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沉思片刻,忽地叫道:「啊喲!」焦宛兒道:「怎麼?」袁承志道:「常人中毒之後,毒氣退盡,自然慢慢康復。但她從小玩弄毒物,平時多半又服用甚麼古怪藥料,尋常毒物傷她不得,然而一旦中毒,卻最是厲害不過。我連日忙碌,竟沒想到這層。」焦宛兒道:「那怎麼辦?」袁承志躊躇道:「除非把那冰蟾給她服了,或許還可有救……不過我們靠此至寶解毒,要是再受五毒教的傷害,只有束手待斃了。」焦宛兒也感好生為難。袁承志一拍大腿,說道:「此人雖然跟咱們無親無故,但如此眼睜睜的見她送命,終是不忍,給她服了再說。」焦宛兒覺得此事甚險,頗為不安,但袁承志既如此吩咐,自當遵從,於是研碎冰蟾,用酒調了,給她服下去。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何鐵手臉色由青轉白,呼吸也已不再氣若游絲,慢慢粗重起來。袁承志知道她這條命是救回來了,退了出去。洪勝海正在找他,一見到,忙道:「袁相公,五毒教找上門來啦!」袁承志眉頭一皺,問道:「有多少人?」洪勝海道:「有一個人已到了門外,不知後面還有多少。」
袁承志尋思:「五毒教中除何教主一人之外,餘下的武功均不如何高強,只是陰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本來見了我就望風而逃,現下居然找上門來,定是有恃無恐。那冰蟾至寶又給何鐵手服了,要是有誰再中了毒,那是無可救治的了。」對洪勝海道:「你去叫大夥兒都聚集大廳,不得我號令,誰也不許出戰。」洪勝海應聲去了。
袁承志快步出堂,搶出門去,只見一個人赤了上身,下身穿著一條破褲,雙手按地,頭下腳上的倒立在門口。袁承志見過五毒教教眾的許多怪模樣,這時也不以為異,眼光往下望時,見是錦衣毒丐齊雲□。只見他肩頭、背上、雙臂一共插了九柄明晃晃的尺來長尖刀,每把刀都深入肉裡,卻無鮮血流出。這時錦衣毒丐卻成了爛褲毒丐了。」袁承志嚴加防範,不知他使何妖法,喝問:「你來幹甚麼?」齊雲□不答,大聲念道:「九刀穿洞,為奴盡忠!」袁承志道:「我跟貴教以後各走各路。你們別來糾纏,我也不與你們為難。你快走吧!」齊雲□猶如中邪著魔一般,不住的念:「九刀穿洞,為奴盡忠!」袁承志仔細再看,見每把刀的刀柄上都縛著一件毒物,有的是蠍子,有的是蜈蚣,都在蠕蠕而動。這時洪勝海已邀集眾人,聚在廳中,他獨自出來察看。袁承志使了個眼色,洪勝海會意,聽清楚了齊雲□的話,返奔入內,與焦宛兒一同來到何鐵手室中,問道:「何教主,‘九刀穿洞,為奴盡忠’,那是甚麼意思?」
何鐵手服了冰蟾之後,神智漸復,聽得洪勝海的話,忙即坐起,問道:「誰來了?」洪勝海道:「一個上身不穿衣服的叫化子。」何鐵手道:「好。你這位姑娘,請你扶我出去。」焦宛兒見她重病初有起色,不宜便即起床,正想勸阻,何鐵手擺擺手命洪勝海出房,坐起身來,慢慢穿上長衣。焦宛兒道:「你不能出去。」何鐵手道:「你扶我一把。」焦宛兒伸手相扶。何鐵手右手一翻,已拿住了她手腕。焦宛兒吃了一驚,手上登如套了一隻鋼箍,身不由主的隨她走到門口,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欽佩。何鐵手跨出大門,喝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活著麼?」齊雲□臉現喜色,雙手一挺,在空中翻了個筋斗,仍然頭下腳上的倒立。何鐵手道:「你又為甚麼來了?你若不是走投無路,也決不會後悔。」齊雲□道:「教主明鑑,小的罪該萬死,傷了教主尊體,多蒙三祖七子保佑,教主無恙。」
何鐵手喝道:「你只道用金蛇傷了我,我勢必喪命,按本教規矩,你便是教主了,是不是?」齊雲□道:「小的該受萬蛇噬身大罪,只求教主開恩寬赦。」
何鐵手道:「好啦,你去吧!」齊雲□雙臂一屈一伸,額角不住碰在地上行禮,砰砰有聲。何鐵手道:「你為甚麼來謝罪?」齊雲□道:「小的不敢相瞞教主。照教中規矩,原該由小的繼任教主,但那老乞婆與小的相爭,小的敵他不過……」何鐵手道:「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現今既已對我歸服盡忠,便饒你一命。」說著俯身在他肩頭拔起一刀。齊雲□大喜,行了一禮,翻身直立,大踏步去了。
何鐵手扶著焦宛兒回到廳中,眾人都對剛才的怪事不明所以。何鐵手笑道:「他給逼到了窮途末路,在教裡已容身不得,才來求我。」青青道:「這些刀子幹甚麼呀?」何鐵手把刀上縛著的一隻蠍子取了下來,拿手帕包了幾重,放入懷中,笑道:「這是我們的邪法,各位不要見笑。九柄刀上都有蟲豸的劇毒,每一條蟲毒性不同,以毒攻毒,只有用原來蟲豸的毒汁,再和上別的藥材,方能治好。我每天給他拔一柄刀,刀上毒蟲就由我收了起來,以後每年端午,他體內毒發,我就給他服一劑解藥。」青青點頭道:「這樣他永遠做你的奴僕,不敢起反叛之心。」何鐵手笑道:「夏相公料得不錯。」青青又問:「那麼他自己把刀拔下來不成麼?」何鐵手道:「那些刀是他自己插上去的。他來求我拔,就是向我歸順。他曾用金蛇傷我,如不用這九刀大法,知道我決不能饒赦。」青青道:「幹麼不一次給他拔下來?他身上還有八柄刀,豈不是還得痛上八天?」何鐵手笑道:「這人可惡,就是要他多吃點苦頭!」頓了一頓,微笑道:「要是夏相公饒了他,明兒我就一齊拔了。」青青道:「由得你吧。我也不可憐這種惡人!」水雲待她們談得告了一個段落,站起身來,舉手為禮,說道:「何教主,我們師父的事,請您瞧在袁相公份上,明白賜告。」此言一齣,仙都眾弟子都站起身來。
何鐵手冷笑道:「袁相公於我有恩,跟你們仙都派可沒幹系。我身子還沒復原,你們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鐵手也不在乎。」她如此橫蠻無禮,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袁承志向水雲等一使眼色,說道:「何教主身子不適,咱們慢慢再談。」何鐵手哼了一聲,扶著焦宛兒進房去了。仙都諸弟子氣勢洶洶,七嘴八舌的議論。袁承志道:「這事交在兄弟身上。黃木道長的下落,我負責打探出來便是。」仙都諸人這才平息。次日齊雲□又來,何鐵手給他拔了一刀,接連數日都是如此。這數日中,闖軍捷報猶如流水價報來:明軍總兵姜瑋投降,闖軍克大同;總兵王承胤、監軍太監杜勳投降,闖軍克宣府;總兵唐通、監軍太監杜之秩投降,闖軍克居庸。那大同、宣府、居庸,都是京師外圍要塞,向來駐有重兵防守。每一名總兵均統帶精兵數萬。崇禎不信武將,每軍都派有親信太監監軍,權力在總兵之上。但闖軍一到,監軍太監和總兵官一齊投降。重鎮要地,闖軍都是不費一兵一卒而下。數日之間,明軍土崩瓦解,北京城中,亂成一片。這一日訊息傳來,闖軍已克昌平,北京城外京營三大營一齊潰散,眼見闖軍已可唾手而取北京。
又過數天,齊雲□身上只餘下一柄毒刀未拔,中午時分,來到門外。洪勝海稟報進去。這時何鐵手已毒清痊癒,眾人想看齊雲□身上毒刀拔除之後,何鐵手如何對他,都跟她走出大門。何鐵手轉頭對青青笑道:「夏相公,這人雖然本性惡劣,但武功卻強,我送給你做奴僕好不好?你有解藥在手,他終身不敢違揹你半句話。」
青青慍道:「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臭男人跟在身旁幹甚麼?」何鐵手大吃一驚,自識青青以來,見她始終穿著男裝,越瞧越是心愛,竟沒瞧出她是女子所扮。旁人明知何鐵手誤會,但都怕她狠毒厲害,誰也不敢稍露口風。袁承志連日忙於迎接闖軍的大事,全沒想到此節。以致何鐵手一直矇在鼓裡,這時聽青青一說,呆了半晌,問道:「甚……甚麼?」青青道:「我不要。」何鐵手顫聲道:「你說甚麼女孩兒家?」焦宛兒退開兩步,低聲道:「何教主,這位是夏姑娘啊。她從小愛穿男裝,別說你認不出來,我們大家初次見到,也總當是一位相公。」何鐵手眼前一花,頭腦中一陣暈眩,定神細看,見青青面色白膩,雙眉彎彎,確是一個美貌女子,不禁又氣又恨,心想:「我怎麼如此胡塗,竟為一個女子而叛教?弄得身敗名裂,我……我也不要活了。」她性子剛硬,心中越氣,臉上越是露出笑容,小嘴一張,左頰露出一個酒窩,說道:「我真是胡塗啦!」走下階石,俯身去拔齊雲□背上最後一柄毒刀。但饒是她要強好勝,終究倏遭大變,心神不定,不由得雙足發軟,身子一下搖晃。焦宛兒正要上前相扶,突然路旁一聲厲叫,一人驀地竄將出來,縱到齊雲□身後,一彎腰,又縱了開去。只聽齊雲□狂喊一聲,俯伏在地,背後那柄尺來長的毒刀已深入背心,直沒至刀柄。這一下猶如晴空霹靂,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雖有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啞巴等許多高手在旁,但沒一個來得及施救。眾人齊聲驚呼,看那突施毒手的人時,正是老乞婆何紅藥。卻見她啊啊怪叫,左手揮舞,雙足亂跳,卻總是摔不開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條小金蛇。齊雲□抬頭叫道:「好,好!」身子一陣扭動,垂首而死。眾人瞧著何紅藥,只見她臉上盡是怖懼之色,一張本就滿是傷疤的臉,更加令人不忍多瞧一眼。她右手幾番伸出,想去拉扯金蛇,剛要碰到時又即縮回,似乎一碰金蛇的身子便有大禍臨頭一般。
何鐵手只是嘻嘻而笑,袖手不語。何紅藥白眼一翻,忽地從懷裡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閃,嚓一聲,已把自己左手砍下,急速撕下衣襟包住傷口,狂奔而去。
眾人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何鐵手彎下腰去,在齊雲□身上摸出一個鐵筒,罩在金蛇身上,左手鐵鉤在何紅藥的斷手上一劃,切下金蛇咬住的手背肉,連肉和蛇倒在筒裡,蓋上塞子。
袁承志問道:「這金蛇是哪裡來的?」何鐵手微微一笑,說道:「這姓齊的雖然求我收留,但總不放心,怕我見害,因此在第九柄刀旁暗藏金蛇。倘若我給他拔刀,那就罷了,如有加害之意,他便以金蛇反擊。哼哼,哪知姑姑卻放他不過。總算她心狠得下,切下了自己的手,再遲片刻,就不可救了。」青青道:「你的左手,也是這樣割斷的麼?」何鐵手橫了她一眼,並不回答,忽地掩面奔入。青青碰了一個釘子,氣道:「這人也真怪。」焦宛兒臉現憂色,低聲道:「我去陪陪她,別出甚麼亂子。」入內片刻,隨即匆匆出來,說道:「袁相公,何教主關在房裡,我叫她總是不理。」袁承志道:「讓她休息一會吧。」焦宛兒道:「不,我瞧情形不對。」袁承志道:「好,瞧瞧她去。」
三人來到何鐵手房外,焦宛兒伸手拍門,裡面寂無迴音。焦宛兒繞到視窗,往裡一張,突然大叫:「不好啦,袁相公,快來!」她語聲甫畢,雙掌已推開木窗,飛身入去。袁承志和青青跟著躍進。只見何鐵手解開衣襟,跪在一尊小小的木雕像面前,右手拿住金蛇,正要放到自己喉頭。袁承志右手疾揮,嗤的一聲,一枚銅錢破空而去,打入金蛇口中。何鐵手一驚,放下金蛇,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青青搶過鐵管,把金蛇收入,柔聲道:「幹麼要自尋短見?你教中那些傢伙不聽你話,你跟我們在一起不好麼?」何鐵手只是哭泣。袁承志勸道:「何教主,五毒教本是害人邪教。你棄邪歸正,跟五毒教一刀兩斷,那是何等美事,又何必傷心?」這時程青竹等聞聲,也都過來勸慰。
何鐵手愧恨難當,本想一死了之,但在生命關頭突然得人相救,這求死的念頭便即消了,雙眸仰視,精光四射,笑道:「袁相公,你如肯答應一件事,我就不死啦。」青青心想:「這人片刻之前正要自殺,哭了一場,忽然又笑,她要大哥甚麼呢?啊喲不對,莫非是看中了他!」忙問:「你要他答應甚麼?」何鐵手道:「袁相公你先說肯不肯。」袁承志道:「不知何教主要兄弟辦甚麼事。」他也起了疑心,不即答應。何鐵手向青青、焦宛兒一笑,忽地在袁承志面前跪下,連連磕頭。袁承志大驚,忙作揖還禮,說道:「快別這樣。」何鐵手道:「你不收我做徒弟,我就賴著不起來啦。」青青心頭大寬,笑道:「何教主這麼厲害的功夫,誰能做你師父啊?」何鐵手道:「師父,你不收我這徒弟,我在這裡跪一輩子。」袁承志道:「我出師門不到一年,怎能授徒?何教主如不嫌我本領低微,咱們可以互相切蹉,研討武藝。拜師之說,再也休提。」何鐵手直挺挺的跪著,只是不肯起身。袁承志伸手相扶。何鐵手手肘一縮,笑道:「我手上有毒!」烏光一閃,鐵鉤往他手掌上鉤去。
袁承志雙手並不退避,反而前伸,在間不容髮之際,已搶在頭裡,在她手肘上一託,何鐵手身不由自主的騰空而起。但她武功也真了得,在空中含胸縮腰,陡然間身子向後退開兩尺,落下地來,仍是跪著。旁觀眾人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上乘武功,不自禁的齊聲喝彩。
袁承志道:「何教主休息一會兒吧,我要出去會客。」說著轉身出門。何鐵手大急,叫道:「你當真不肯收我為徒?」袁承志道:「兄弟不敢當。」何鐵手道:「好!夏姑娘,我講個故事給你聽,有人半夜裡把圖畫放在床邊。」她一知青青是女子,立時察覺她對袁承志鍾情甚深,而袁承志對青青的神態也是非同尋常,便想到床邊肖像之事大是奇貨可居。青青愕然不解。袁承志卻已滿臉通紅,心想這何鐵手無法無天,甚麼事都做得出,自己與阿九的事本來問心無愧,但青年男女深夜同睡一床,這事給她傳揚開來,不但青青生氣,也敗壞了自己和阿九的名聲,不由得心中大急,連連搓手。何鐵手笑道:「師父,還是答應了的好。」袁承志無奈,支吾道:「唔,唔。」何鐵手大喜,說道:「好呀,你答應了。」雙膝一挺,身子輕輕落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行起大禮來。袁承志為勢所迫,只得還了半禮。眾人紛紛過來道賀。青青滿腹疑竇,問何鐵手道:「你講甚麼故事?」何鐵手笑道:「我們教裡有門邪法,只要畫了一個人的肖像放在床邊,向著肖像磕頭,行起法來,那人就會心痛頭痛,一連三個月不會好。先前師父不肯收我,我就嚇他要行此法。」青青覺此話難信,卻也無可相駁。袁承志聽何鐵手撒謊,這才放心,心想:「天下拜師也沒這般要脅的。如她心術不改,決不傳她武藝。」當下正色道:「其實我並無本領收徒傳藝,既然你一番誠意,咱們暫且掛了這個名,等我稟明師父,他老人家答允之後,我才能傳你華山派本門武功。」何鐵手眉花眼笑,沒口子的答應。青青道:「何教主……」何鐵手道:「你不能再叫我作教主啦。師父,請您給我改個名兒。」袁承志想了一下,說道:「我讀書不多,想不出甚麼好名字。就叫‘惕守’如何?惕是警惕著別做壞事,守是嚴守規矩、正正派派的意思。」何鐵手喜道:「好好,夏師叔,你就叫我惕守吧。」青青道:「你年紀比我大,本領又比我高,怎麼叫我師叔?」何惕守在她耳邊悄聲道:「現下叫你師叔,過些日子叫你師母呢!」青青雙頰暈紅,芳心竊喜,正要啐她,忽聽得水雲與閔子華兩人來到房外。眾人走了出去。袁承志道:「黃木道長的下落,你對兩位說了吧。」何惕守微微一笑,道:「他是在雲南大……」一句話沒說完,猛聽得轟天價一聲巨響,只震得門窗齊動。眾人只覺腳下地面也都搖動,無不驚訝,但聽得響聲接連不斷,卻又不是焦雷霹靂。程青竹道:「那是炮聲。」眾人湧到廳上。洪勝海從大門口直衝進來,叫道:「闖王大軍到啦!」只聽炮聲不絕,遙望城外火光燭天,殺聲大震,闖王義軍已攻到了北京城外。
袁承志對水雲道:「道長,她已拜我為師。尊師的事,咱們慢一步再說……」,何惕守道:「黃木道長被我姑姑關在雲南大理靈蛇山毒龍洞裡。你們拿這個去放他出來吧。」說著拿出一個烏黑的蛇形鐵哨來。水雲與閔子華聽說師父無恙,大喜過望,連忙謝過,接了哨子。何惕守道:「這是我的令符。你們馬上趕去,只要搶在頭裡,雲南教眾還不知我已叛教,見了這個令符,自會放尊師出來。」水雲與閔子華匆匆去了。兩人走了不久,北京城裡各路豪傑齊來聽袁承志號令。袁承志事先早有佈置,誰放火,誰接應,已分派得井井有條。闖軍如何攻城,明軍如何守禦,各處探子不住報來。過得一會,一名漢子送了一封信來,是李巖命人混進城來遞送的,原來他統軍已到城外。袁承志大喜,當即派人四出行事。黃昏間,各人已將歌謠到處傳播,只聽西城眾閒人與小兒們唱了起來:「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又聽東城的閒漢們唱道:「吃他娘,著他娘,吃著不盡有闖王,不當差,不納糧!」城中官兵早已大亂,各自打算如何逃命,又有誰去理會?聽著這些歌謠,更是人心惶惶。次日是三月十八,袁承志與青青、何惕守、程青竹、沙天廣等化裝明兵,齊到城頭眺望,只見義軍都穿黑衣黑甲,數十萬人猶如烏雲蔽野,不見盡處。炮火羽箭,不住往城上射來。守軍陣勢早亂,哪裡抵敵得住?
忽然間大風陡起,黃沙蔽天,日色昏暗,雷聲震動,大雨夾著冰雹傾盆而下。城上城下,眾兵將衣履盡溼。青青等見到這般天地大變的情狀,不禁心中均感慄慄。袁承志等回下城來,指揮人眾,在城中四下裡放火,截殺官兵。各處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乘機劫掠,哭聲叫聲,此起彼落。群雄正自大呼酣鬥,忽見一隊官兵擁著一個錦衣太監,呼喝而來。袁承志於火光中遠遠望見正是曹化淳,心頭一喜,叫道:「跟我來,拿下這奸賊。」鐵羅漢與何惕守當先開路,直衝過去,官兵哪裡阻攔得住?曹化淳見勢頭不對,撥轉馬頭想逃。袁承志一躍而前,扯住他的腳一拉,提下馬來,喝道:「到哪裡去?」曹化淳道:「皇……皇上……命個人督……督戰彰義門。」袁承志道:「好,到彰義門去。」
群雄擁著曹化淳直上城頭,遙遙望見城外一面大旗迎風飄揚,旗下一人頭戴氈笠,跨著烏駁馬往來馳騁指揮,威風凜凜,正是闖王李自成。袁承志叫道:「快開城門,迎接闖王!」說著手上一用勁,曹化淳痛得險些暈了過去。他命懸人手,哪敢違抗?何況眼見大勢已去,反想迎接新主,重圖富貴,當即傳下令來,彰義門大開。城外闖軍歡聲雷動,直衝進來。成千成萬身披黑甲的兵將湧入城門。袁承志站在城頭向下望去,見闖軍便如一條大黑龍蜿蜒而進北京,威不可當。
袁承志率領眾人,隨著敗兵退進了內城。內城守兵尚眾,加上從外城潰退進來的敗兵,重重疊疊,擠滿了城頭。這時天色已晚,外城闖軍鳴金休息。袁承志等在亂軍中也退回居所。城邊鉦鼓聲、吶喊聲亂成一片。統兵的將官有的逃跑,有的在城頭督戰,誰也顧不到他們這一夥人。
群雄退回正條子衚衕,換下身上血衣,飽餐已畢,站在屋頂□望,只見城內處處火光。
袁承志喜道:「內城明日清晨必破。闖王治國,大公無私,從此天下百姓,可以過吃飽著暖的太平日子。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時候了。」眾人知他要去刺殺崇禎為父報仇,都願隨同入宮。袁承志道:「各位辛苦了一日,今晚好好休息,明晨尚有許多大事要辦。兵荒馬亂之際,皇宮戒備必疏,刺殺昏君只是一舉手之勞,還是兄弟一個去辦罷。」各人心想他絕世武功,現下皇帝的侍衛只怕都已逃光,要去刺殺這個孤家寡人,實是不費吹灰之力,俱都遵從。袁承志要青青點起香燭,寫了「先君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的靈牌,安排了靈位,只待割了崇禎的頭來祭了父親,然後把首級拿到城頭,登高一呼,內城守軍自然潰敗。他帶了一個革囊,以備盛放崇禎的首級,腰間藏了一柄尺來長的尖刀,徑向皇宮奔去。一路火光燭天,潰兵敗將,到處在乘亂搶掠。袁承志正行之間,只見七八名官兵拖了幾名大哭大叫的婦女走過,想起阿九孤身一個少女,不知如何自處,又想到她對自己的一番情意,誠摯深切,令人心感,但此生卻已無可報答,突然之間,內心湧起一陣惆悵,一陣酸楚。他直入宮門,守門的衛兵宮監早已逃得不知去向。眼見皇宮中冷清清的一片,不覺一驚:「崇禎要是藏匿起來,不知去向,那可功虧一簣了。」當下直奔乾清宮。
來到門外,只聽得一個女人聲音哭泣甚哀。袁承志閃在門邊,往裡一張,心頭大喜,原來崇禎正坐在椅上。一個穿皇后裝束的女人站著,一面哭,一面說道:「十六年來,陛下不肯聽臣妾一句話。今日到此田地,得與陛下同死社稷,亦無所憾。」崇禎俯首垂淚。皇后哭了一陣,掩面奔出。袁承志正要搶進去動手,忽然殿旁人影一閃,一個少女提劍躍到崇禎面前,叫道:「父皇,時勢緊迫,趕快出宮吧。」正是長平公主阿九。她轉頭對一名太監道:「王公公,你好好服侍陛下。」那太監名叫王承恩,垂淚道:「是,公主殿下一起走吧。」阿九道:「不,我還要在宮裡耽一會兒。」王承恩道:「內城轉眼就破,殿下留在宮裡很是危險。」阿九道:「我要等一個人。」崇禎變色道:「你要等袁崇煥的兒子?」阿九臉上一紅,低聲道:「是,兒臣今日和陛下告別了。」崇禎道:「你等他幹甚麼?」阿九道:「他答應過我,一定會來的。」崇禎道:「把劍給我。」接過阿九手中那柄金蛇寶劍,長嘆一聲,說道:「孩兒,你為甚麼生在我家裡……」忽地手起劍落,烏光一閃,寶劍向她頭頂直劈下去。阿九驚叫一聲,身子一晃。袁承志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崇禎竟會對親生女兒忽下毒手。他與兩人隔得尚遠,陡見形勢危急,忙飛身撲上相救,躍到半路,阿九已經跌倒。崇禎提劍正待再砍,袁承志已然搶到,左手探出,在他右腕上力拍,崇禎哪裡還握得住劍,金蛇劍直飛上去。袁承志左手翻轉,已抓住崇禎手腕,右手接住落下來的寶劍,回頭看阿九時,只見她昏倒在血泊之中,左臂已被砍斷。
袁承志大怒,喝道:「你這狠心毒辣的昏君,竟是甚麼人都殺,既害我父親,又殺你自己女兒。我今日取你性命!」崇禎見到是他,嘆道:「你動手吧!」說罷閉目待死。兩名內監搶上來想救,被袁承志一腳一個,踢得直飛出去。袁承志舉起劍來,正要往崇禎頭上砍落。阿九恰好睜開眼睛,當即奮力躍起,擋到崇禎身前,叫道:「你別殺我父皇,求你……」臉上滿是哀懇的臉色,望著袁承志,一語未畢,又已暈了過去。袁承志見她斷臂處血如泉湧,大為不忍,左手一推,崇禎仰天一交直跌出去。他俯身扶起阿九,點了她左肩和背心各處通血脈的穴道,血流稍緩,從懷裡掏出金創藥敷在傷口,撕下衣裾扎住。阿九慢慢醒轉。
王承恩等數名太監扶起崇禎,下殿趨出。袁承志喝道:「哪裡走!」放下阿九。要待追趕。阿九右手摟住他脖子,哭叫:「別傷我父皇!」袁承志轉念一想,城破在即,料來崇禎也逃不了性命,雖非親自手刃,父仇總是報了,也免得傷阿九之心,當下點頭道:「好!」阿九心頭一寬,又暈了過去。
袁承志見各處大亂,心想她身受重傷,無人照料,勢必喪命,只有將她救回自己住處再說。當下抱起了她,出宮時已交三更,抬頭見火光照得半天通紅,到處是哭聲喊聲。到得正條子衚衕,眾人正坐著等候。青青見他又抱了一個女子回來,先已不悅,走近一看,竟是阿九,板起臉問道:「皇帝的首級呢?」袁承志道:「我沒殺他。焦姑娘,請你費心照料她。」焦宛兒答應了,把阿九抱進內室。
青青又問:「幹麼不殺?」袁承志略一遲疑,向內一指,道:「她求我不殺!」青青怒道:「她,她是誰?你幹麼這樣聽她話?」袁承志尚未回答,何惕守道:「唉,可惜,可惜!這位美公主怎會斷了一條手臂?師父,她畫的那幅肖像呢?有沒帶出來?」袁承志連使眼色,何惕守還想說下去,見袁承志與青青兩人臉色都很嚴重,便住口不說了。
青青問道:「甚麼公主?甚麼肖像?」何惕守笑道:「這位公主會畫畫,我見過她畫的自己一幅小照,畫得真好。」青青橫了她一眼道:「是麼?」轉身入內去了。何惕守對袁承志道:「師父,我幫你救公主去。」說著奔了進去。
注:曹化淳欲立誠王為帝,並非史實,純系小說作者之杜撰穿插,《明史》中亦無誠王其人。其他與崇禎有關之敘述,則大致根據史書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