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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評傳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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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當然知道如此力排眾議,對於自身非常不利,然而他已將自身安危全然置之度外,只是以大局為重。以他如此剛烈之人,對聲名自然非常愛惜,給人罵「漢奸」,那是最痛苦的事。比較起來,死守寧遠、抗拒大敵,在他並不算是難事,最多打不過,一死殉國便是,那是心安理得的。但要負擔「歷史罪人、民族罪人、名教罪人」的責任,可艱鉅得多了。越是不自私的人,越是剛強的人,越是不重視性命而不肯忍受恥辱。越是儒家的書讀得多,心中歷史感極其深厚的人,越是寶貴自己的名節。文天祥《正氣歌》中所舉那些慷慨激烈的事蹟,如張巡睢陽死守,顏杲卿常山罵賊,袁崇煥做起來並不困難。對於性格柔和的人,當然是委曲求全易而慷慨就義難,在袁崇煥這樣的偉烈之士,卻是守寧遠易而主和議難。主張議和,他必須違反歷史傳統、違反舉國輿論、違反朝廷決策、更違反自己的性格。上下古今,一切都反,連自己都反。他是個衝動的熱情的豪傑,是「寧為直折劍、猶勝曲全鉤」的剛士,是行事不顧一切、「幾大就幾大」的蠻子,可是他終於決定:「忍辱負重」。

在他那個時代,絕無尊重少數人意見的習慣與風度。連袁崇煥自己在內,都相信「國人皆曰可殺」多半便是「可殺」。那是一個非此即彼、決不容忍異見的時代,是正人君子紛紛犧牲生命而提出正義見解的時代。卑鄙的奸黨越是在朝中作威作福,士林中對風骨和節操越是看重。東漢和明末,是中國歷史上讀書人道德價值最受重視的兩個時期。歲寒堅節,冰雪清操,在當時的道德觀念中,與「忠」、「孝」具有相同的第一等地位。他很愛交朋友,知交中有不少是清流派的人。如果他終於因主和而為天下士論所不齒,對他將是多麼嚴重的事。他對金人的和談並不是公開進行的,因此並沒有受到普遍的抨擊,但他當然預料到將來終於要公開,清議和知友的譴責不可避免的會落到頭上。

在袁崇煥死後十三年的崇禎十五年,明朝局勢已糜爛不可收拾。洪承疇於所統大軍全軍覆沒後投降滿清。松山、錦州失守。崇禎便想和滿清議和,以便專心對付李自成、張獻忠等民軍。兵部尚書陳新甲更明白無力兩線作戰,暗中與皇帝籌劃對滿清講和。崇禎和陳新甲不斷商議,朝中其他大臣聽到了風聲,便紛紛上奏,反對和議。崇禎矢口不認,說根本沒有議和的事,你們反對甚麼?崇禎每次親筆寫手詔給陳新甲,總是鄭重警誡:這是天大機密,千萬不可洩漏而讓群臣知道了。該年八月,崇禎派親信又送一道親筆詔書去給陳新甲,催他儘快設法和滿清議和。陳新甲出外辦事去了,不在家,那人便將皇帝的密詔留在他書房中的几上而去。陳新甲的家童誤以為是普通的《塘報》(各省派員在京所抄錄的一般性上諭與奏章,稱為《塘報》),拿出去交給各省駐京辦事處傳抄。這樣一來,皇帝暗中在主持和議的事就公開了出來,群臣拿到了證據,登時譁然,立刻上奏章反對。

皇帝再也無法抵賴,惱怒之極,下詔要陳新甲解釋,責問他為甚麼主張議和,罪大惡極之至。陳新甲的聲辯書中引述了不少皇帝手詔中的句子,證明這是出於皇上的聖意。崇禎更失面子,老羞成怒,下旨:陳新甲著即斬決。理由是流寇破城,害死皇帝的親藩,兵部尚書應負全責。那時距明朝之亡已不過一年半,局面的惡劣可想而知,但群臣還是堅決反對議和,連皇帝也不得不偷偷和國防部長暗中商量,表面上堅決不肯承認,最後訊息洩漏,便殺了國防部長以卸自己責任。從這件事中,可以見到當時對「議和」是如何的忌諱,輿論壓力是如何沉重。連崇禎這樣狠辣的皇帝,也不敢對群臣承認有議和之意。

袁崇煥卻膽敢進行議和。那正是出於曾子所說「只要深信自己的道理對,雖有千萬人反對,我還是幹了」那種浩然之氣。諸葛亮出師北伐,天下皆稱其忠。岳飛苦戰抗敵,天下皆知其勇。袁崇煥的功業或許比不上諸葛亮和岳飛,雖然,那也是很難真正比較的,然而他身處嫌疑之地而行舉世嫌疑之事,這種精神上的痛苦負擔,諸葛亮和岳飛卻幸而不必經受。袁崇煥有一句詩:「心苦後人知」。當真是英雄寂寞,壯士悲歌。他明知不能得到當時的諒解,只盼望自己這番苦心孤詣能為後人所知。當我寫到這一段文字時,想到他的耿耿之懷,悠悠之心,忍不住又感到了劇烈的心酸,感到了他英雄性格中巨大的悲壯美,深刻的悽愴意。

正確的戰略決策無法執行,朝政越來越腐敗,在魏忠賢籠罩一切的邪惡勢力下做官,天天都可以送掉了性命。關外酷寒的天氣,生長於亞熱帶的廣東人實在感到很難抵受。在這期間,袁崇煥從廣東招募來的人員中有人要回故鄉去了,臨別時問他:你留在這裡繼續擔當艱危呢,還是回鄉以求平安?他寫了一首詩回答:我和你曾同生共死,我的內心你還不明白嗎?又何必問安危去留?我在這裡奮不顧身,本來不是為了富貴。故鄉的親友們如果問起,請你轉告:邊界還沒有平靖,我只有感到慚愧,當然要繼續幹下去。袁崇煥是三兄弟中的老二。大哥崇燦當他在關外時在故鄉逝世。三弟崇煜隨著他在軍中辦事,後來也告辭回鄉。袁崇煥從寧遠送他到山海關而分手,寫了兩首詩給他,說:邊疆需要人守禦,昇平還沒有得到,我早已決心報國,安危去留的問題不必提了。

1皇太極在西方人的書中寫作abahai,法國學者格奧賽(renégrousset)在《中華帝國的興起與輝煌》一書中有「一六四四年的大變」一章,其中說:「皇太極是蠻人中的一個天才,他把本族人民的軍事才能,和對文明生活的天生理解相結合起來。」

2清《太宗實錄卷三》:天聰元年,「時國中大飢,鬥米價銀八兩,人有相食者。國中銀兩雖多,無外貿易,是以銀賤而諸物騰貴。良馬,銀三百兩。牛一,銀百兩。蟒緞一,銀百五十兩。布匹一,銀九兩。盜賊繁興,偷竊牛馬,或行劫殺。於是諸臣入奏曰:盜賊若不按律嚴懲,恐不能止息。上惻然,諭曰:今歲國中因年飢乏食,致民不得已而為盜耳。緝獲者,鞭而釋之可也。遂下令,是歲讞獄,姑從寬典。仍大發帑金,散賑饑民。」他寬待因飢餓而為盜的百姓,與崇禎督促部將「限期破賊、殺賊立功」的政策恰正相反。

3何柄棣:theladderofsuccessinimperialchina,aspectsofsocialmobility,1368-1911一書中,認為明初人口六千五百萬,到明末時已漲了一倍以上。

4王鍾翰:《滿族在努爾哈赤時代的社會經濟形態》一文中,根據朝鮮《興京二道河子舊老城》的資料,認為一六二一年時,努爾哈赤的兵數二十萬,再加上婦女老少,「全人數當在四、五十萬左右。」

5《天聰實錄稿》元年三月初二日,「秀才嶽起鸞曰:我國宜與明朝講和。若不講和,則我國人民死散殆荊」《明清史料》甲編,天聰二年八月「事局未定」奏疏:「南朝雖師老財匱,然以天下之全力,畢注於一隅之間,蓋猶裕如也。」《東華錄》載天聰三年八月戊辰,「大臣同謀倡逃」。《明清史料》乙編載,崇禎二年二月二十一,袁崇煥塘報:「一日之內,降者竟前後接踵而至。」

6「七大恨」:一、明朝殺害金人的二祖;二、袒護金人的仇敵哈達;三、越界出兵,助金人的世仇葉赫抗金;四、明人越界,金人根據誓約殺了,明朝勒索金方交出十人來殺死,以資報復;五、明朝造成老女改嫁;六、移置界碑,搶奪金國的人參、貂皮;七、聽信葉赫,寫信來辱罵侮慢。

7「觀其向背離合之意,以定征討撫定之計。」見《兩朝從信錄》。

8當時滿清的正式國號是「金」,史書上稱為「後金」,以與宋朝時的「金」有所分別。到天聰十年(明崇禎九年)才改為「大清」。所以本文中的滿清,其實都應稱「金」。「滿洲」的名稱,也要到改了「大清」的國號之後才出現,以前稱「建州」或「女真」。多數學者認為,「滿洲」是文殊菩薩的「文殊、曼殊」的音轉。為了便於讀者,本文中不將「金、清」「建洲、滿洲」等稱呼根據歷史年代而作分別。

9《太宗實錄稿》:天聰七年十月,皇太極責罵主張出兵南攻之人:「天予我有數之兵,若稍虧損,何以前圖?」宋高宗紹興十一年十二月殺岳飛。十二年正月,宋金和議達成,高宗趙構向金國上表稱臣,表中說:「臣構言: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日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太宗實錄》卷十二,天聰六年六月,皇太極致書大同守將求和,信中說:「和事既成,自當遜爾大國,爾等亦視我居察哈爾之上可也。」皇太極來信的開頭是(根據原信):「汗致書袁老先生大人」。(後來乾隆時修訂《太宗實錄》覺得語氣太卑,才改為《皇帝致書袁巡撫》,但當時皇太極未稱帝,決不可能有「皇帝」的稱呼。)袁崇煥書信的開頭是:「遼東提督部院,致書於汗帳下:再辱書教,知汗漸欲恭順天朝,息兵戈以休養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鑑之,將來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無量也。」後來皇太極在寫給祖大壽的信中(那時袁崇煥已死),曾說:「爾國君臣,惟以宋朝故事為鑑,亦無一言復我。

然而明主非宋之苗裔,朕亦非金之子孫。彼一時,此一時,天時人心,各有不同。爾大國豈無智慧之時流,何不能因時制宜乎?」其實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一直自認是金的子孫,他為了求和,連祖宗也不認了。他後來在寫給崇禎的奏章中說:「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所以他的知己程本直說:「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漢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怕也。於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所謂「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就是與金人議和。《孟子·公孫丑》:「昔者曾子謂子襄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袁崇煥《邊中送別》:「五載離家別路悠,送君寒浸寶刀頭。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問去留?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故園親侶如相問,愧我邊塵尚未收。」袁崇煥《山海關送季弟南還》:「公車猶記昔年情,萬里從我塞上徵。牧圉此時猶捍禦,馳驅何日慰昇平?

由來友愛鍾吾輩,肯把鬚眉負此生?去住安危俱莫問,燕然曾勒古人名。」「弟兄於汝倍關情,此日臨歧感慨生。磊落丈夫誰好劍?牢騷男子爾能兵。才堪逐電三驅捷,身上飛鵬一羽輕。行矣鄉邦重努力,莫耽疏懶墮時名。」其中「磊落丈夫誰好劍?牢騷男子爾能兵」兩句,寫出了他兩兄弟豪邁的性格,就詩而論,也是豪邁的好詩。

在這段時期中,皇太極進攻朝鮮,打了幾個勝仗後,朝鮮投降,訂立了對滿清十分有利的和約,每年從朝鮮得到糧食、金錢和物品的供應。皇太極本來提出三個條件:割地、擒毛文龍、派兵一萬助攻中國。朝鮮對這三個條件無法接納,但在經濟上儘量滿足滿清的要求。同時在此後的明清戰爭中,朝鮮改守中立,使滿清去了後顧之憂。

在皇太極對朝鮮用兵之時,袁崇煥加緊修築錦州、中左、大淩河三城的防禦工事,派水師去支援皮島的毛文龍,另派趙率教、朱梅等九員將領率兵九千,進兵三岔河,牽制清軍,作朝鮮的聲援。但朝鮮不久就和滿清訂了城下之盟,趙率教等領兵而回,並未和清軍接觸。

皇太極無法和明朝達成和議,卻見袁崇煥修築城堡的工作進行得十分積極,時間越久,今後進攻會更加困難,於是決定「以戰求和」,對寧遠發動攻擊。

天啟七年五月,皇太極親率兩黃旗、兩白旗精兵,進攻遼西諸城堡,攻陷明方大淩河、小淩河兩個要塞,隨即進攻寧遠的外圍要塞錦州。五月十一,皇太極所率大軍攻抵錦州,四面合圍。這時守錦州的是趙率教,他和監軍太監紀用守城,派人去與皇太極議和,那自是緩兵之計,以待救兵。皇太極不中計,攻城愈急。袁崇煥派遣祖大壽和尤世祿帶了四千精兵,繞到清軍後路去包抄,又派水師去攻東路作為牽制。這時天熱,海上不結冰,水師用得著了。趙率教是陝西人,這人的人品本來是相當不高的。努爾哈赤攻遼陽時,趙率教是主帥袁應泰的中軍(參謀長)。袁應泰是不懂軍事的文官,趙率教卻沒有盡他做參謀長的責任,這個戰役指揮得一塌胡塗。清軍攻破遼陽,袁應泰殉難,趙率教卻偷偷逃走了,論法當斬,不知如何得以倖免,想來是賄賂了上官。後來王化貞大敗,關外各城都成為無人管的地方,趙率教申請戴罪立功,帶領了家丁前去接收前屯衛,但到達時發覺已被蒙古人佔住,他便不敢再進。努爾哈赤攻寧遠,趙率教在前屯衛,距離很近,自己不親去赴援,後來寧遠大捷,他卻想分功,以致給滿桂痛罵,釀成了很大風波。和滿桂衝突時,袁崇煥相當支援他。趙率教感恩圖報,又得袁崇煥時時勉以忠義,到錦州大戰時,他突然之間似乎變了一個人。他和前鋒總兵左輔、副總兵朱梅等率兵奮勇死戰,和皇太極部下的精兵大戰三場,勝了三場,小戰二十五場,也是每戰都勝。從五月十一打到六月初四,二十四天之中,無日不戰,戰況的激烈,不下於當年寧遠大戰。六月初四那天,皇太極增兵猛攻。錦州城中放西洋大炮,又放火炮、火彈和矢石,清兵受創極重。攻到天明時,皇太極見支援不住了,只得退兵,退到小淩河紮營,等候各路兵馬集中整編。趙率教轉怯為勇,自見敵潛逃到拚死守城,自畏縮不前到激戰二十四日,到後來更在保衛北京之役中血戰陣亡,終於在歷史上與滿桂齊名,成為當時的兩大良將。他這個重大轉變,非常突出的證明了袁崇煥的領導才能。皇太極整理好了部隊,轉而去攻寧遠。

清軍上次在寧遠吃過敗仗,兵將心中對袁崇煥都是很忌憚的。大貝勒代善見城中有備,就勒兵不攻。皇太極對諸將說:「先汗攻寧遠不克,這次我攻錦州又不克,若再攻不下寧遠,我可要聲名掃地了。」於是下令總攻,擊破城下明軍騎兵,直薄城壁。比之第一次寧遠之戰,袁崇煥部的戰鬥力已有增強,敢於到城外決戰了。上次要清軍退後,才派五十名敢死隊縋到城下拾箭枝,可見不敢開城門。

滿桂率領明軍在城南二里列陣,城牆下環列槍炮。皇太極佯敗,想引明軍來攻,然後伏兵齊起。但明軍沒有上當,守壘不追。皇太極於是回軍再戰。

袁崇煥親上城頭督戰,大聲呼叫。滿桂戰於城外。祖大壽、尤世祿回師攻擊清兵後路。雙方死傷均重,滿桂身中數箭。明軍野戰終於打不過清軍,於是退入城中據守。這場大戰打得十分慘烈,城壕中填滿了兩方軍士的死屍。守軍又以葡萄牙大炮轟擊,擊碎清方大營帳一座及皇太極的白龍旗,殺傷清兵不少。明方的報告說,皇太極長子召力兔貝勒胸口中箭,另一子浪蕩寧古貝勒在陣上被明軍射殺,又殺固山(領七千五百人)四人、牛錄(領三百人)三十餘名。這報告失之誇大,事實上並無皇太極的兒子在此役中陣亡。但清方紀錄中也說:濟爾哈朗貝勒、薩哈廉貝勒、大將瓦克達、阿格等均受傷。皇太極見部隊損失重大,只得退兵,再攻錦州南面,亦不能拔,將士又遭到不少傷亡,將領覺多拜山、巴希等陣亡。七月,清兵敗回瀋陽。這一役明朝稱為「寧錦大捷」,是明軍對清軍第二次血戰勝利。袁崇煥在報功的奏章中,力稱功勞最大的是滿桂。他和滿桂向來頗有意見衝突,但在奏章中力稱寧遠大捷以滿桂之功居多,可見光明磊落,大公無私。

第一次寧遠大捷是天啟六年正月,第二次寧錦大捷是七年五月,相隔一年零四個月。

在這短短的十六個月之間,袁崇煥加強了明軍的戰鬥力,搶築了錦州的防禦工事,固守在清軍的後路,使皇太極有後顧之憂,不敢久攻寧遠。同時清軍先攻錦州不克,再攻寧遠,氣勢已挫。可見袁崇煥這十六個月中的準備工作收到了很大成效。如果能多一些和平時期,局面當然更有改進。這一仗大捷,軍事上的主要因素之一,還是靠了葡萄牙的紅衣大炮。明朝這時本來已驅逐了葡萄牙人的天主教傳教士。傳教士波爾、米克耳兩人見到明清交兵,有機可乘,便發動澳門的葡人,嚮明朝提供軍費和炮手。明朝於是召還已驅逐了的教士。本來秘密傳教變成了公開,大批葡萄牙教士和炮手進入中國。後來中國在外國教士和技師指導之下自行鑄炮。所鑄成的大炮也封了官,稱為「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將軍」,還派官祭炮,請將軍發威破敵。金人要直到數年之後,才因投降的明人之助而開始鑄造大炮。

袁崇煥在政治上屬於魏忠賢的敵對派系。他中進士的主考官韓□、保薦他的御史侯恂等都是東林黨的巨頭。袁崇煥當然不肯剋扣軍餉去孝敬魏忠賢。但為了大目標是守禦錦州、寧遠,他也相當的委曲求全。各省督撫都為魏忠賢建生祠,袁崇煥如果不附和,立刻就會罷官,守禦國土的大志無法得伸,因此當時也只得在薊遼為魏忠賢建生祠。

但魏忠賢仍是不滿意。所以雖有寧錦大捷,袁崇煥卻得不到甚麼重賞,只升官一級。

奉承魏忠賢的官員卻有數百人因此大捷而升官,理由是在朝中策劃有功,連魏忠賢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從孫,也因此而封了伯爵。魏忠賢是太監,沒有兒子,只好大封他侄兒,封他侄兒的兒子。魏忠賢這時更叫一名言官彈頦袁崇煥,說他沒有去救錦州為「暮氣」。

袁崇煥在這樣的壓力之下,只得自稱有病,請求辭職。魏忠賢立刻批准,派兵部尚書王之臣去接替。皇太極聽到這個訊息,當然是大喜若狂,而聽到加給袁崇煥的罪名與評語竟是「暮氣」兩字,恐怕大喜之餘,卻也不免愕然良久吧?袁崇煥這樣的人竟算「暮氣沉沉」,卻不知誰才是「朝氣蓬勃」?袁崇煥離開寧遠時,心中感慨萬千,可想而知。那時他還只四十歲左右,方當壯盛的英年,正是要大展抱負的時候。立了大功反而被迫退休,他的部屬將士既感詫異,更是忿忿不平。他寫了一首詩給一個部將,詩中說:我們慷慨同仇,間關百戰,功勞不小,皇上的恩遇也重。但我的苦心,卻只有後人知道了。建功立業固然很好,回家休養也是不錯。對於我的去留,大家不必感到不平罷。這首詩顯得很有氣度。

不過他對於天啟皇帝,還是十分感激的。他本來是一個七品知縣,自天啟二年到七年夏天,短短的五年半之間,幾乎年年升官,中間還跳級,直升到「巡撫遼東、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實在算是飛黃騰達。他自覺升官太快,曾上疏辭謝。他說在諸同年中,官職最高之人和他也差著好幾級,為了要做部屬武將的榜樣,請皇帝收回升賞的成命。皇帝批覆說:你接連三次謙辭,品德很好,但你功勞大,升官是應該的。他在回廣東故鄉途中,經過大庾嶺時寫了一首詩,感念天啟對他的知遇之恩。他心中明白,天啟是個昏君,可是對待自己實在很好。他到了廣州,去光孝寺遊覽,踏足佛地,不禁想到生平殺人甚多,和環境大不調和,然而那也只是感到不調和而已。英雄豪傑,一往無悔,卻也無須對菩薩低頭,不必對殺了該殺之人有甚麼遺憾。

1袁崇煥的奏章中說:「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嘗敢與奴合馬交鋒,即臣去年,亦自城上而下攻。自今始一刀一槍,下而拚命,不顧夷之兇狠剽悍。臣復憑堞大呼,分路進追。諸軍忿恨,誓一戰以挫此賊。此皆將軍滿桂之功居多。」

2馬耳丁的《韃靼戰記》中大吹葡萄牙傳教的功勞,又說:「上帝對於信仰基督教的皇帝必予福佑,所以中國皇帝對韃靼人(指滿清)作戰大勝。」其實天啟皇帝信仰的是魯班先師,並沒有信仰基督教的上帝。據馮承鈞譯、沙不列撰:《明末奉使羅馬教廷耶穌會士卜彌格傳》:崇禎三年,澳門葡人隊長率士卒四百、大炮十尊入境效力。廣州鉅商恐失壟斷中西貿易之利,厚賂朝臣,加以阻撓。後葡軍隊長公沙的西勞陣亡於登萊。《碧血劍》小說略取其意。3袁崇煥《南還別陳翼所總戎》:「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功高明主眷,心苦後人知。麋鹿還山便,麒麟繪閣宜。去留都莫訝,秋草正離離。」其中「功高明主眷」這一句,不免含有苦澀的意味。天啟決不是明主,天下皆知,自己功高如此,結果卻得了這樣的「眷」,這位「明主」,真是「明」得很了。

4袁崇煥《天啟六年六月初十日謝升蔭疏》中說:「且武人奔競,少豎立便欲厚遷,稍不合輒思激去,要挾朝廷,開釁同類,今邊疆始終不得一人之用,臣最疾之。臣今日不自處於恬,何以消諸將之競?況臣原無富貴之心,又皇上所鑑也。」對這個辭賞的奏章,朝廷的批答是:「奉聖旨:袁崇煥存城功高,加恩示酬,原不為過;乃三疏控辭,愈徵克讓。還著遵旨□承。該部知道。」

5袁崇煥《歸庾嶺》:「功名勞十載,心跡漸依違。忍說還山是?難言出塞非。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希數卷封章外,渾然舊日歸。」

6袁崇煥《遇訶林寺口占》:「四十年來過半身,望中□樹隔紅塵。如今著足空王地,多了從前學殺人。」

天啟皇帝熹宗捉了幾年迷藏(他初做皇帝時,愛和小太監捉迷藏),做了幾年木工(不是做皇帝),天啟七年八月,在二十三歲上死了。天啟的兒子都已夭折,有些后妃懷了孕,也都被客氏和魏忠賢設法弄得流產,所以沒有兒子。由他親弟弟信王由檢接位,年號崇禎。朱由檢當時虛歲是十八歲。他生於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其實只十六歲另八個月。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皇帝不動聲色的對付魏忠賢,先將他的黨羽慢慢收拾,然後逼得他自殺。這場權力鬥爭處理得十分精采。

魏忠賢死後,附和他的無恥大臣被稱為「逆黨」,或殺頭,或充軍,或免職,人心大快,在「寧錦大捷」中冒功的人也都被清除了。被魏忠賢逆黨排擠罷官的大臣又再起用,他們都主張召回袁崇煥。天啟七年十一月,升袁崇煥為右都御史、視兵部添注左侍郎事。

崇禎元年四月,再升他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兵部尚書是正二品的大官,所轄的軍區,名義上也擴大到北直隸(河北)北部和山東北部沿海,成為抗清總司令。不過薊州、天津、登萊各地另有巡撫專責,所以袁崇煥所管的實際還是山海關及關外錦寧的防務。明末軍制,在外帶兵的文臣,頭銜最高的是督師,通常以木學士兼任,宰相出外帶兵,才稱督師;其次是總督或經略,由兵部尚書或侍郎兼任;更其次是巡撫;巡撫之下才是武將中最高的總兵官。袁崇煥不是大學士,卻有了大學士方能得到的軍事最高官銜。以前遼東歷任軍事長官都只是經略或巡撫。

那時距他做知縣之時還只六年。

袁崇煥在廣東家居這幾個月中,與一般文人詩酒唱和,其中最著名的朋友是陳子壯。

陳子壯是廣東南海人,和袁同科中進士,陳是探花。他在作浙江主考官時出題目諷刺魏忠賢,因而被罷官。袁陳兩人同鄉同年,又志同道合,交情自然非同尋常。陳子壯在崇禎時起復,做到禮部侍郎,後來在廣東九江起兵抗清,戰敗被俘,不降而死,也是廣東著名的民族英雄。當時與袁時常在一起聚會的,還有幾個會做詩的和尚。

袁崇煥應崇禎的徵召上北京時,他在廣東的朋友們替他餞行。畫家趙□夫畫了一幅畫,圖中一帆遠行,岸上有婦女三人、小孩一人相送。陳子壯在圖上題了四個大字:「膚公雅奏」,「膚公」即「膚功」,祝賀他「克奏膚功」的意思。圖後有許多人的題詩,第一個題的就是陳子壯。這幅畫本來有上款,後來袁崇煥被處死,上款給收藏者挖去了,多次易手流轉,到光緒年間才由王鵬運考明真相。一群廣東文人後來將圖與詩影印成一本冊子,承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本。原圖目前是在香港。「膚公雅奏圖」上的題詩,大都是稱譽袁崇煥的抗清功績,預料此去定可掃平胡塵、燕然勒石,麟閣題名等等。好幾人詩句中都提到袁崇煥的「談鋒」、「高談」、「笑談」。喜與朋友們高談闊論,一定是他個性中很顯著的特點。在這幅畫上題詩的共有十九人,其中有和尚三人,有幾個是袁的幕僚。值得注意的是,有八個人在十處地方提到了黃石公、赤松子、圯上、素書的典故,這決不會是偶然現象。這典故是說張良立了大功之後,隨即退隱,才避免給猜忌殘忍的劉邦所殺。在這次餞別宴中,袁崇煥的朋友們一定強調必須「功成身退」,大家對於皇帝的狠毒手段都深具戒心,所以在詩中一再警戒。七月,袁崇煥到達北京,崇禎召見於平臺,那是在明官左安門。崇禎見到袁崇煥後,先大加慰勞,然後說道:「建部跳梁,已有十年了,國土淪陷,遼民塗炭。卿萬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遼方略,可具實奏來!」

袁崇煥奏道:「所有方略,都已寫在奏章裡。臣今受皇上特達之知,請給我放手去幹的權力,預計五年而建部可平,全遼可以恢復。」崇禎道:「五年復遼,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賞。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懸之苦!卿子孫亦受其福。」袁崇煥謝恩歸班。崇禎暫退少憩。給事許譽卿就去問袁崇煥,用甚麼方略可以在五年之內平遼。袁崇煥道:「我這樣說,是想要寬慰皇上。」許譽卿已服侍崇禎將近一年,明白皇帝的個性,袁崇煥卻是第一次見到皇帝。許譽卿於是提醒他:「皇上是英明得很的,豈可隨便奏對?到五年期滿,那時你還沒有平遼,那怎麼得了?」袁崇煥一聽之下,爽然自失,知道剛才的話說得有些誇張了。他答應崇禎五年之內可以平定滿清、恢復全遼,實在是一時衝動的口不擇言,事實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袁崇煥和崇禎第一次見面,就犯了一個大錯誤。大概他見這位十七歲半的少年皇帝很著急,就隨口安慰。

過了一會,皇帝又出來。袁崇煥於是又奏道:「建州已處心積慮的準備了四十年,這局面原是很不易處理的。但皇上注意邊疆事務,日夜憂心,臣又怎敢說難?這五年之中,必須事事應手,首先是錢糧。」崇禎立即諭知代理戶部尚書的右侍郎王家楨,必須著力措辦,不可令得關遼軍中錢糧不足。袁崇煥又請器械,說:「建州準備充分,器械犀利,馬匹壯健,久經訓練。今後解到邊疆去的弓甲等項,也須精利。」崇禎即諭代理工部尚書的左侍郎張維樞:「今後解去關遼的器械,必須鑄明監造司官和工匠的姓名,如有脆薄不堪使用的,就可追究查辦。」袁崇煥又奏:「五年之中,變化很大。必須吏部與兵部與臣充分合作。應當選用的人員便即任命,不應當任用的,不可隨便派下來。」崇禎即召吏部尚書王永光、兵部尚書王在晉,將袁崇煥的要求諭知。袁崇煥又奏:「以臣的力量,制全遼是有餘的,但要平息眾人的紛紛議論,那就不足了。臣一齣京城,與皇上就隔得很遠,忌功妒能的人一定會有的。這些人即使敬懼皇上的法度,不敢亂用權力來搗亂臣的事務,但不免會大發議論,擾亂臣的方略。」崇禎站起身來,傾聽他的說話,聽了很久,說道:「你提出的方略井井有條,不必謙遜,朕自有主持。」大學士劉鴻訓等都奏,請給袁崇煥大權,賜給他尚方寶劍,至於王之臣與滿桂的尚方劍則應撤回,以統一事權。崇禎認為對極。應予照辦。談完大事後,賜袁崇煥酒饌。袁崇煥辭出之後,上了一道奏章,提出了關遼軍務基本戰略的三個原則:「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明代兵制,一方有事,從各方調兵前往。因此守遼的部隊來自四面八方,四川、湖廣、浙江均有。這些士卒首先對守禦關遼不大關心,戰鬥力既不強,又怕冷,在關外駐守一段短時期,便遣回家鄉,另調新兵前來。袁崇煥認為必須用遼兵,他們為了保護家鄉,抗敵勇敢,又習於寒冷氣候。

訓練一支精兵,必須兵將相習,非長期薰陶不為功,不能今天調來,明天又另調一批新兵來替換。他主張在關外築城屯田,逐步擴大防守地域,既省糧餉,又可不斷的收復失地。

「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明兵打野戰的戰鬥力不及習於騎射的清兵,這是先天的限制,不易短期內扭轉過來,但大炮的威力卻非清兵所及。所以要捨己之短,用己所長,守堅城而用大炮,立於不敗之地。只有在需要奇兵突出、攻敵不意之時,才和清兵打野戰。為了爭取時間來訓練軍隊、加強城防,有時還須在適當時機中與敵方議和,這是輔助性的戰略。「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執行上述方策之時,不可求急功近利,必須穩紮穩打,腳踏實地,慢慢的推進。絕對不可冒險輕進,以致給敵人以可乘之機。

這三個基本戰略,是他總結了明清之間數次大戰役而得出來的結論。明軍三次大敗,都敗於野戰,以致全軍覆沒;寧遠兩次大捷,都在於守堅城、用大炮。

這基本戰略持久的推行下去,就可逐步扭轉形勢,轉守為攻。但他擔心兩件事。一是皇帝和朝中大臣對他不信任,二是敵人挑撥離間,散佈謠言。因此在上任之初,對此特別強調。他宣告在先,軍隊中希奇古怪之事多得很,不可能事事都查究明白。他又自知有一股蠻勁,幹事不依常規,要他一切都做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圓,那可不行。總而言之:「我不顧自己性命,給皇上辦成大事就是了,小事情請皇上不必理會罷。」崇禎接到這道奏章,再加獎勉,賜他蟒袍、玉帶與銀幣。袁崇煥領了銀幣,但以未立功勳,不敢受蟒袍玉帶之賜,上疏辭謝了。崇禎這次召見袁崇煥,對他言聽計從,信任之專,恩遇之隆,實是罕見。但不幸得很,袁崇煥這奏章中所說的話,一句句無不料中,終於被處極刑。這使我想起文徵明的一首詞來。他見到宋高宗親筆寫給岳飛的敕書,書中言辭親切無比,有感而作了一首「滿江紅」,其中有一句:「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崇禎對待袁崇煥,實也令人慨當初倚之何重,後來何酷。其間的分別是,岳飛當時對自己後來的命運完全料想不到,袁崇煥卻是早已料到了的。明知將來難免要受到皇帝猜疑,要中敵人的離間之計,卻還是要去擔任艱危,這番捨身赴難的心情,更令後人深深嘆息。

1陳子壯:「曾聞緩帶高談日,黃石兵籌在握奇。」梁國棟:「笑倚戎車克壯猷,關前氛祲仗誰收?忻看化日回春日,再上邢州護錦州。」傅於亮:「天山自昔憑三箭,遼左而今仗一夫。秉鉞紛紛論制勝,笑談尊俎似君無?」鄧楨:「冠加薦角峨應甚,賜有龍文許自專(指尚方劍)。借箸獨當天下計,折衝隨運掌中權。」鄺瑞露:「行矣莫忘黃石語,麒麟回首即江湖。」「供帳夜懸南海月,談鋒春落大江潮。」「衣布尚憐天下士,高歌誰是眼中人?」鄺瑞露即鄺湛若,廣東名士,南海人,後助守廣州,清兵破城時不屈而死。

2近人葉恭綽題袁崇煥墓有句雲:「遊仙黃石空餘願」。自注:「袁再起督師,諸友餞別詩多以黃石、赤松為言,疑有所諷,惜袁不悟。」其實不是袁崇煥不悟;張良是功成身退而從赤松子遊,袁崇煥根本沒有機會「功成」,自然談不上「身退」。不過以他的熱血熱腸,即使是功成了,多半還是不肯身退的,勢必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3對崇禎本應稱朱由檢、思宗、莊烈帝、懷宗、毅宗,或崇禎皇帝。本文以他年號稱呼,是習慣上的通俗方式,有如稱清聖祖為康熙、清高宗為乾隆。

4崇禎召見袁崇煥的情形與對話,根據李遜之所著《三朝野記》與文秉所著《烈皇小識》兩書,其後周延儒對袁崇煥的中傷,也根據這兩書所載。李遜之的父親李應□是反對魏忠賢而被害死的著名忠臣李忠毅公。文秉是文徵明的玄孫,他父親文震孟在崇禎時任大學士。文震孟最出名的事,是在天啟年間上奏,直指皇帝諸事不理,猶如「傀儡登潮,朝政全由魏忠賢擺佈。魏忠賢於是叫了一班傀儡戲,到宮中演給熹宗看,熹宗看得大樂。魏忠賢便說:「文震孟說皇上是傀儡登場,那就是這樣子了。」熹宗當然大怒,將文震孟在朝廷上打了八十棍。李遜之和文秉二人是名父之子,他們記載朝中大事,應該相當可靠。

5《明史·袁崇煥傳》中引述他的奏章:「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之說。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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