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鐵手道:「姑姑,你難道敢穿了衣服進毒龍洞?」何紅藥道:「我自然不敢……」青青插口問道:「為甚麼不敢穿了衣服進那個……那個毒龍洞?」
何紅藥哼了一聲不答。何鐵手道:「夏公子,那毒龍洞裡養著成千成萬條鶴頂毒蛇,進洞之人只要身上有一處蛇藥不抹到,給鶴頂蛇咬上一口,如何得了?這些毒蛇異種異質,咬上了三步斃命,最是厲害不過。因此進洞之人必須脫去衣衫,全身抹上蛇藥。」青青道:「哦,你們五毒教的事當真……當真……」何紅藥道:「當真甚麼?若不是這樣,又怎進得毒龍洞?於是我脫去衣服,全身抹上蛇藥,叫他也搽蛇藥。他背上擦不到處,我幫他搽抹。唉,兩個少年男女,身上沒了衣服,在山洞中你幫我搽藥,我幫你搽藥,最後還有甚麼好事做出來?何況我早已對他傾心,就這麼胡里胡塗的把身子交了給他。」
青青聽得雙頰如火,忽地想起床底下的二人,當即手腳在床板上亂捶亂打。何鐵手笑道:「夏公子,你幹甚麼?」青青怒道:「我恨他們好不怕醜。」
何紅藥幽幽嘆道:「你說我不怕醜,那也不錯,我們夷家女子,本來沒你們漢人這許多臭規矩。唉,後來我就推開內洞石門,帶了他進去。這金蛇劍和其餘兩寶放在石龍的口裡,他飛身躍上石龍,就拿到了那把劍。哪知他存心不良,把其餘兩寶都拿了下來。那便是二十四枚金蛇錐和那張藏寶地圖了。」她說到這裡,閉目沉思往事,停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見他把三寶都拿了下來,就知事情不妙,定要他把金蛇錐和地圖放回龍口。」
青青早知那便是建文皇帝的藏寶之圖,故意問道:「甚麼地圖?我爹爹一心只想報仇,要你們五毒教的舊地圖來有甚麼用?」何紅藥道:「我也不知是甚麼地圖。這是本教幾十年來傳下來的寶物。哼,這人就是不存好心。他也不答我的話,只是望著我笑,忽然過來抱住了我。後來,我也就不問他甚麼了。他說報仇之後,一定歸還三寶。他去了之後,我天天想念著他,兩年來竟沒半點訊息。後來忽然江湖上傳言,說江南出了一個怪俠,使一把怪劍,善用金錐傷人,得了個綽號叫作‘金蛇郎君’。我知道定然是他,心裡掛著他不知報了大仇沒有。過不多久,教主起了疑心,終於查到三寶失落,要我自己了斷,終於落成了這個樣子。」
青青道:「為甚麼是這個樣子?」何紅藥含怒不答。何鐵手低聲道:「那時我爹爹當教主,雖是自己親妹子犯了這事,可也無法迴護。姑姑依著教裡的規矩,身入蛇窟,受萬蛇咬齧之災。她臉上變成這個樣子,那是給蛇咬的。」青青不禁打了個寒戰,心中對這個老乞婆頓感歉仄。說道:「這……這可真對你不住了。我先前實在不知道……」何紅藥橫了她一眼,哼了一聲。何鐵手又道:「她養好傷後,便出外求乞,依我們教規,犯了重罪之人,三十年之內必須乞討活命,不許偷盜一文一飯,也不許收受武林同道的賙濟。」
青青低聲對何紅藥道:「要是我爹爹真的這般害了你,那確是他不好。」何紅藥鼻中一哼,說道:「我給成千成萬條蛇咬成這個樣子,被罰討飯三十年,那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那日我帶他去毒龍洞,這結果早就想到了,也不能說是他害我的。他對我不起,卻是他對我負心薄倖。那時我還真一往情深,一路乞討,到江南去找他,到了浙江境內,就聽到他在衢州殺人報仇的事。我想跟他會面,但他神出鬼沒,始終沒能會著。等到在金華見到他時,他已給人抓住了。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誰?」何鐵手道:「是衢州的仇家麼?」何紅藥道:「正是。就是剛才你見到的溫家那幾個老頭子。」何鐵手和青青同時「啊」的一聲。何鐵手是想不到溫氏四老竟與此事會有牽連,青青是聽到外公們來到北京而感驚詫。
何紅藥道:「我幾次想下毒害死敵人。但這些人早就在防他下毒,茶水飲食,甚麼都要他先試過,這一來我就沒法下手。他們押著他一路往北,後來才知是要逼他交出那張地圖來。有一次,我終於找到機會,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說身上的筋脈都給敵人挑斷了,已成廢人,對頭武功高強,憑我一人決計抵敵不了,眼下只有一線生機,他正騙他們上華山去。」何鐵手道:「他到華山去幹甚麼?」何紅藥道:「他說天下只有一人能夠救他,那便是華山派掌門人神劍仙猿穆人清。」袁承志在床底聽著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對金蛇郎君的所作所為,不知是痛恨、是惋惜、還是憐憫?這時聽到師父的名字,更是凝神傾聽。青青聽何紅藥提到了袁承志的師父,也更留上了神,只聽她接著道:「我問他穆人清是甚麼人,他說那是天下拳劍無雙的一位高人俠士。他雖從未見過,但素知這人正直仗義,若是見到他如此受人折磨,定會出手相救。他說溫氏五老的五行陣法厲害,又有崆峒派道人相助,除了這姓穆的,別人也打他們不退。他叫我快去華山,向穆大俠哭訴相求。我答允了,心中打定主意,要是穆大俠袖手不理,我就在他面前橫劍自刎,寧可自己死了,也總要救他出來。敵人轉眼便回,不能跟他多說話,我抱住了他,想親親他的臉便走了。哪知一挨近身,忽然聞到他胸口微有女人香氣,伸手到他衣內一摸,掏出來一隻繡得很精緻的香荷包,裡面放著一束女人的頭髮,一枚小小的金釵,我氣得全身顫抖,問他是誰給的。他不肯說。我說要是不說,我就不去求穆大俠。他閉嘴不理,神氣很是高傲。你瞧,你瞧,這小子的神氣,就跟他老子當年一模一樣。」她說到這裡,聲音忽轉慘厲,一手指著青青,停了一陣,又道:「我還想逼他,看守他的人卻回來了。我實在氣苦之極。我為他受了這般苦楚,他卻撇下了我,另外有了情人。「等那一夥人上了華山,我也不去找甚麼穆大俠,暗中給看守他的人下毒,心想就算連那負心漢一起毒死,也不理會了,終於弄死了兩個道士。那幾個姓溫的全沒想到暗裡有人算計,一疏神,我就將他救了出來,連金蛇劍、金蛇錐都一起盜到了手。我將他藏在一個山洞裡。溫家幾兄弟遍找不見,互相疑心,自夥兒吵了一陣,再大舉搜山。這可就得罪了穆大俠。他暗中施展絕技,將他們都嚇下了華山,自己跟著也下山去了。「這天晚上,我要那負心漢說出他情人的姓名來。他知道一經吐露,我定會去害死他的心上人。他武功已失,又不能趕去保護,因此始終閉口不答。我恨極了,一連三天,每天早晨,中午、晚上,都用刺荊狠狠鞭他一頓……」青青叫了起來:「你這惡婆娘,這般折磨我爹爹!」何紅藥冷笑道:「這是他自作自受。我越打得厲害,他笑得越響。他說倒也不因為我的臉給蛇咬壞了,這才不愛我。他從來就沒真心喜歡我過,毒龍洞中的事,在他不過逢場作戲,他生平不知玩過多少女人,可是真正放在心坎兒裡的,只是他未婚妻一個。他說他未婚妻又美貌又溫柔,又天真,比我可好上一百倍了,他說一句,我抽他一鞭;我抽一鞭,他就誇那個賤女人一句。打到後來,他全身沒一塊完整皮肉了,還是笑著誇個不停。「到第三天上,我們兩人都餓得沒力氣了。我出去採果子吃,回來時他卻守在洞口,說道只要我踏進洞門一步,就是一劍。他雖失了武功,但有金蛇寶劍在手,我也不敢進去。我對他說,只要他說出那女子的姓名住所,我就饒了他對我的負心薄倖,他雖是個廢人,我還是會好好的服侍他一生。他哈哈大笑,說他愛那女子勝過愛自己的性命。好吧,我們兩人就這麼耗著。我有東西吃,他卻捱餓硬挺。」何鐵手黯然道:「姑姑,你就這樣弄死了他?」何紅藥道:「哼,才沒這麼容易讓他死呢。過了幾天,他餓得全身脫力,我走進洞去,將他雙足打折了。」
青青驚叫一聲,跳起來要打,卻被何鐵手伸手輕輕按住了肩頭,動彈不得。何鐵手勸道:「別生氣,聽姑姑說完吧。」何紅藥道:「這華山絕頂險峻異常,他雙足壞了之後,必定不能下去,我就下山去打聽他情人的訊息。我要抓住這賤人,把她的臉弄得比我還要醜,然後帶去給他瞧瞧,看他還能不能再誇她贊她。「我尋訪了半年多,沒得到一點訊息,擔心那姓穆的回山撞見了他,那可要糟。那天我見那姓穆的暗中顯功,驅逐石樑派的人,本領真是深不可測,要是那負心賊求他相助,我再上華山,可就討不了便宜。待得我回到華山,哪知他已不知去向。我在山頂到處找遍了,沒一點蹤跡,不知是那姓穆的救了他呢,還是去了別的地方。十多年來,江湖上不再聽到他的資訊。我走遍天南地北,也不知這沒良心的壞蛋是死是活。」袁承志聽她滿腔怨毒的說到這裡,方才恍然大悟:金蛇郎君所以自行封閉在這山洞之中,定是知道冤家魔頭必會重來,他武功全失,無法抵敵,想到負人不義,又恥於向人求救,於是入洞自殺。
忽聽得何紅藥厲聲對青青道:「哼,原來他還留下了你這孽種。你媽媽呢?她姓甚麼?叫甚麼?住在哪裡?你不說出來,我先剜去你的眼睛。」
青青笑道:「哈哈,你兇,你兇!我爹爹說得不錯,我媽媽比你好一百倍也不止,好一千倍,一萬倍……」何紅藥怒不可遏,雙手一探,十爪向青青臉上抓來。
青青急往被裡一縮,將被子矇住了頭。何鐵手忙伸手擋住何紅藥。何紅藥怒道:「你要他說出他父母的所在,我就饒了他。」何鐵手道:「姑姑,咱們有大事在身,你卻總是為了私怨,到處招惹。仙都派的事,不也是你搞的麼?」
何紅藥道:「哼,那黃木賊道跟人瞎吹,說他認得金蛇郎君,偏巧讓我聽見了,當然要逼問他那負心賊的下落。」何鐵手道:「你關了黃木這些年,給他上了這許多毒刑,他始終不說,多半是真的不知。多結仇家也是無用。」袁承志和焦宛兒暗暗點頭,心想仙都派跟五毒教的樑子原來由此而結,那麼黃木道人並沒有死,只不過給他們扣住了。何紅藥叫道:「那姓袁的小子拿著咱們的金蛇劍,又用金蛇錐打咱們的狗子,那地圖想必也落入了他手裡。你身為教主,怎地不想法子?」何鐵手道:「好啦,我知道了。姑姑,你出去休息一會兒吧。」何紅藥站起身來,厲聲說道:「我一切全跟你說了。用不用我的計策,給不給我出氣。全憑你吧!」何鐵手笑了笑,並不答話。何紅藥道:「你出來,我還有話跟你說。」何鐵手道:「在這裡說也一樣。」何紅藥道:「不,咱們出去。」袁承志見兩人走出房去,步聲漸遠,忙鑽了出來,低聲道:「青弟,咱們走吧。」青青怒目望著焦宛兒,見她頭髮蓬鬆,臉上又沾了不少灰塵,哼了一聲道:「你們兩人躲著幹甚麼?」焦宛兒一呆,雙頰飛紅,說不出話來。袁承志道:「快起身。她們不安好心,要想法兒害你呀。」青青道:「害死了最好,我不走。」袁承志急道:「有甚麼事,回去慢慢兒再說不好麼?怎麼這個時候瞎搗亂。」青青怒道:「我偏偏要搗亂。」袁承志心想這人不可理喻,情勢已急,稍再耽擱,不是無法脫身,便是皇帝身邊發生大事,忙道:「青弟,你怎麼啦?」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她。
青青一瞥眼間,見到焦宛兒忸怩靦腆的神色,想像適才她和袁承志在床底下躲了這麼久,不知是如何親熱,又想自己不在袁承志身邊之時,兩人又不知如何卿卿我我,越想越惱,左手握住他手,右手狠狠抓了一把。袁承志全沒提防,手背上登時給抓出四條血痕,忙掙脫了手,愕然道:「你胡鬧甚麼?」青青道:「我就是要胡鬧!」說著把棉被在頭上一兜。袁承志又氣又急,只是跺腳。
焦宛兒急道:「袁相公,你守著夏姑娘,我出去一下就回來。」袁承志奇道:「這時候你又去哪裡?」焦宛兒不答,推開窗戶,躍了出去。袁承志坐在床邊,隔被輕推青青的身子。青青翻了個身,臉孔朝裡。這一來,可真把他鬧得無法可施,又不敢走開,只怕何鐵手她們回來下蠱放毒。正待好言相勸,突然門口腳步聲響,他縱身上樑,橫臥在屋頂樑上。只見何鐵手重又進來,關上門閂,慢慢走到床邊。
袁承志扣住兩枚金蛇錐。只要她有加害之意,立即發錐救人。何鐵手凝望著青青的背影,低聲道:「夏相公,我有句話要跟你說。」青青回過頭來。
何鐵手道:「我姑姑對你爹爹如此一往情深,你說她是下賤之人麼?」青青萬萬想不到她問的是這一句話,呆了一呆,道:「一往情深,怎麼會是下賤?」提高了聲音道:「負心薄倖,那才下賤。」何鐵手不知她這話是故意說給袁承志聽的,心中大喜,登時容光煥發,輕聲說道:「你爹爹跟我姑姑無緣,那也怪他不得。他寧死也不肯說出你媽媽的所在,拚著性命來保護她,實是情深義重。」青青道:「可惜世上像我爹爹那樣的人很少。」何鐵手道:「要是有這樣的人,寧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維護你,你又怎樣?」青青道:「我可沒這般福氣。」何鐵手道:「我從前不懂,姑姑為甚麼會如此情痴,見了一個男子就這般顛倒……我……我……好吧,我不要你甚麼,你記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掉頭便走出門去。青青坐在床上怔怔發呆,不明白她是甚麼意思。袁承志飄然下地,笑道:「傻姑娘,她愛上你啦。」青青道:「甚麼?」袁承志笑道:「她當你是男人呢。」青青回想何鐵手這幾日對自己的神情說話,果然是含情脈脈的模樣。原來她一見傾心,神智胡塗了。那何紅藥則是滿腔怨毒,怒氣沖天。這兩個女子本來都見多識廣,但一個鐘情,一個懷恨,竟都似瞎了眼一般,再也沒留神自己是女扮男裝,不覺好笑,問道:「怎麼辦呢?」袁承志笑道:「你娶了這位五毒夫人算啦!」青青正待回答,窗格一響,焦宛兒躍了進來,後面跟著羅立如,青青臉色一沉,笑容頓斂。焦宛兒向袁承志道:「袁相公,承蒙你鼎力相助,我大仇已報,明兒一早,我就回金陵去啦。我爹爹在日,對你十分欽佩。你又傳了羅師哥獨臂刀法,就如是他師父一般。我們倆有一件事求你。」袁承志道:「那不忙,咱們先出宮去再說。」
焦宛兒道:「不。我要請你作主,將我許配給羅師哥。」她此言一齣,袁承志和青青固然吃了一驚,羅立如更是驚愕異常,結結巴巴的道:「師……師妹,你……你說甚麼?」焦宛兒道:「你不喜歡我麼?」羅立如滿臉脹得通紅,只是說:「我……我……」青青心花怒放,疑忌盡消,笑道:「好呀,恭喜兩位啦。」袁承志知道焦宛兒是為了表明與自己清白無他,才不惜提出要下嫁這個獨臂師哥,那全是要去青青疑心、以報自己恩德之意,不禁好生感激。青青這時也已明白了她的用意,頗為內愧,拉著焦宛兒的手道:「妹子,我對你無禮,你別見怪。」焦宛兒道:「我哪裡會怪姊姊?」想起剛才所受的委屈,不覺悽然下淚。青青也陪著她哭了起來。
忽然門外腳步聲又起,這次有七八個人。袁承志一打手勢,羅立如縱過去推開了窗格。
只聽何鐵手在門外喝道:「到底誰是教主?」何紅藥道:「你不依教規行事,咱們拜過教祖,只有另立教主。」一個男人聲音說道:「那小子是本教大仇人,教主你何必盡護著他?讓那姓袁的先救治了咱們兄弟,咱們再還他一個姓夏的死小子。你只答應還人,可沒說死的活的。」何鐵手笑道:「我就是不許你們進去,誰敢過來?」另一個男子聲音說道:「咱們先料理了那小子,再來算自己的帳。」腳步聲響,奔向門邊。忽聽得慘叫一聲,一人倒在地下,想是被何鐵手傷了。袁承志揮手要三人趕快出宮。羅立如當先躍出窗去。焦宛兒和青青也跟著躍出。這時門外兵刃相交,五毒教的教眾竟自內叛,和教主鬥了起來。鬥不多時,蓬的一聲,有人踢開房門,搶了進來。袁承志身形一晃,已竄出窗外。那人只見到袁承志的背影,叫道:「快來,快來!那小子跑啦!」何鐵手也是一驚,當即罷手不鬥,奔進房來,只見窗戶大開,床上已空,當即跟著出窗,只見一個人影竄入了前面樹叢,忙跟蹤過去。她想追上去護送青青出宮,以免遭到自己手下的毒手,又或是為宮中侍衛所傷。五毒教眾跟著追來。眾人追得雖緊,但均默不作聲,生怕禁宮之內,驚動了旁人。
袁承志見何鐵手等緊追不捨,心想青青等這時尚未遠去,於是不即不離的引著眾人追逐自己,在御花園中兜了幾個圈子,算來估計青青等三人已經出宮,眼見前面有座宮殿,當下直竄入內。一踏進門,便覺陣陣花香,順手推開了一扇門,躲在門後。他定神瞧這屋子時,不由得耳根一熱。原來房裡錦幃繡被,珠簾軟帳,鵝黃色的地氈上織著大朵紅色玫瑰,窗邊桌上放著女子用的梳妝物品,到處是精巧的擺設,看來是皇帝一名嬪妃的寢宮,心想在這裡可不大妥當,正要退出,忽聽門外腳步細碎,傳來幾個少女的笑語之聲。尋思:如這時闖出,正好遇上,聲張起來,宮中大亂,曹化淳的奸謀勢必延擱,不免另有花樣,當下閃身隱在一座畫著美人牡丹圖的屏風之後。房門開處,聽聲音是四名宮女引著一名女子進來。一名宮女道:「殿下是安息呢,還是再瞧一會書?」袁承志心道:「原來是公主的寢宮。這就快點兒睡吧,別瞧甚麼勞甚子的書啦!」那公主嗯了一聲,坐在榻上,聲音中透著十分嬌慵。一名宮女道:「燒上些兒香吧?」公主又嗯了一聲。過不多時,青煙細細,甜香幽幽,袁承志只覺眼餳骨倦,頗有睏意。那公主道:「把我的畫筆拿出來,你們都出去吧。」袁承志微覺訝異:「怎麼這聲音好熟?」暗暗著急,心想她畫起畫來,誰知要畫上多少時候。
眾宮女擺好丹青畫具,向公主道了晚安,行禮退出房去。這時房中寂靜無聲,只是偶有香爐中檀香輕輕的拆裂之音,袁承志更加不敢動彈。只聽那公主長嘆一聲,低聲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袁承志聽她聲音嬌柔宛轉,自是一個年紀極輕的少女,他雖不懂這首古詩的原意,但聽到「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那一句,也知是相思之詞,同時越加覺得她語音熟悉,尋思半晌,不覺好笑:「我是江湖草莽,生平沒進過京師,又怎會見過金枝玉葉的公主?總是她口音跟我相識之人有些近似罷啦!」這時那公主已走近案邊,只聽紙聲□□,調朱研青,作起畫來。袁承志老大納悶,細看房中,房門斜對公主,已經掩上,窗前珠簾低垂,除了硬闖,決計走不出去。過了良久,只聽公主伸了個懶腰,低聲自言自語:「再畫兩三天,這畫就可完工啦。我天天這般神魂顛倒的想著你,你也有一時片刻的掛念著我麼?」說著站了起來,把畫放在椅上,把椅子搬到床前,輕聲道:「你在這裡陪著我!」寬衣解帶,上床安睡。袁承志好奇心起,想瞧瞧公主的意中人是怎生模樣,探頭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畫中肖像竟然似足了他自己,再定神細看,只見畫中人身穿沔陽青長衫,系一條小缸青腰帶,凝目微笑,濃眉大眼,下巴尖削,可不是自己是誰?只不過畫中人卻比自己俊美了幾分,自己原來的江湖草莽之氣,竟給改成了玉面朱唇的俊朗風采,但容貌畢竟無異,腰間所懸的彎身蛇劍,金光燦然,更是天下只此一劍,更無第二口。他萬料不到公主所畫之像便是自己,不由得驚詫百端,不禁輕輕「咦」了一聲。那公主聽得身後有人,伸手拔下頭上玉簪,也不回身,順手往聲音來處擲出。袁承志只聽一聲勁風,玉簪已到面門,當即伸手捏住。那公主轉過身來。兩人一朝相,都驚得呆了。原來公主非別,竟然便是程青竹的小徒阿九。那日袁承志雖發覺她有皇宮侍衛隨從保護,料知必非常人,卻哪想到竟是公主?阿九乍見袁承志,霎時間臉上全無血色,身子顫動,伸手扶住椅背,似欲暈倒,隨即一陣紅雲,罩上雙頰,定了定神,道:「袁相公,你……你……你怎麼在這裡?」袁承志行了一禮道:「小人罪該萬死,闖入公主殿下寢宮。」阿九臉上又是一紅,道:「請坐下說話。」忽地驚覺長衣已經脫下,忙拉過披上。門外宮女輕輕彈門,說道:「殿下叫人嗎?」阿九忙道:「沒……沒有,我看書呢。你們都去睡吧,不用在這裡侍候!」宮女道:「是。公主請早安息吧。」
阿九向袁承志打個手勢,嫣然一笑,見他目不轉瞬的望著畫像,不禁大羞,忙搶過去把椅子推在一旁。一時之間,兩人誰也說不出甚麼話來,四目交投,阿九低下頭去。過了一會,袁承志低聲道:「你識得五毒教的人麼?」阿九點頭道:「曹公公說,李闖派了許多刺客來京師擾亂,因此他請了一批武林好手,進宮護駕,五毒教也在其內。聽說他們的教主何鐵手武功甚是了得。」袁承志道:「您師父程老夫子給他們打傷了,殿下可知道麼?」阿九面色一變,道:「甚麼?他們為甚麼傷我師父?他受的傷厲害麼?」袁承志道:「大致不礙事了。」站起身來,道:「夜深不便多談,我們住在正條子衚衕,明兒殿下能不能駕臨,來瞧瞧您師父?」阿九道:「好的。」微一沉吟,臉上又是紅了,說道:「你冒險進宮來瞧我,我……我是很感激的……」神情靦腆,聲音越說越低:「你既然見到我畫你的肖像,我的……心事……你……你自然也明白了……」說到最後這句時,聲細如蚊,已幾不可聞。袁承志心想:「糟糕,她畫我肖像,看來對我生了愛慕之意,這時更誤會我入宮來是瞧她,這可得分說明白。」只聽她又道:「自從那日在山東道上見面,你阻擋褚紅柳,令他不能傷我,我就常常念著你的恩德……你瞧這肖像畫得還像麼?」袁承志點頭道:「殿下,我進宮來是……」阿九攔住他的話頭,柔聲道:「你別叫我殿下,我也不叫你袁相公。你初次識得我時,我是阿九,那麼我永遠就是阿九。我聽青姊姊叫你大哥,心裡常想,哪一天我也能叫你大哥,那才好呢。我一生下來,欽天監正給我算命,說我要是在皇宮裡嬌生慣養,必定夭折,因此父皇才許我到外面亂闖。」
袁承志道:「怪不得你跟著程老夫子學功夫,又隨著他在江湖上行走。」阿九道:「我在外面見識多了,知道老百姓實在苦得很。我雖常把宮裡的金銀拿出去施捨,又哪裡救得了這許多。」袁承志聽她體念民間疾苦,說道:「那你該勸勸皇上,請他多行仁政。老百姓衣暖食足,天下自然太平了。」阿九嘆道:「父皇肯聽人家話,早就好啦。他就是給奸臣矇蔽,還自以為是。他老是說文武百官不肯出力,流寇殺得太少。我跟他說:流寇就是百姓,只要有飯吃,日子過得下去,流寇就變成了好百姓,否則好百姓也給逼成了流寇。我說:‘父皇,你總不能把天下百姓盡數殺了!’他聽我這麼說,登時大發脾氣,說:‘人人都反我,連我的親生女兒也反我!’我便不敢再說了,唉!」袁承志道:「你見得事多,見識反比皇上明白……」尋思:「要不要把曹化淳的奸謀對她說?」
阿九忽問:「程老夫子說過我的事麼?」袁承志道:「沒有,他說曾立過重誓,不能洩漏你的身世。我當時只道牽連到江湖上的恩怨隱秘,說甚麼也想不到你竟是公主。」阿九道:「程師父本是父皇的侍衛。我小時候貪玩,曾跟他學武。他不知怎的犯了罪,父皇叫人綁了要殺,我半夜裡悄悄去放了他。後來我出宮打獵,又跟他相遇,那時他已做了青竹幫的幫主。」袁承志點點頭,心想:「那日程老夫子說他行刺皇帝被擒,得人相救。原來是她救的。」阿九問道:「不知他怎麼又跟五毒教的人結仇?」袁承志正想說:「五毒教想害你爹爹,必是探知了程老夫子跟你的淵源,怕他壞了大事,因此要先除了他。」猛抬頭見紅燭短了一大截,心想時機急迫,怎地跟她說了這許多話,忙站起身來,說道:「別的話,明天再說吧。」
阿九臉一紅,低下頭來緩緩點了一點。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急速拍門,幾個人同聲叫道:「殿下請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