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方義喝道:「甚麼寶貝?難道你真知道藏寶的所在?」青青哭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反正我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溫方悟道:「呸,壓根兒就沒甚麼寶貝。你那死鬼父親騙了我們一場,現在你又想來搞鬼。」
青青垂頭不語,暗暗伸手入懷,解開了一對玉蝶的絲絛。這本是鐵箱中之物,當售寶變錢之時,她見這對玉蝶精緻靈動,就取來系在身上,那是紀念她與袁承志共同得寶之意,十箱珍寶不計其數,也不少了這對小小玉蝶。她突然站起身來,叫道:「這信送不送也由你們了,這就殺了我吧!」只聽叮叮兩聲清脆之音,一對玉蝶落在地下。青青俯身要拾,溫方悟已搶先撿了起來。四老數十年為盜,豈有不識寶貨之理?見玉蝶如此珍貴,眼都紅了。四人心中突突亂跳,齊聲喝道:「這是哪裡來的?」青青只是不語。溫方山道:「你好好說出來,或者就饒了你一條小命。」青青道:「就是那批珍寶裡的。我和袁大哥照著爹爹留下來的那張地圖,挖到了十隻鐵箱,裡面都是珍奇寶物。東西實在太多,帶不了,我只撿了這對玉蝶來玩。我們說好,這次要去全都挖了出來,哪知你們……」說著又哭了起來。四老走到一旁,低聲商議。溫方達道:「看來寶藏之事倒是不假。」溫方義道:「逼她領路去取。」三老都點了點頭。溫方山道:「先騙她說饒命不殺,等找到寶貝,再來好好整治這小賤人。」溫方悟道:「我有個主意:咱們掘出了珍寶,就把這小賤人埋在寶窟之中,等那姓袁的小畜生來掘寶,一掘掘到這個死寶貝,豈不是好?」三老同聲大笑,都說:「五弟這主意最高。」四人商議已畢,興高采烈的回來威逼青青。青青起先假意不肯,後來裝作實在受逼不過,只得說出藏寶之地是在華山之巔。她是要四老帶她去華山,找到父親埋骨的所在,趁他們在荒山中亂挖亂掘之時,自己便可把母親骨灰和父親的骸骨合葬一起,然後橫劍自刎。哪知她這句謊話一說,四老卻更深信不疑。當年溫氏五老擒住金蛇郎君,他也是將他們帶上華山。寶貝雖沒找到,金蛇郎君又突然失蹤,但他們腦海之中,卻已深印了寶物必在華山的念頭。當日張春九和那禿頭所以上華山來搜尋,也是因此。
當下四老帶了青青,連日馬不停蹄的趕路,只怕袁承志追到,那時非但寶物得不到手,連四條老命也還難保。這天來到山西界內,五人賓士了一日,已是頗為疲累,在一家客店中歇了。溫方義人最粗壯,食量最大,一疊聲的急叫:「炒菜、篩酒,趕麵條兒!」等店夥端了飯菜上來,他就和往常一般,搶先稀里呼嚕的吃了起來。三老和青青正要跟著動筷,溫方義忽從麵湯中挑起一物,驚叫一聲,登時直僵僵的不動了。四人大驚,看他所挑起的,赫然是一隻極大的黑色蜘蛛。溫方達一摸兄弟的手,已無脈搏,臉色發黑,鼻孔裡也沒氣了。溫方悟驚怒交集,抓起店小二往地下猛力一摔,喀喇兩聲,店小二腿骨立斷,暈死了過去。溫方山搶出去,一把抓住掌櫃的胸口,用筷子挾起蜘蛛,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謀財害命,這是甚麼?」那掌櫃嚇得魂飛天外,連聲道:「小店……小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店,廚房又是乾淨不過,怎……怎麼有這……這東西……」溫方山左手在他面頰上一捏,那掌櫃下頦跌下,再也合不攏口。溫方山手一伸,把蜘蛛塞入了他的口裡,片刻之間,那掌櫃便即斃命。這時店中已經大亂,溫方達右手拿住青青手腕,防她逃走,左手抱起兄弟屍身。方山、方悟兩人乒乒乓乓一陣亂打,不分青紅皂白,把住客和店夥打死了七八個,隨即在客店中放起火來。旁人見他們逞兇,哪敢過來?三老將溫方義的屍身帶到野外葬了,又是悲痛,又是忿怒,猜不透一隻蜘蛛怎會如此劇毒。青青見過五毒教的伎倆,尋思:「原來那老乞婆暗中躡上我們啦。」
次日四人在客店吃飯,逼著店夥先嚐幾口,等他無事,這才放膽吃喝。行了數日,一晚客店中忽然人聲嘈雜,有人大呼偷馬。溫方悟起身檢視,將到馬廄時,黑暗中忽然嗤的一聲,一股水箭迎面射來。他急縮身閃避,已然不及,登時噴得滿臉都是,只覺奇腥刺鼻,知道不妙。他眼睛已經睜不開來,聽聲辨形,長鞭揮出,把偷施暗襲之人打得背脊折斷。另一人喝道:「老兒還要逞兇!」舉斧劈來。溫方悟長鞭倒轉,將那人連人帶斧捲起,用力一揮,那人一頭撞在牆上,腦漿迸裂。溫方達、溫方山以為區區幾個毛賊,兄弟必可料理得了,待得聽見溫方悟吼叫連連,忙搶出去看時,只見他雙手在自己臉上亂抓亂挖,才知不妙。溫方達一把將他抱住。溫方山縱身出外檢視敵蹤,一無所見,回進店房時,見兄長抱住了五弟的身體大哭,原來溫方悟已然氣絕而亡,鬚眉臉頰,俱已中毒潰爛。溫方達泣道:「二十年前,那金蛇惡賊從我們手裡逃了出去,那時他筋脈已斷,成為廢人,身邊毒藥也早給我們搜出,可是崆峒派的兩位道兄卻身中劇毒而亡,莫非當時就是五毒教救了他……」溫方山道:「不錯,原來五毒教暗中在跟咱們作對。這次大家同受曹化淳之聘,圖謀大事,眼見已然成功,那五毒教教主何鐵手突然反臉,以致功敗垂成。直到現在,我仍不知是甚麼緣故。」溫方達沉思片刻,忽地跳了起來,叫道:「金蛇惡賊所用毒藥如此厲害,看來他就是五毒教的?」溫方山恍然大悟,說道:「必是如此。」
兩人想到當年金蛇郎君來石樑報仇的狠毒,不覺慄慄危懼,當下把溫方悟的屍身埋葬了,商量了半天,決心先上華山,掘到寶藏之後,再找五毒教報仇,只是害怕他們暗中加害,不但飲食特別小心,晚上連客店也不敢住了。這天兩兄弟帶了青青,宿在一座古廟的破殿之中。溫方達年紀雖老,仍具神力,搬了兩隻大石臼,一隻撐住前門,一隻撐住後門,方才安心睡覺。睡到中夜,佛像之後忽然悉悉數聲,兩人登時醒覺,只當是老鼠,也不以為意。溫方山朦朧間正要再睡,忽然鼻管中鑽入一縷異香,頓覺身心舒泰,快美異常,全身飄飄蕩蕩的似乎神遊太虛,置身極樂。他心神一蕩,立即醒悟,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溫方達雖然事起倉卒,但究是數十年的老江湖,見機極快,拉住青青的手,提著她躍上了供桌。星光熹微下,只見溫方山手舞鋼杖,使得呼呼風響,驀地裡震天價一聲巨響,佛像被鋼杖打去了一截。佛像後面躍出兩名黃衣童子,一人使刀向溫方山攻去,另一人手執噴筒,又要噴射毒霧。溫方達手一揚,波波兩聲,兩支袖箭當場把兩名童子穿胸釘死。溫方山並不住手,仍在亂舞亂打。
溫方達叫道:「三弟,沒敵人啦!」溫方山竟是充耳不聞,他神智已為毒霧所迷,鋼杖越使越急。溫方達瞧出不對,搶上去要奪他兵刃。溫方山把鋼杖舞成一團銀光,急切間哪裡搶得入去?突然間溫方山大叫一聲,杖柄倒轉,杖頂龍頭撞在自己胸前,鮮血直噴,雙腳一挺,眼見活不了。青青見三位爺爺數日之內都被五毒教害死,溫方山是她親外公,向來待她比別的四位爺爺都好些,這時不禁灑了幾點眼淚。溫方達一聲不響,把溫方山的屍身抱出去葬了,在墳前拜了幾拜,對青青道:「走吧!」青青不敢違拗,只得陪著他連夜趕路。溫方達一路防備更加周密。入陝西境後,曾有一名紅衣童子挨近他身邊,被他手起一掌,登時震破了天靈蓋。青青見了他鐵青了臉,越來越是乖戾,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這日快到華山腳下,兩人趕了半天路,很是口渴,在一座涼亭中歇足飲水,讓馬匹涼一涼汗。只見一名鄉農走進亭來,打著陝西土腔問道:「這位是溫老爺子吧?」溫方達喝道:「你要幹甚麼?」那鄉農道:「剛才有人給了我兩吊錢,叫我送信來給你。」溫方達道:「那人呢?」鄉農道:「他已騎馬走了。」溫方達怕有詭計,命青青取信拆開,見無異狀,才接過信箋,只見共有三頁,第一頁上寫道:「溫老大:你三個兄弟因何而死,欲知詳情,可看下頁。」溫方達罵道:「他奶奶的!」忙展第二頁觀看,幾頁信紙急切間卻揭不開來。他伸手入嘴,沾了些唾液,翻開第二頁來,見箋上寫道:「你死期也已到了,如果不信,再看第三頁。」溫方達愈怒,隨手又在嘴中一溼,揭開第三頁,只見箋上畫了一條大蜈蚣,一個骷髏頭,再無字跡。氣惱中把紙箋往地下一擲,忽覺右手食指與舌頭上似乎微微麻木,定神一想,不覺冷汗直冒。
原來三張紙箋上均浸了劇毒汁液,紙箋稍稍粘住,箋上寫了激人憤怒的言辭,使人狂怒之際不加提防,以手指沾溼唾液,就此把劇毒帶入口中。這是五毒教下毒的三十六大法之一。金蛇郎君當年從何紅藥處學得,用在假秘笈之上,張春九即因此而中毒斃命。溫方達驚惶中抬起頭來,見那鄉農已奔出數十步。他惱怒已極,趕出亭來,只覺頭腦一陣暈眩,情知不妙,待要鎮懾心神,更是頭痛欲裂,當下奮起神威,飛戟直往那鄉農後心擲去。那人正是五毒教徒,只道已然得手,哪知短戟擲來,如風似電,狂叫一聲,鐵戟穿胸而過,身子竟被釘在地下。溫方達慘笑數聲,往後便倒。
青青叫道:「大爺爺,你怎麼啦!」俯身去看。溫方達左手一伸,忽地挺戟往她胸口刺到。青青萬想不到他臨死時還要下此毒手,只覺眼前銀光閃耀,戟尖已刺到胸口,這時退避已經不及,只有閉目待死。忽聽噹的一聲,腳背上一陣劇痛,睜眼看時,短戟已被人打落在地,戟柄撞中了自己腳背。她轉身要看是誰出手相救,突覺背心已被人牢牢揪住,動彈不得。那人取出皮索,將她雙手反背縛住,這才轉到她的面前,正是五毒教的老乞婆何紅藥。
青青一股涼氣從丹田中直冒上來,心想落入這惡人手裡,死得不知將如何慘酷,倒是給大爺爺一戟刺死痛快得多了。何紅藥陰惻惻的笑道:「你要我一刀殺了你呢,還是喜歡給一千條無毒小蛇來咬你七七四十九天才死?」青青閉目不答。何紅藥道:「你帶我去找你那負心的父親,就不讓你零碎受苦。」青青心想:「反正我是要去找爹爹的埋骨之地,就讓她帶我去好了。」說道:「我也正要去尋爹爹,你和我一同去吧。」何紅藥見她答應得爽快,不禁起了疑心,但想金蛇郎君已成廢人,武功全失,也不怕他怎的,冷笑道:「好,你帶路。」青青道:「放開我,讓我先葬了大爺爺。」何紅藥道:「放開你?哼!」拾起溫方達的短戟,在路旁掘了個大坑,把溫方達和那名五毒教徒兩人的屍身都投在坑裡,蓋上了泥土,一面掩埋,一面喃喃咒罵:「你父親雖是壞蛋,可是我不許別人折辱他。這四個老頭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我早就要找他們的晦氣了。直到今日,方洩了心頭之恨。怎麼你又叫他們做爺爺?」
青青不答,心想:「我一說,你又要罵我媽媽。」這天兩人走了四五十里,在半山腰裡歇了。何紅藥晚上用皮索把青青雙足牢牢縛住,防她逃走。次日一早,天剛微明,何紅藥解開青青腳上皮索,兩人又再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到後來須得手足並用,攀藤附葛,方能上去。何紅藥左手已斷,無法拉扯青青,於是解去她手上皮索,要她走在前頭,自己在後監視。青青從未來過華山,反須何紅藥指點路徑。當晚兩人在一棵大樹下歇宿。青青身處荒山,命懸敵手,眼見明月在天,耳聽猿啼於谷,思潮起伏,又悲又怕,哪裡還睡得著?次晨又行,直至第三天傍晚,才上華山絕頂。青青聽袁承志詳細說過父親埋骨之所四周的景物,這時抬頭望見峭壁,見石壁旁孤松怪石,流泉飛瀑,正和袁承志所說的一模一樣,不禁一陣心酸,流下淚來。
何紅藥厲聲道:「他躲在哪裡?」青青向峭壁一指道:「那石壁上有一個洞,爹爹就住在這裡面。」何紅藥側頭想了一會,記得當年金蛇郎君藏身之處確是在此左近,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咱們上去見他。」青青見她神色甚是可怖,雖然自己死志已決,卻也不禁打了個寒噤。
兩人繞道盤向峭壁頂上,走出數十步,忽聽得轉角處傳來笑語之聲。何紅藥拉著青青往草叢裡一縮,右手五根帶著鋼套的指甲抵住她咽喉,低聲喝道:「不許作聲!」從草叢中望出去,只見一個老道和一箇中年人談笑而來。
青青認得是木桑道人和袁承志的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這兩人武功都遠勝何紅藥,但自己只要一動,五枚毒指甲不免立時嵌入喉頭,只聽黃真笑道:「師父他老人家這幾天就快上山啦。小師弟總也是日內便到。道長不愁沒下棋的對手。」木桑笑道:「要不是貪下棋,你們華山派聚會,我老道巴巴的趕來幹麼呀?湊熱鬧麼?」兩人一路說笑,逐漸遠去。何紅藥深知華山派的厲害,聽說他們要在此聚會,心想險地不可多耽,當下伏低身子,慢慢爬到峭壁之側,從背囊裡取出繩索,一端縛住了一棵老樹,另一端縛著自己和青青,緩緩縋下。青青忽然見到峭壁上的洞穴,叫道:「是這裡了!」何紅藥心中突突亂跳,數十年來,長日凝思,深宵夢迴,無一刻不是想到與這負心人重行會面的情景,或許,要狠狠折磨他一番,再將他打死,又或許,竟會硬不起心腸而饒了他,內心深處,實盼他能回心轉意,又和自己重圓舊夢,即使他要狠狠的鞭打自己一頓出氣,那也由得他,這時相見在即,只覺身子發顫,手心裡都是冷汗。
她右手亂挖亂撬,把洞穴周圍的磚石青草撥開。何紅藥命青青先進洞去,掌心中扣了劇毒鋼套,謹防金蛇郎君突襲。青青進洞之後,早已淚如雨下,越向內走,越是哭得抽抽噎噎。進不數步,洞內已是一團漆黑。何紅藥打亮火折,點燃了繩索,命青青拿在手裡,照亮路徑。青青一呆,心想:「燒了繩索,怎生回上去?我反正是死在這裡陪爹爹媽媽的了,難道她也不回去?」何紅藥愈向內走,愈覺山洞不是有人居住的模樣,疑心大盛,突然一把叉住青青的脖子,喝道:「你對老孃搗鬼,可教你不得好死!」驀地裡寒風颯然襲體,火光顫動,來到了空廓之處,有如一間石室。何紅藥心中一震,舉起繩索四下照看,只見四壁刻著無數武功圖形,一行字寫道:「重寶秘術,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金蛇郎君和她雖然相處時日不多,但給她繪過肖像,題過字,他的筆跡早已深印心裡,這四行字果然是他手筆,只是文字在壁,人卻不見,不覺心痛如絞,高聲叫道:「雪宜,你出來!我決不傷你。」這一聲叫喊,只震得泥塵四下撲疏疏的亂落。
她回頭厲聲問青青道:「他哪裡去了?」青青哭著往地下一指,道:「他在這裡!」何紅藥眼前一黑,伸手抓住青青手腕,險些兒暈倒,嘶啞了嗓子問道:「甚麼?」青青道:「爹爹葬在這裡。」何紅藥道:「哦……原來……他……他已經死了。」這時再也支援不住,騰的一聲,跌坐在金蛇郎君平昔打坐的那塊岩石上,右手撫住了頭,心中悲苦之極,數十年蘊積的怨毒一時盡解,舊時的柔情蜜意陡然間又回到了心頭,低聲道:「你出去吧,我饒了你啦!」青青見她如此悲苦,不覺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想起爹爹對她不起,袁承志也是這般負心,兩人實是同病相憐,忽然撲過去抱住了她,放聲痛哭起來。
何紅藥道:「快出去,繩子再燒一陣,你永遠回不上去了。」青青道:「你呢?」何紅藥道:「我在這裡陪你爹爹!」青青道:「我也不上去了。」何紅藥陷入沉思,對青青不再理會,忽然伸手在地下如痴如狂般挖了起來。
青青驚道:「你幹甚麼?」何紅藥悽然道:「我想了他二十年,人見不到,見見他的骨頭也是好的。」青青見她神色大變,心中又驚又怕。何紅藥一隻右掌猶如一把鐵鍬,不住在泥土中掏挖,挖了好一陣,坑中已露出一堆骨殖,正是袁承志當年所葬的金蛇郎君骸骨。青青撲在父親的遺骨上,縱聲痛哭。何紅藥再挖一陣,倏地在土坑中捧起一個骷髏頭來,抱在懷裡,又哭又親,叫道:「夏郎,夏郎,我來瞧你啦!」一會又低低的唱歌,唱的是擺夷小曲,青青一句不懂。何紅藥鬧了一陣,把骷髏湊到嘴邊狂吻;突然驚呼,只覺面頰上被尖利之物刺了一下。她把骷髏往外一挪,在火光下細看時,只見骷髏的牙齒中牢牢咬著一根小小金釵。金釵極短,初時竟沒瞧見。何紅藥伸手去拔,竟拔不下來,想是金蛇郎君臨死時用力咬住,直到肌肉爛完,金釵仍然咬在嘴裡。何紅藥伸指插到骷髏口中用力扳動,骷髏牙齒脫落,金釵跌在地下。她撿了起來,拭去塵土,不由得臉色大變,厲聲問道:「你媽媽名叫‘溫儀’?」青青點了點頭。何紅藥悲怒交集,咬牙切齒的道:「好,好,你臨死還是記著那個賤婢,把她的釵子咬在口裡!」望著金釵上刻著的「溫儀」兩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突然把釵子放入口裡,亂咬亂嚼,只刺得滿口都是鮮血。
青青見她如瘋似狂,神智已亂,心想兩人畢命之期便在眼前,從背囊中取出母親的骨灰罈,解開壇上縛著的牛皮,倒轉罈子,把骨灰緩緩傾入坑中。何紅藥呆了一呆,喝道:「你幹甚麼?」青青不答,倒完骨灰後,把泥土扒著掩上,心中默默禱祝:「爹孃在天之靈有知,女兒已完成了你們合葬的心願。」何紅藥奪過灰壇一瞧,恍然而悟,叫道:「這是你母親的骨灰?」青青緩緩點了點頭。何紅藥反手一掌,青青身子一縮,沒能避開,這一掌正打在她肩頭之上,一個踉蹌,險些兒跌倒。何紅藥狂叫:「不許你們合葬,不許你們合葬!」用手亂扒,但骨灰已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拆不開。她妒念如熾,把骸骨從坑中撿了出來,叫道:「我把你燒成灰,燒成灰,撒在華山腳下,教你四散飛揚,四散飛揚!永遠不能跟那賤婢相聚!」
青青大急,搶上爭奪,拆不數招,便給打倒在地。何紅藥脫下外衣鋪在地下,把骸骨堆在衣上,用火點燃衣服。她左肘抵住青青,不讓她動彈,右掌撥火使旺,片刻之間,骸骨已經燃著,石洞中濃煙瀰漫。
何紅藥哈哈大笑,忽然鼻孔中鑽進一股異味,驚愕之下,登時省悟,大叫:「夏郎,你好毒呀!」
青青也覺一股異香猛撲鼻端,正詫異間,突覺頭腦一陣暈眩,只見何紅藥撲在燃著的骸骨堆上,猛力吸氣,亂叫:「好,好,我本來要跟你死在一起。那最好,好極了!」陡然抬起頭來,凝望青青,臉色恐怖之極。
青青大叫一聲,往外逃出,奔出數丈,神智逐漸胡塗,腿腳痠軟,跌倒在地。袁承志在飯店中見到何紅藥釘在牆角的記號,知她召集教眾,大舉追擊,同時青青又落在溫氏四老手裡,不論哪一邊得勝,青青都是無幸,焦急萬分,立即縱騎疾馳,沿路尋訪。不久查知溫氏四老中已有三人中毒而死,這一來更是掛慮,當真是日里食不甘味,晚間睡不安枕,幸喜這一批人的蹤跡是向華山而去,倒也不致因追蹤而誤了會期。趕到華山腳下時,洪勝海在涼亭邊發現有一片泥土頗有異狀,用兵刃撬土,挖出來的赫然是溫方達和另一人的屍首。袁承志道:「青弟必已落入五毒教手裡,咱們快上山。」安大娘安慰他道:「這時正是華山派的會期,穆老師父就算還沒到,只要黃師兄、歸師兄哪一位到了,定會出手相救。」袁承志道:「五毒教膽敢闖上華山,必是有備而來,可別讓師侄們遭了毒手。」崔希敏道:「連祖師爺也到了,怕他們怎的?大家快上山啊!」眾人把馬匹寄存在鄉人家裡,急趕上山。快到山頂時,忽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數粒暗器劃過天空。袁承志喜道:「木桑道長在上面,他在招呼咱們了。」當即從衣囊裡摸出三枚銅錢,向天猛擲,只見三顆黃點消失在雲氣之中,悠然而逝,隔了好一陣方才落下。崔希敏讚道:「小師叔,這一下勁道好足!」袁承志正要躍出去接還銅錢,突然山腰中擲出一個黑黝黝的算盤,飛將上去兜住了三枚銅錢,這才落下。一人從樹後竄出,接住算盤,乞擦乞擦的搖晃,大笑而來,正是銅筆鐵算盤黃真,笑道:「師弟,你好闊氣,銅錢銀子也隨手亂擲,這可不是揮金如土嗎?我們生意人瞧著可著實肉痛。做生意的錢一入手,可不能還你了。」
崔希敏大叫:「師父,你老人家先到啦!」搶上去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他也不理會是甚麼地方,心中高興,這幾個頭磕得加倍用力,站起來時,額角已給岩石撞腫了高高一塊。安小慧又是憐惜,又是氣惱,不住低聲埋怨。崔希敏只是傻笑。袁承志等也都上去見了禮。各人互道別來情事。袁承志懸念青青,正想詢問大師哥有沒見到她蹤跡,忽然間樹叢裡撲出兩頭猩猩,一齊緊緊摟住了袁承志。崔希敏大吃一驚,叫道:「啊喲,不好!」伸拳便打。袁承志笑道:「大威,小乖,你們好!」伸手輕輕格開崔希敏打來的一拳。兩頭猩猩突然吱吱亂叫,放開了袁承志,猛往山壁上竄去。崔希敏道:「是小師叔養的嗎?糟糕,猩猩生氣了!」眼見兩頭猩猩越爬越高,身形漸小。袁承志心道:「大威、小乖定是藏著甚麼好東西,見我回來,要取出來給我。」望了一陣,忽見峭壁上冒出陣陣煙來,那處所正是埋葬金蛇郎君的洞穴,不覺一驚,又見兩頭猩猩在高處指手劃腳,大打手勢,似在招呼自己過去。安小慧也看了出來,說道:「承志大哥,兩頭猩猩在叫你呢!」袁承志道:「不錯!」向啞巴打了幾下手勢,啞巴點頭會意,奔向石室取了火把長索,與眾人繞道上了峭壁之頂。袁承志道:「洞裡的路徑只有我熟。我一個人進去吧。」在衣上撕下兩片小布,塞住鼻孔,點燃火把,縋繩下去。兩頭猩猩在峭壁上亂叫亂跳,搔頭挖耳,似乎十分焦急。袁承志剛到洞口,便見一陣濃煙冒出,當下屏除呼吸,直衝進去,奔至狹道,只見一人橫臥在地,湊近一看,竟是青青。這一下驚喜交集,忙摸她口鼻,呼吸已甚為微弱。眼見內洞微有火光,尚有一人躺在那裡,正是何紅藥,還想入去相救,突然間一個踉蹌,胸口作惡,頭腦暈眩,登時便要昏倒,知道煙霧中含有劇毒,忙彎身抱起青青,奔出洞來,抓住繩子。啞巴和洪勝海一齊用力,把兩人吊將上來。袁承志見四周已無毒煙,才深深吸了兩口氣,忽覺肚裡難受之極,再也忍耐不住,在半空中大嘔起來。
眾人在峭壁上甚是擔憂,只怕他中了瘴氣毒霧,一個失手,兩人都跌入深谷之中。啞巴和洪勝海戰戰兢兢的向上提拉,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在旁護持。
眼見拉著兩人將到山頂,突然峭壁洞穴內震天價一陣巨響,煙霧瀰漫,山石橫飛。眾人都大吃一驚。洪勝海一嚇之下,雙手鬆了繩索。幸得啞巴耳聾,並未聽見,兼之神力驚人,雙手互動拉扯,將二人提了上來。
袁承志腳一著地,立足不穩,登時軟倒。木桑忙給兩人推宮過氣。這時峭壁中爆炸聲一陣接著一陣,不知山洞之中怎會藏著這許多火藥,又不知誰在內中搗鬼,各人面面相覷,茫然不解。過了一會,袁承志悠然醒來,調勻呼吸,只覺倦乏萬分,連說:「好險!」又過一陣,青青也醒來了,見了袁承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見兩人醒轉,這才放心。過了良久,爆炸聲全然停息,崔希敏自告奮勇,要下去檢視。崔秋山把繩索牢牢系在他腰上,緩緩縋了下去。崔希敏見洞口已被炸出來的碎石巨巖封住,再也無法入洞,只得回上。青青神智漸復,斷斷續續的把洞中情由說了。」木桑嘆道:「當年我見金蛇郎君在鐵匣中藏箭,已驚詫他心計之工,哪知還遠不止此。這炸藥如此威猛,相較之下,鐵匣藏箭可說是微不足道了。」
黃真道:「他竟會在自己骸骨之中種下毒藥,這又有誰能想得到?」崔希敏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問道:「師父,他在骸骨中種毒?他人已死了,變成了枯骨,怎麼還能在自己骨頭中下毒?」黃真笑罵:「好,等你老人家昇天歸位之後,你倒在自己的傻骨頭裡,放點兒毒藥瞧瞧!」眾人都鬨笑起來。崔希敏撅起了嘴唇;道:「人家不知道才問呢。」袁承志道:「金蛇郎君夏老師是個極精幹計算之人,他自知一生結仇太多,死後說不定會有人損毀他的遺體。他善於用毒,臨終之時,必定服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劇毒藥劑。」崔希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叫道:「我知道啦,要是有人燒他遺骨,燒出來的毒煙就能害死人。」過了一會,又道:「那麼洞裡怎麼又會爆炸?難道他還吃了炸藥,讓炸藥鑽入骸骨?」安小慧怕人笑他,忙道:「炸藥必是預先埋在炕中的。」袁承志黯然點頭,嘆道:「青弟的母親遺命要和丈夫合葬,現在兩人雖然屍骨化灰,但終於合葬在一起了。」崔希敏伸出了舌頭,不住驚歎:「這人好厲害,死了幾十年之後,還能對付去害他的人。活著之時,那還了得?那五毒教的惡婆也是死有應得。」袁承志道:「她雖然怨毒太過,但一往情深,也是個苦命之人。」安小慧撫摸著兩頭猩猩頭頂,說道:「要不是大威和小乖發現得早,再慢一步,不但青姊姊救不出來,只怕承志大哥也會給炸在山洞之中。」眾人都說的確好險,幸虧畜生的知覺靈敏,遠遠的就察覺有異。眾人一路談論適才的險事,一路上山。安大娘和安小慧扶青青走進石室,給她洗臉換衣,扶上床去休息。青青中毒甚深,木桑道人雖給她服了解毒靈丹,但因金蛇郎君所用的毒藥得自五毒教秘方,尋常解藥見不了功。她睡了一晚之後,次日臉上佈滿黑氣,病勢更見沉重,有時神智胡塗起來,又哭又鬧,昏迷中只罵袁承志負心無義,喜新棄舊。眾人見袁承志一副尷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擔心,怕他為難,都悄悄退了出去。袁承志柔聲安慰,堅稱矢志靡他,決不移愛旁人。青青臉上一陣紅一陣黑,不住嘔吐黑水。袁承志到了這個地步,也是束手無策,只有在臥榻旁垂淚的份兒。眾人在外面紛紛議論,有的說金蛇郎君用心狠毒,自受其報,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兒;有的說青青這樣一個好姑娘,雖然愛使小性子,心地卻好,若是就此不治,實在教人難過。眾人唉聲嘆氣,愀然不樂。將到黃昏,兩頭猩猩先叫了起來,外面一陣人聲喧擾,原來是歸辛樹夫婦領著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等六名弟子到了。歸二孃抱著兒子歸鍾,小孩兒笑得傻里傻氣的,身子可大好了。她聽說青青中毒,忙把兒子未服完的茯苓首烏丸拿出來給她服下。青青安靜了一陣,沉沉睡去。天黑後,黃真的大弟子領著八名師弟、兩個兒子到了山上。他先向木桑道人行禮,然後叩見師父、二師叔、二師孃。他見袁承志年紀甚輕,自己大兒子還大過他,要跪下向他磕頭,實在有點不願,叫了一聲「師叔!」不禁有點遲疑。袁承志見這師侄四十多歲年紀,虎背熊腰,筋骨似鐵,站著幾乎高過自己一個頭,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心想大師哥如此英雄,確要這樣威風的人物才能做他掌門弟子,崔希敏人既莽撞,武功又差,和這位師侄可差得遠了,見他作勢要跪,忙伸手攔住,向黃真其餘八名弟子擺了擺手,說道:「大家別多禮啦!」崔希敏在一旁介紹,說道:「我這位大師兄姓馮名難敵,江湖上人稱八面威風。」袁承志道:「馮兄定是得著大師哥真傳了。」黃真眼見馮難敵不肯對小師叔下跪,心想他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也就不加勉強。他向來滑稽玩世,於這些禮數也並不考究,當下笑道:「師父算盤精,教出來的徒兒也就愛佔便宜,向小師叔磕幾個頭,可就太吃虧了。」馮難敵給師父說得不好意思,便要向袁承志跪倒。袁承志急忙攔住。馮難敵當下命大兒子馮不破、二兒子馮不摧向木桑道人與歸、袁兩位師叔祖、以及梅劍和等師叔依次拜見了。馮不破今年二十三歲,馮不摧二十一歲,兩人在甘涼一帶仗著父親的名頭,武林中個個讓他哥兒倆三分。他二人手下也確有點真功夫,這時候見袁承志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長著自己兩輩,心中好不服氣,又見他紅腫了雙眼,出來見客時淚痕未乾,心想此人不知甚麼事吃了虧,這般哭哭啼啼的,膿包之極,英雄好漢打落了牙齒和血吞,哪有受了人欺侮便哭的?對他更加瞧不在眼裡。他二人和歸辛樹門下的弟子個個交好,知道就中孫仲君最是心傲好勝,武功也強。當晚哥兒倆偷偷商議,要挑撥孫師姑去和這小師叔祖比試一場,叫他出一個醜,萬一給父親或師祖知道了,也怪不到兄弟倆頭上。第二天兩兄弟一早起來,溜到外面去找孫仲君,迎面撞見八師叔石駿。他也是個年少好事之人,武功和馮氏兄弟在伯仲之間,喝道:「喂,你們哥兒倆探頭探腦的找甚麼?」馮不摧笑道:「我們在找孫師姑呢,聽說她在山東干掉了不少渤海派的人,要請她說來聽聽。」石駿喜道:「好啊,剛才我見她在山那邊,正跟梅師哥練武呢。」
三人興沖沖的趕往山後。馮氏兄弟心中盤算,用甚麼話來挑動孫仲君去找那袁小師叔祖比武。馮不摧悄聲道:「要是孫師姑還在練劍,咱們就說是那姓袁的說的,這一路、那一路都使得不對。」馮不破笑著點頭。
剛轉到山後,忽聽得孫仲君正在厲聲叫罵,這一下大出三人意外,忙拔足趕去,只見孫仲君挺著單鉤,正在追逐一人。
注:李自成攻破北京事蹟,當時文士筆錄見聞而流傳後世者甚多。諸書作者對李自成無不極為仇視,文中自多誇張及誣衊,未可盡信。但闖軍初時紀律嚴明,進北京後便即腐敗,當屬事實,否則不致成功後便即一敗塗地。以下所錄為《明季北略》一書中若干記載:(文中所謂「賊」指闖軍而言,可見作者極有偏見。)
○昧爽,陰雲四合,城外菸焰障天,微雨不絕,霧迷,俄微雪,城陷。或謂先有人伏內,通太監曹化淳弟曹二公內應開門;一雲:太監王相堯率內兵千人出迎賊。賊將劉宗敏整軍入,軍中甚肅。……太監曹化淳同兵部尚書張縉彥開彰義門迎賊。……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內應耳。……已而賊大呼開門者不殺,於是士民各執香立門,賊過,伏迎,門上俱粘「順民」,大書「永昌元年順天王萬萬歲」。
○賊盡放馬兵入城,亂入人家。諸將軍望高門大第,即入據之。劉宗敏據田宏第,李牟據周奎第。
○掌書宮人杜氏、陳氏、竇氏為自成所取,而竇氏尤寵,號竇妃。又有張氏,亦嬖之。自成集宮女分賜隨來諸賊,每賊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獻策等亦各數人。○四月初一日,宋獻策雲:「天象慘列,日色無光,亟宜停刑。」初七日,自成過宗敏第,見庭院夾三百多人,哀號半絕。自成雲:「天象示警,宋軍師言當省刑,宜酌放之。」此中縉紳十一,餘皆雜流武弁及效勞辦事人。釋千餘人,然死者過半矣。
○賊初入城,不甚殺戮。數日後大肆殺戮……賊兵滿路,手攜麻索,見面稍魁肥,即疑有財,繫頸徵賄。有中途借貸而釋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揀擇而後釋者。若縛至劉宗敏偽府便無生理。
○賊初入城時,先假張殺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間者,立行凌遲。假將犯罪之寇殺死四人,分為五段,據稱以淫殺之故也。民間誤信,遂安心開店市,嘻嘻自若……四五日後恣行殺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十家同斬。十家之內有富戶者,闖賊自行點取籍沒,其中下之家,聽各賊分掠。又民間馬騾銅器,俱責令輸營,於是滿城百姓,家家傾竭。
○賊兵初入人家,曰借鍋爨。少焉,曰借床眠。頃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得不止。愛則置樓馬上。有一賊挾三四人者,又有身摟一人而餘馬挾帶二三人者。不從則死,從而不當意者亦死。一人而不堪眾嬲者亦死。安福衚衕一夜婦女死者三百七十餘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賊將各踞巨室。籍沒子女為樂,而士兵充塞巷陌,以搜馬搜銅為名,沿門淫掠。稍違者,兵加其頸。門衛甚嚴,即欲脫免,不可得也。不顧青天白日,恣行淫戲。
○賊無他伎倆,到處先用賊黨扮作往來客商,四處傳佈,說賊「不殺人,不愛財。不姦淫,不搶掠,平買平賣,蠲免錢糧,且將官家銀錢分賑窮民,頗愛斯文秀才,迎者先賞銀幣,嗣即考校,一等作府,二等作縣。」……於是不通秀才皆望做官;無知窮民皆望得錢;拖欠錢糧者皆望蠲免。真保間民謠有「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等語,因此賊計得售。
○賊兵入城者四十餘萬,各肆擄掠。自成或禁止,輒譁曰:「皇帝讓汝做,金銀婦女不讓我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