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多麼不願意拎著那個布包滿大街走啊,但我也知道反抗沒什麼作用,老老實實聽話算了。
換好鞋子,背上包,我回頭對我媽笑了笑:「過幾天發了工資再回來看你。」
她一臉嫌棄的樣子對我甩了甩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在公交車站等了二十多分鐘才等到末班車,上了車我才想起來之前手機響過,拿出來一看,三個未接來電全是簡晨燁。
我回了條簡訊給他,言簡意賅地說:在路上了,別催。
這一天過得真是漫長無比,我的頭靠在被雨水沖刷過的車窗玻璃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喬楚已經化好了妝,今天她選的腮紅是nars那款鼎鼎有名的orgasm(高潮),一個令人浮想聯翩的名字,也暗合著喬楚錦衣夜行的目的。
她今天穿的衣服,是一件月牙白的旗袍。
這件旗袍可不是來自淘寶上那些年年出爆款的皇冠店,而是喬楚在某一次去蘇州遊玩的時候,特意去一間有名的老字號量身定做的,等了兩三個月才收到,雖然不如奢侈品昂貴,但也是價格不菲。
寶藍色的手包,再加上同色的耳環和鞋,原本就很嫵媚的眼睛又化了向上挑的眼線,今晚的喬楚比起平時任何一天都要美豔動人。
令人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塗唇膏,這個細節也多多少少地說明了一點她今晚的企圖。
走出小區門口,她伸手招了一輛出租。
關上車門之後,她的嘴裡幽幽地吐出一個地址:白灰裡。
下車後我很意外地看見簡晨燁居然在車站等我,我的疲憊忽然之間一掃而光:「喲,算得真準!」
他不屑地撇撇嘴說:「白痴,收到你簡訊的時候我就出來了,等了你半個小時……哎,你這個農民,居然提著個布包,裡面裝的什麼?」
我沒好氣地把布包扔給他提著:「你以為我願意啊,我媽非讓我帶過來的,不拿不準走。」
這個勢利的傢伙一聽到是我媽準備的,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原來是岳母大人的心意,快回家讓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
好東西?我心裡一聲冷笑,簡晨燁,你太天真了,你不會以為這裡面裝的是錢吧,呵呵。
一回到公寓裡,簡晨燁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個布包拿進了廚房,我本想躺在沙發上好好休息幾分鐘就去卸妝洗澡,屁股還沒坐下就聽見廚房裡傳來乒乒乓乓的大動靜。
這是要起義了嗎?
我怨氣沖天地衝進廚房,瞪著簡晨燁:「幹什麼啊你?吵死人了!」
小奶鍋裡燒著水,他一邊往碗裡配著湯料一邊頭也不回地對我說:「你好意思說,不回來吃飯也不接我電話,我就吃了幾片餅乾,早餓成傻帽了,現在煮點面吃,你還罵我。」
短短幾句話弄得我既心虛又慚愧,說來說去確實也是我不對,人家還不計前嫌去車站接我呢,煮碗麵吃都不行嗎?
輪到我換上諂媚的面孔了:「是我不對,你別生氣,我媽讓我帶了些菜過來,我給你弄點出來放面裡吃。」
他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有點賢妻的樣子。」
我開啟布包,裡面除了那瓶醃菜之外還有些燻魚和香腸,我一樣一樣拿出來放進冰箱裡。
當我拿起最後一盒已經拌好了米粉,只要上鍋蒸熟就能吃的粉蒸肉時,我的目光,落在布包裡的另一樣東西上。
就在那一秒,我的呼吸都停止了。
布包底層,是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一百元鈔票。
我幾乎是顫抖著把它們拿出來,顫抖著數了一下,一,二,三,四,五,五百塊錢,每一張,都像是刀片從我的心臟上輕輕地划過去。
簡晨燁驚訝地看著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用力地吸進一口氣,說:「不知道!」
衝回客廳翻出手機,我二話不說就撥通我媽的電話:「那包裡的錢是怎麼回事?誰讓你給我錢了,我自己不會賺嗎?」
我一口氣說完這句話,結果我媽在電話那頭淡定得很,慢悠悠地說:「你傻不傻啊,別人撿到錢都高高興興的,你還發脾氣。給你你就用唄,又沒多少,拿去給自己買點吃的也行,買件衣服也行,自己看著辦吧。哎,電視劇開始了,我掛了啊。」
她還真是說到做到,真的沒給我再說一句話的機會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握著手機,渾身發抖,胸腔裡像是裝了個即將爆炸的原子彈。
過了好幾分鐘,我一語不發地走進洗手間,關上門,脫掉衣服,開啟熱水器,一動不動地站在花灑下面,滾燙的熱水把我的皮膚燙得通紅。
簡晨燁在門外叫我的名字:「昭覺,昭覺,你沒事吧?」
我甕聲甕氣地回了他一句:「沒事,我洗澡。」
而實際上,我根本分不清楚臉上那滾滾而落的,到底是水,還是眼淚。
羞愧,太羞愧了,除了這個詞之外沒有別的能夠形容我這一刻的感受。
如果說當年上大學的時候,我媽去親戚家借錢給我湊學費是迫不得已,那麼如今,作為一個已經告別了校園兩三年的上班族,我還有什麼臉面收下我媽的錢!
我有什麼臉面讓一個住在漏雨的破房子裡的人,從她的退休金裡拿錢出來補貼我的生活!
在兜頭而下的熱水中,我全身發抖,哭得不能自已。
我痛恨這樣的命運,我痛恨自己的怯懦和無能,我更痛恨區區五百塊錢,就將我置於這樣巨大的愧疚和挫敗感之中。
就在我蹲在花灑下痛哭的時候,喬楚已經下了計程車,她徑直走向79號,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邁進了那扇門。
今天不是週末,酒館裡的人也不算很多,閔朗背對著門口,不知道在跟幾個姑娘說些什麼,反正一個個都笑得花枝亂顫。
有人拍了一下閔朗的肩膀,告訴他來客人了,他回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倚門而笑的喬楚。
就算是平時穿件白t恤,套條牛仔褲逛超市,喬楚也是絕對能引起回頭率的那種女生,何況今天晚上,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做人群裡的焦點,要讓閔朗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她。
一點都不誇張地說,喬楚那一笑,真是笑得整間酒館蓬蓽生輝,笑得酒館裡的一眾姑娘瞬間變得灰頭土臉。
閔朗站在原地,臉上帶著一種瞭如指掌的微笑,望著她,而她也保持著那個婀娜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承接著他的目光。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互相看著,眼神的交會中迸發出四濺的火花,那一瞬間,燈光、音樂,還有來自周圍那些人眼睛裡的疑惑、猜忌、敵意,統統化作烏有。
世界幻化成虛無,他們心照不宣地靜默著站立於喧囂之中,對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昭覺:
其實,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關於我和閔朗。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跟我講了一些你和簡晨燁的事,你講你們最艱難的時候只能吃一塊錢一包的榨菜配白飯,你講你們從前繳電費一次只繳幾十塊錢,電一下就用光了,還懷疑是鄰居偷搭了你們的線路。
我在聽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方面覺得很感動,另一方面又覺得……怎麼說呢,覺得你很了不起吧,換成我,我絕對無法忍受那樣的生活。
我喜歡錢,喜歡奢侈品,每個月去香港掃一次貨,一年兩次出國旅行。我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接受異性的讚美和同性的嫉妒。
愛情,對我來說,就像頂級牛排旁邊的配菜,奶油蛋糕上的草莓,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我是說,在認識閔朗之前。
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白灰裡那條街上,你漫不經心地說起他和那個小酒館。你三言兩語就說完他的身世,卻不知道你那些不經意的話語在我的心裡砸出了重重的迴響。
然後,我就在酒館裡見到了這個人,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他應該很受女孩們的歡迎,是那種輕而易舉地就能讓姑娘們為之癲狂的角色。
我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淡然。
是啊,我根本沒必要緊張,我早已經過了小女孩看見英俊的浪子就驚慌失措、小鹿亂撞的年紀,或者換個說法,我從來就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階段。
這種心情維持到唱歌之前,直到他當著所有人說這首歌是獻給我的。
雖然我知道這句話其實是給你和簡晨燁面子,是一句場面上的客套話,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卻覺得很高興。
昭覺,我知道你看到這裡一定會笑我,原來閱人無數的喬楚也不過如此。
你笑得很對,我也不過如此。
這麼多年來,人情冷暖我看過許多,也經歷過許多,我很早就明白了什麼叫世態炎涼。總之,我一直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閱歷和眼界,不太可能輕易被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打動了。
但那天晚上,他彈著吉他唱著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牢牢地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有些什麼堅硬的東西,在胸腔深處,被慢慢地瓦解了。
回來之後的那幾天裡,我反反覆覆地聽著那首歌,吃飯的時候聽,泡澡的時候聽,睡覺前戴上耳機聽,醒過來還在聽。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的樣子。
我想我是著了魔。
其實,我並沒有從一開始就放任自己,不騙你,我也努力地剋制過。
我嘗試著不要去想這個人,不要去想白灰裡79號這個地址,但過了幾天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不願意出去逛街,不願意看書、上網,不願意接任何人的電話,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僅有過一面之緣的閔朗。
那天下午我洗完澡,開啟衣櫃,看見那件月牙白的旗袍,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很瘋狂的念頭。
當我穿上它,坐在鏡子前開始化妝的時候,我知道,我可能完蛋了。
你記不記得我臥室裡的那張黑白照片,那是我二十三歲的時候特意請一個收費很高的攝影師拍的。
那是在冬天,一望無際的空地,我就穿著一條單薄的裙子,攝影師舉著相機一邊狂摁著快門一邊大聲地喊著:「跑起來啊,喬楚,別縮著,你可以的!」
我不記得我跑了多久,跑了多遠,寒風呼嘯著從我的身體上刮過去,可我感覺不到冷,我的耳邊只有攝影師的聲音,他還在喊:「跑啊,喬楚。」
當我坐上去白灰裡的計程車時,昭覺,你知道嗎,我又聽見那個攝影師的聲音了。
跑起來啊喬楚,別縮著!
當我站在79號的門口,忽然之間,我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了。
就是這裡啊,昭覺,原來就是這裡。
那一刻雖然我臉上是在笑,可我的心裡,卻莫名其妙地很想,很想哭。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連第一次戀愛時也沒有過。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它,也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這種荒唐的行為。深更半夜,主動去一個才見第二次面的男人那裡,更荒唐的是,他吻我的時候,我竟然顫抖得像第一次。
半夜我醒過來,看見被丟在地上的白色旗袍,心裡有一種隱秘的奇異的快樂,當然,還伴隨著淡淡的羞恥。
我坐在床沿邊,看著閔朗熟睡的臉,激動得渾身戰慄。
沒錯,這很墮落,這正是我寫了這封信卻不敢傳送給你的原因。我知道在你看來,這件事很好定義——兩個遊戲人間的狗男女有了進一步的關係。
但是,昭覺,我終於感受到了那樣東西。
那樣我曾經覺得可有可無的東西,我曾經覺得不過是人生邊角餘料的東西,那樣我曾經覺得根本沒有價值,也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那樣我自以為早已經看透了,看破了的東西,那樣把你和簡晨燁緊緊地維繫在一起的東西……
不管我過去多麼輕蔑它,在這個夜晚,我終於與它劈面相逢。
它來得很遲,但它終究還是來了。
生平第一次,昭覺,我覺得我或許有可能去愛一個人。
喬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