「袁相公好清高呀。」袁承志哼了一聲。何鐵手道:「我這番來意,袁相公定是知道的了。」袁承志道:「要請何教主示下。」何鐵手道:「你有求於我,我也有求於你,咱們這個回合仍是沒有輸贏。」袁承志道:「我想不必再較量了。何教主有智有勇,兄弟十分佩服。」何鐵手笑道:「這是第一個回合,除非你把我們五毒教一下子滅了,否則還有得讓你頭疼的呢。」袁承志一凜,心想他們糾纏不休,確是不易抵擋,說道:「何教主既與我那兄弟的父親有仇,還是徑去找他本人為是,何必跟年輕人為難?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鐵手嫣然一笑,說道:「這個將來再說。客人到來,你酒也不請人喝一杯麼?」袁承志心想此人真怪,於是命童僕端整酒菜。焦宛兒不放心,換上了書童的裝束,親端酒菜,送進房來。何鐵手笑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袁相公的書童,生得也這般俊。」袁承志斟了兩杯酒。何鐵手舉杯飲幹,接著又連飲兩杯,笑道:「袁相公不肯賞臉喝我們的酒,小妹卻生來鹵莽大膽。」焦宛兒介面道:「我們的酒沒毒。」何鐵手笑道:「好,好,真是一位伶牙利齒的小管家。乾杯!」
袁承志和她對飲了一杯,燭光下見她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暗忖:「所識女子之中,論相貌之美,自以阿九為第一。小慧誠懇真摯。宛兒豪邁精細。青弟雖愛使小性兒,但對我一片真情。哪知還有何鐵手這般豔若桃李、毒如蛇蠍的人物,真是天下之大,奇人異士,所在都有。」何鐵手見他出神,也不言語,只淡淡而笑,過了一會,低聲道:「袁相公的武功,小妹心折之極。似乎尊師金蛇郎君也不會這點穴手段,這門功夫,袁相公是另有師承的了。」袁承志道:「不錯,我是華山派門下弟子。」何鐵手道:「袁相公武功集諸家所長,難怪神乎其技。小妹今晚是求師來啦。」
袁承志奇道:「這話我可不明白了。」何鐵手笑道:「袁相公若是不嫌小妹資質愚魯,就請收歸門下。」袁承志道:「何教主一教之長,武功出神入化,卻來開這玩笑。」何鐵手道:「你如不傳我解穴之法,難道我們教中幾十個人,就眼睜睜讓他們送命不成?」袁承志道:「只要你把我朋友送回,再答應以後永遠不來糾纏,我當然會給他們解救。」何鐵手道:「這麼說來,袁相公是不肯收我這個徒弟了?」
袁承志道:「兄弟學藝未精,求師還來不及,哪敢教人?咱們好言善罷,既往不咎,你道怎樣?」何鐵手笑道:「我把你朋友送還,你把我的部屬治好。以後的事,走著瞧吧。」袁承志見她始終不肯答應罷手言和,怒氣漸生,暗想:「五毒教雖然橫行天南,但我們七省英雄豪傑,也不見得就怕了你們。」當下默不作聲。
何鐵手盈盈站起,笑道:「啊喲,咱們的袁大盟主生氣啦。」襝衽萬福,笑道:「好啦,好啦,我給你賠不是。」袁承志還了一揖,心下怫然不悅。何鐵手道:「明兒我把你朋友送回來。便請你大駕光臨,救治我的朋友。」袁承志道:「一言為定。」何鐵手微微躬身,轉身走出。她並不上屋,徑往大門走去。袁承志只得跟著送出,童僕點燭開門。
焦宛兒跟在袁承志身後,暗想:「這女子行動詭秘,別在大門外伏有徒黨,誘袁相公出去襲擊,我先去瞧瞧。」於是慢慢落後,身上藏好蛾眉鋼刺,越牆而出,躲在牆角邊向外望去,只見大門口停了一乘暖轎,四名轎伕站在轎前,此外卻無別人。焦宛兒矮了身子,悄悄走到轎後,雙手把轎子輕輕一託,知道轎內無人,這才放心,正要走回,大門開處,童僕手執燈籠,袁承志把何鐵手送了出來。
焦宛兒靈機一動:「她既不肯罷手,此後麻煩正多。我要找到她的落腳所在,他們再來糾纏,好讓袁相公上門攻她個出其不意。」她存了報恩之心,也不怕前途艱險,縮身鑽入轎底,手腳攀住了轎底木架。那暖轎四周用厚呢圍住,又在黑夜,竟無一人發覺。只聽得何鐵手一陣輕笑,踏入轎中。四名轎伕抬起轎子,快步而去。
只覺四名轎伕健步如飛,原來抬轎的人也都身有武功,她不禁害怕起來。這時正當隆冬,寒風徹骨,暖轎底下都結了冰,被她口中熱氣一呵,化成了冷水一滴滴的落下。焦宛兒只得任由冷水落在臉上,不敢拂拭,只怕身子一動,立給何鐵手發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聽一聲呼叱,轎子停住。一個男人聲音喝道:「姓何的賤婢,快出來領死。」焦宛兒心中奇怪:「這聲音好熟,那是誰啊?」又聽另一個聲音叫道:「五毒教橫行一世,想不到也有今天。」焦宛兒一驚:「那是閔子華!嗯,第一個說話的是他師弟洞玄道人。」
只聽得四周腳步聲響,許多人圍了上來。轎伕放下轎子,抽出兵刃。焦宛兒拉開轎障一角向外張望,見東邊站著四五人,都是身穿道袍、手執長劍的道士,心想:「西、北、南三邊必都有人,仙都派大舉報仇來了。」只覺轎身微微一晃,何鐵手已躍出轎外,嬌聲喝道:「水雲賊道死了沒有?你們膽子也真大,想幹甚麼?」一名長鬚道人喝道:「我們師父黃木道長到底在哪裡,快說出來,免你多受折磨。」
何鐵手格格嬌笑,柔聲道:「你們師父又不是三歲娃娃,迷了路走失了,卻來問我要人。你們把師父交給我照管了,是不是呢?好吧,大家武林一脈,我幫你們找找吧,免得他可憐見兒的,流落在外,沒人照顧。也不知是給人拐去了呢,還是給人賣到了番邦。」焦宛兒心道:「原來這女人說話,總是這麼嬌聲媚氣的,我先前還道她故意向袁相公發嗲。」那長鬚道人怒道:「五毒教逞兇橫行,今日教你知道惡有惡報!」何鐵手笑道:「仙都派在江湖上本來也算是有點兒小名氣的,可是平時不敢正大光明的來找我,現今知道我們教裡多人受傷,就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裡。哈哈,呵呵,嘻嘻,嘿嘿!」片刻之間,換了幾種笑聲,她笑聲未畢,只聽西北角上一人「啊」的一聲慘叫,想是中了她毒手,一時只聽得呼叱怒罵、兵刃碰撞之聲大作。
這次仙都派傾巢而出,來的都是高手,饒是何鐵手武功高強,卻始終闖不出去。鬥不到一盞茶時分,四名轎伕先後中劍,或死或傷。焦宛兒在轎下不敢動彈,眼見仙都門人劍法迅捷狠辣,果有獨得之秘,心想當日袁相公一舉而破兩儀劍法,那是他們遇上了特強高手,才受剋制,尋常劍客卻決非仙都門人對手。她怕黑夜之中貿然露面,給仙都門徒誤會是五毒教眾,不免枉死於劍下,只得屏息不動。這時二十多柄長劍把何鐵手圍在垓心,青光霍霍,冷氣森森,只看得她驚心動魄。何鐵手在數十名好手圍攻下沉著應戰。一個少年道人躁進猛攻,被她鐵鉤橫劃,帶著肩頭,登時痛暈在地,當下由同伴救了下去。再拆數十招,何鐵手力漸不支。閔子華長劍削來,疾攻項頸,她側頭避過,旁邊又有雙劍攻到。只聽錚的一聲,一件細物滾到轎下。焦宛兒拾起一看,原來是半枚女人戴的耳環。她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何鐵手這一役難逃性命,可給袁相公除了個大對頭;急的是她若喪命,青青不知落在何處,她手下教眾肯不肯交還,實在難說。
又斗數十招,何鐵手頭髮散亂,已無還手之力。長鬚道人一聲號令,數十柄長劍忽地回收,組成一張爛銀也似的劍網,圍在她四周。長鬚道人喝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在哪裡?他是生是死,快說。」何鐵手把金鉤夾在脅下,慢慢伸手理好散發,忽然一陣輕笑,鐵鉤迅如閃電,傷了一名道人。眾人大怒,長劍齊施,這一次下手再不容情,眼見何鐵手形勢危急萬分,突然遠處傳來噓溜溜一聲呼哨。何鐵手百忙中笑道:「我幫手來啦,你們還是快走的好,否則要吃虧的呀。」焦宛兒心想:「如不知他們是在拚死惡鬥,聽了她這幾句又溫柔又關切的叮囑,還以為她是在跟情郎談情說愛哩!」那長鬚道人叫道:「料理了這賤婢再說!」各人攻得更緊。轉眼間何鐵手腿上連受兩處劍傷,但她還是滿臉笑容。一名年輕道人心中煩躁,不忍見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笑靨迎人的姑娘給亂劍分屍,喝道:「你別笑啦,成不成?」何鐵手笑道:「你這位道長說甚麼?」那道人一呆,正待回答,眼前忽然金光一閃。閔子華急呼:「留神!」但哪裡還來得及,波的一聲,金鉤已刺中他背心。酣鬥中遠處哨聲更急,仙都派分出八人迎上去阻攔。只聽金鐵交鳴,不久八人敗了下來,仙都門人又分人上去增援。這邊何鐵手立時一鬆,但仙都派餘人仍是力攻,她想衝過去與來援之人會合,卻也不能。
雙方勢均力敵,高呼鏖戰。打了一盞茶時分,閔子華高叫:「好,好!太白三英,你們三個賣國賊也來啦。」一人粗聲粗氣的道:「怎麼樣!你知道爺爺厲害,快給我滾。」焦宛兒心下驚疑:「太白三英挑撥離間,想害我爹爹,明明已給袁相公他們擒住。爹爹後來將三人送上南京衙門,怎麼又出來了?是越獄?還是貪官賣放?」
這時何鐵手的幫手來者愈多,仙都派眼見抵擋不住,長鬚道人發出號令,眾人登時收劍後退。仙都門人對群戰習練有素,誰當先,誰斷後,陣勢井然。何鐵手身上受傷,又見敵人雖敗不亂,倒也不敢追趕,嬌聲笑道:「暇著再來玩兒,小妹不送啦。」仙都派眾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霎時之間,刀劍無聲,只剩下朔風虎虎,吹卷殘雪。
焦宛兒從轎障孔中悄悄張望,見場上東一堆西一堆的站了幾十個人。一個老乞婆打扮的女人道:「他們訊息也真靈通,知道咱們今兒受傷的人多,就來掩襲。教主,你的傷不礙事吧?」何鐵手道:「還好。幸虧姑姑援兵來得快,否則要打跑這群雜毛,倒還不大容易呢。」一個白鬚老人道:「仙都派跟華山派有勾結嗎?」一個嗓音嘶啞的人道:「金龍幫跟那個姓袁的小子攪在一起。咱兄弟已使了借刀殺人的離間之計,料想姓袁的必會去跟仙都派為難。」那白鬚老人道:「好吧,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好。」焦宛兒在轎下聽到「借刀殺人的離間之計」這幾個字,耳中嗡的一響,一身冷汗,心道:「是了,是了,害死我爹爹的,原來是這三個奸賊。」她想再聽下去,卻聽何鐵手道:「大夥兒進宮去吧,轎子可不能坐啦。」眾人一擁而去。焦宛兒等他們走出數十步遠,悄悄從轎底鑽了出來。不覺吃了一驚,原來當地竟是在禁城之前,眼見一夥人進宮去了。仙都派圍攻何鐵手,拚鬥時刻不短,居然並無宮門侍衛前來查問干預。她不敢多耽,忙回到正條子衚衕,將適才所見細細對袁承志說了。袁承志大拇指一豎,說道:「焦姑娘,好膽略,好見識!」焦宛兒臉上微微一紅,隨即拜了下去。袁承志側身避過,慨然道:「令尊的血海深仇,自當著落在我身上。焦姑娘再行大禮,那可是瞧不起我了。」沉吟片刻,說道:「事不宜遲,我這就進宮去找他們。」焦宛兒道:「這些奸賊不知怎樣,竟混入了皇宮。看來必有內應。宮裡禁衛森嚴,袁相公貿然進去,只怕不便。」袁承志道:「不妨,我有一件好東西。本來早就要用,哪知一到京師之後,怪事層出不窮,竟沒空去。」說著取出一封書信,便是滿清睿親王多爾袞寫給宮裡司禮太監曹化淳的密函,本是要洪勝海送去的。袁承志知道這信必有後用,一直留在身邊。焦宛兒喜道:「那好極了,我隨袁相公去,扮作你的書童。」袁承志知她要手刃仇人,那是一片孝心,勸阻不得,點頭允了。焦宛兒在轎下躲了半夜,弄得滿身泥汙,忙入內洗臉換衣,裝扮已畢,又是個俊俏的小書童。袁承志笑道:「可不能再叫你焦姑娘啦!」焦宛兒道:「你就叫我宛兒吧,別人還當是甚麼杯兒碗兒呢。」正要出門,吳平與羅立如匆匆進來,說順天府尹衙門戒備很嚴,等了兩個多時辰,直到捕快換班,才把單鐵生的屍首丟了下去。袁承志點頭道:「好!」焦宛兒說起要隨袁承志入宮尋奸,為父報仇。羅立如忽道:「袁相公,師妹,我跟你們一起去,好麼?」焦宛兒眼望袁承志,聽他示下。袁承志心想:「這次深入禁宮,本已危機四伏,加之尚有不少高手在內。要保護焦姑娘周全已甚不易,多一人更礙手腳。」正要出口推辭,忽見吳平伸手暗扯羅立如衣角,連使眼色,說道:「羅師弟,你傷臂之後身子還沒完全復原,還是讓袁相公帶師妹去吧。」袁承志心中一動:「他似乎有意要我跟焦姑娘單獨相處。昨晚我和她去見水雲道人,青年男女深夜出外,只怕已引起旁人疑心。雖然大丈夫光明磊落,但還是避一下嫌疑的好。」於是對羅立如道:「羅大哥同去,我多一個幫手,那再好沒有。委屈你一下,請也換上童僕打扮。」羅立如大喜,入內更衣。吳平跟著進去,笑道:「羅師弟,你這次做了傻事啦!」羅立如愕然道:「甚麼?」吳平道:「袁相公對咱們金龍幫恩德如山,師妹對他顯然又傾心之至……」羅立如顫聲道:「你說讓師妹配……配給袁相公?」吳平道:「恩師在天有靈,定也必十分喜歡。你跟了去幹甚麼?」羅立如道:「大師哥說得對,那我不去啦!」吳平道:「現今不去,又太著痕跡。你相機行事,如能撮成這段姻緣,那是再好不過。」羅立如點頭答應,心中卻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原來他對這小師妹暗寄相思已有數年,只是見她品貌既美,又不苟言笑,協助焦公禮處理幫中事務頗具威嚴,是以一番深情從不敢吐露半點;斷臂後更是自慚形穢,連話也不敢和她多說一句,這時聽吳平一說,不禁悵惘,但隨即轉念:「袁相公如此英雄,和師妹正是一對。她終身有托,我自當代她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