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從邵清羽跟我說起這次面試的那天開始,一直有種不可名狀的緊張感流竄在我的血液中,我盡力做了很多別的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內心深處,我知道,我仍然有所恐懼。
我害怕什麼?
無非就是,面試時表現得不好,辜負了清羽一番美意,也錯失了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
可是當我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葉昭覺其實就應該是這樣的。
我想我可能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出乎我的意料,不知名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既沒表示肯定,也沒表示否定,而是拿起我的個人檔案開始翻開,一邊看一邊說:「清羽把你的大致情況都跟我說了,你大學學的是新聞傳播,修過廣告學,來這裡之前的一份工作是某汽車用品公司的客服人員,對吧?」
邵清羽是不是有點神經病?憑什麼把我的底細跟人說得一清二楚,卻連別人姓什麼都不告訴我?
「其實——」他沉吟了片刻,「其實公司不缺人,無論是客戶部,創意部,媒介,還是人力資源,現在都是飽和狀態……」
你說他一個大男人,說話怎麼這麼拖沓這麼磨嘰,我真是要發脾氣了你知道嗎。
「但是,我本人,缺一個助理。」
對比起之前我遭受的種種刁難,後面的環節簡單歡快到值得我唱一首《感恩的心》,以至於我都沒有思索為什麼他會問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試用期三個月,底薪兩千,過了試用期再籤合同。
工作內容……其實沒有具體內容,他讓我出現的時候就出現,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但我事先說好了,賣藝不賣身。
看起來,我已經獲得了這份工作,那麼,該輪到我為難一下老闆了。
我厚著臉皮,鼓起所有勇氣開口對他說:「很不好意思,我有個請求……」
他保持著略微斜側的姿勢,偏著頭,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難以啟齒的話一旦開了頭,再說下去,好像也就沒有那麼難了:「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先預支三個月的薪水?」
過分了,有點過分了,我自己都知道。
房間裡差不多安靜了一分鐘,不誇張,我心裡一秒一秒地數過去,數到五十四的時候,他才開口說話。
「葉昭覺,恕我冒昧,我能不能問問你,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踟躕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說實話:「三個月前我搬了家,房東不是特別好說話的那種人,我答應過她在租房期間絕對不出現拖欠租金的情況。搬完家不久,我就出了一場小車禍,在家裡躺了兩個月,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原因,我丟了工作。我相信清羽或多或少也跟你提了一下我的狀況,現在一個季度馬上就要過去了,我不想失信於房東……」
儘管語氣很平和,但我心裡並不平靜。
這種感覺不太好受,並沒有人欺負我,但我覺得有些羞恥,並沒有人逼迫我,但我感覺非常委屈。
在我把事情和盤托出之後,偶像劇裡帥哥老闆唰唰開支票給貧窮女職員的情節並沒有上演。
我的老闆端正了坐姿,禮貌卻無懈可擊地拒絕了我的要求:「抱歉,公司沒有過這樣的先例,你也不是獵頭從別家公司挖過來的專業人才,坦白講,我還不知道你的個人品格和工作能力如何,實在無法滿足你的請求。」
僵硬的笑容掛在我的臉上像一張蹩腳的面具,但我猜想應該還不至於太難看:「沒有關係,是我太冒失了,提出來的時候其實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就當我沒提過吧。」
我恨自己的卑微,恨自己這副厚顏索取的模樣,我更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並且,這是我自找的。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就先這樣,你身份證影印件給我一份留檔,下週開始上班,ok?」
我點點頭:「ok。」
我起身準備告辭,這才想起來自始至終我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我剛想問,他已經站起來朝我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齊唐。」
從公司一出來我就撥了邵清羽的電話,她居然給我摁掉了。
天還沒黑呢,她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才懶得管那麼多,接著再撥,再摁我再撥,第四次的時候,她終於接通了:「葉昭覺,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什麼情況都不跟我說,也不告訴我上去了找誰,也不告訴我你朋友就是公司老闆,你最近到底神神秘秘地在搞什麼啊?」電光石火之間,我驚叫出口,「我知道了!你吸毒!」
一個想法一旦在我腦中生成就會根深蒂固的存在,儘管邵清羽在手機那頭用髒話連篇的方式企圖打消我的懷疑,證明自己的清白,但她的努力是徒勞的。
我根本不想跟她囉唆:「你在哪裡?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像是有訊號干擾,我只聽見一陣吱吱的電流聲,然後才是她極不情願的口氣:「我在依仁路的落袋檯球俱樂部,你打個車過來吧。」
掛了電話,我走到一百米之外的公交車站,仔細研究了一下站牌,才七站路遠,打什麼車啊。
坐在公交車上,我給簡晨燁發了個簡訊說我面試過了,跟邵清羽碰個頭就回家。
下午四點多,還沒到下班和放學的時間,一貫擁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裡難得地呈現出如此空曠的景象。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車上除了我和司機,就只有兩個看著跟我媽差不多年紀的中年阿姨,車裡廣播在放著一首孫燕姿的老歌:「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我忽然發覺,真的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不曾坐下來好好休息一刻。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活得像一個戰士,而生活像是一個遍地殘骸的戰場,我剛在這裡劫後餘生,又得馬不停蹄地趕去那裡衝鋒陷陣。
從什麼時候起?
是從童年的半夜,聽到父母在臥室裡吵架,母親大聲叫嚷著「你有本事就多拿點錢回來啊」,而我只能縮在被子裡咬著牙偷偷地哭的那時候起嗎?
是從敏感的少年時代,興高采烈地和表弟在外面放完煙花回奶奶家時,不小心聽到裡面傳來一句「我看昭覺這輩子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那時候起嗎?
還是從大學時,想買一臺電腦,知道家裡拿不出那個錢,於是低聲下氣地去求叔叔借錢給我,卻只得到他一句「叔叔的錢都在老婆手裡」的那時候起嗎?
……
我忽然想笑自己,這有什麼好回憶的。
自憐容易洩氣,我沒有脆弱的資格。
柔和的光線從車窗投射進來,我張開手掌,讓它安靜地落在掌心裡。
《這雙手雖小》,不知怎麼的,突然間想起這麼個書名,其實我沒看過這本書,我就是喜歡這個名字。
是啊,這雙手雖小,但卻是我一生中最牢固的依靠。
一箇中年阿姨的手機響了,她接通之後旁若無人地大聲說話:「開始問你的時候又不說,我現在都在回家的車上了,你跟我說想吃這個想吃那個……你不是我兒子,你是我祖宗……」
我微微一笑,這時,廣播報站,依仁路到了。
我背上包走到車門前,忽然我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打電話的阿姨。
她讓我想起自己的媽媽了。
站在落袋檯球俱樂部所在的那棟大廈樓下,我抬起頭向上看,陽光從大樓玻璃反射到我的眼睛裡,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棟樓好高好高。
高得像是我用盡所有力氣也爬不到頭的樣子。
就在突然之間,我改變了主意,我不想上去找邵清羽了,也懶得想她最近到底在神秘兮兮地忙些什麼了。
公交車廣播裡那首歌的末尾還在我腦海中反覆迴盪: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我忽然很想回家去,不是我和簡晨燁同居的那個公寓,而是我自己的家。
我想回去看看我媽。
我站在路邊給清羽發了一條簡訊,說我臨時有點事,今天就先不來找你了,改天再碰。
幾秒鐘之後簡訊出現在邵清羽的手機上,她一語不發地看完這句話,打出一句「昭覺,對不起」,然後刪掉。
又打出一句「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又刪掉。
最後,她發給我的版本是「那好吧,改天我請你吃好吃的」。
從洗手間裡走出來一個人,一邊甩著手裡的水一邊問邵清羽:「她怎麼還沒到?」
邵清羽收起手機,對對方笑了笑:「昭覺突然又說不來了……」
頓了下,她接著說:「她老是這樣,經常說好的事情又臨時變卦,我早習慣了。」
對方「哦」了一聲,並沒有領悟到她後面加上的這句小抱怨的含義。
有種淡淡的失落和輕微的自責在邵清羽的心裡不著痕跡地暈開,但她很快就擺脫了這兩種情緒,露出了一個極為嫵媚的笑容,說:「再接著教我打檯球吧。」
那是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邵清羽,她站立的姿勢,說話的語氣,甚至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都與她在我面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其實,每一個不是太笨的女孩子,暗地裡都有兩副面孔,一副給同性看,一副給異性看。
這是一種雌性動物的本能,她們能夠精準地拿捏住分寸,隨心所欲地在兩副面孔之間切換自如。
所以,那些對待同性異性一視同仁的笨蛋們,只能一邊看著美女們在眾多異性中游刃有餘,一邊在深夜裡啜泣著問上蒼,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從城北到城南,我坐公交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這時已經到了晚高峰時間。
下午還陽光明媚,到了傍晚忽然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沒帶傘,便乾脆坐在車站廣告牌前等雨停。
一輛公交車開了過來,從後門下來的人沒幾個,而前門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要擠著上車。
車站的廣告牌亮了,白色的燈光照得人一臉慘白。
從我坐的地方看過去,車廂裡已經騰不出一點空餘了,可是大家就是有辦法擠出一點地方,再擠出一點地方,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不耐煩、焦灼、嫌棄,每張臉都是對世界的控訴。
我太瞭解那種感覺了,三個月前的每一天,我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
三天後,我就要回到他們之中,回到我曾經無比熟悉的生活軌跡之中。
雨越下越大,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摁下去。
「媽,我今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