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成為我父母那樣的人,捉襟見肘地過日子,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我更害怕的是我付出了所有的努力來反抗命運,到頭來,我還是隻能成為他們那樣的人,過跟他們一樣的生活。
「我經常看人說,名利於我如浮雲……講得多好聽啊,我也很想說這句話,但我說不出口,也沒資格說。你問我是不是喜歡錢,當然,我非常非常喜歡,我不覺得承認這一點有什麼可恥。」
其實我也不懂,為什麼我會對齊唐說這麼多,有些細節我甚至連對簡晨燁都不曾提起過。
或許是因為生病,我心裡的那個葉昭覺動了惻隱之心,憐憫我這副虛弱的軀體,准許我暴露自己的軟弱。
也或許是在內心深處,我一直渴望有一個人在我的身邊,聽我講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我渴望卸下盔甲,露出真實的面目,哪怕就這麼一個下午也好。
大概真的只是這樣而已,而剛剛好這個時候,齊唐在這裡。
有多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我說的是那種不帶一點兒負擔的睡眠,像清理垃圾一樣把自己心裡淤積的那些焦慮、壓抑、疲倦,統統一掃而光的睡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感覺到身體的極度疲倦,可是潛意識卻總是那麼清晰,隨時可以清醒過來,睜開眼睛。
但在這個充滿了藥水氣味的小房間裡,混合著這樣多的病菌,還有陌生人撥出的二氧化碳,我卻有種心安理得的放鬆——天塌下來也不關我的事的那種心安理得。
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老闆在我的旁邊。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一聲快門聲音。
大概是哪個姑娘在拍自己打點滴時可憐兮兮的模樣吧,真幼稚啊,我心裡想,可是我連扯扯嘴角笑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一頭栽進了濃重的睏意之中……
吊完水之後齊唐表示要請我吃飯,我連連搖頭:「飯就不吃了,醫藥費能報銷嗎?」
齊唐怔了怔,笑著點了點頭說:「那我送你回家。」
在車上時,我開啟了陳汀送給我的那個小禮盒。
裡面是一枚圓形的胸針,銅質的底盤上嵌著七顆珍珠,有種幽暗的光澤,即使再沒品位的人也看得出這東西有多精巧。
卡片上的字是她親自寫的,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這是我去日本旅遊的時候買的,不是貴重的東西,希望你能喜歡。
齊唐笑著講:「陳汀對你可是另眼相看哪。」
是,她欣賞我,不然不必這麼費周章。可是這份欣賞也就只是像炎炎夏日待在全天候的空調房裡,隔著玻璃看著外面毒辣的日頭,感嘆一句「天真藍啊」一般。我心裡很清楚,這個專案結束了,我和陳汀的關聯也就結束了。
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她大概只是不願意欠我的情。
「蠻好看的,適合配禮服。」齊唐點評說。
「神經病,我哪兒來的禮服。」我白了他一眼。
我凝視著這枚胸針。
陳汀說,不是貴重的東西——大概也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上來看吧,我想了又想,實在不知道以我現在的生活狀況,要什麼時候才可能買一條與之相配的裙子,這注定是一份將會被束之高閣的禮物。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聽起來像是嘆氣,然後啪的一聲合上了盒子。
我對齊唐說:「你看,這就叫明珠暗投。」
回到家裡,簡晨燁不在。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開啟門永遠是黑漆漆的一片,我忙,他也忙,我都不太記得上一次我們一起去逛超市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早已經不會為此生氣,甚至連沮喪都嫌浪費力氣。
開啟冰箱,只看見半塊吃剩的火腿和孤零零的一個雞蛋,還有幾棵像我本人一樣病懨懨的上海青,沒得選擇,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乏善可陳。
今天晚上吃什麼好呢?這是白富美們經常在社交平臺上提出的疑問。
而葉昭覺的生活準則是,有什麼吃什麼吧,即使已經吃即食麵吃到噁心,但還是——有什麼就吃什麼吧。
面煮好了之後我順手開啟了電視,每天到了這個點都是新聞時間,端莊的女主播開口報了今天的日期,男主播接著陳述今日要聞。
我覺得哪兒有點兒不對勁,可就是說不上來,可能真是生病導致的智商驟降吧。
儘管麵湯裡放了很多辣醬,但麻木的舌頭還是吃不出什麼味道,只覺得這麵條讓人反胃,我夾了一片青菜葉子送到嘴邊,突然之間,我停住了。
有一個很模糊很模糊的東西在我混沌的腦海中漸漸成形,我尚未能夠清晰地捕捉住它,便已經感覺到了一種恐懼,前所未有的寒意讓我感覺猶如冰天雪地裡肉身臨街。
兩根木頭筷子像有千斤重,感覺有誰在我的腦門上重重地敲了下來。
我雙眼發黑,身體發軟,心跳加速,像是從跳樓機上直線落下,我口乾舌燥,呼吸急促——可這一切,跟我發燒毫無關係。
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的,我從椅子上彈起來,丟下筷子,顧不得眩暈跑到沙發前一把抓起包,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翻到手機,一看,居然沒電自動關機了!
又手忙腳亂地翻出充電器,慌張之中竟然連續三四次沒能插進插口。
十秒鐘之後,螢幕亮了。
這大概是我活到目前為止最漫長的十秒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機,找到那個app,點開一看。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魂飛魄散。
新聞聯播放完了,天氣預報也放完了,雷打不動的八點檔電視劇開始播了,廣告插進來了,片尾曲響了……
我的身體保持著那個姿勢在沙發上,一動也沒有動過。
而我的腦海中,卻是千軍萬馬呼嘯而過,繼而是驚濤駭浪拍岸而來,猶如海嘯一般吞噬著天地萬物。
一定是我弄錯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撥了邵清羽的電話,她那頭有點兒吵:「怎麼了,昭覺?我和幾個新認識的朋友在吃飯呢……我要芒果汁,謝謝哦……昭覺,我剛剛跟別人講話呢,你說什麼?」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此情此景,傻子也知道不應該繼續耽誤她的時間。
我掛掉了電話。
接下來還能找誰,我心裡像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最近通話一直翻下去,除了簡晨燁就是工作往來的人,這一大串名字中沒有一個熟悉到可以讓我推心置腹地交流自己的私事,直到目光停留在那個名字的上面。
很快就通了,喬楚的聲音聽起來也沒精打采的,我顫顫巍巍地問她:「你回來了嗎?」
「我回來好幾天了,去你家敲過門,簡晨燁說你最近很忙,我想等你忙完了再找你碰面。怎麼,你今天有空?」
儘管她的聲音裡也隱隱約約透著疲倦,但卻絲毫沒有推辭的意思,這令我心頭一暖:「現在見面你方便嗎?」
「方便,正好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講,我過去還是你過來?」
這事暫時不能讓簡晨燁知道,我一沉吟:「我去你家吧。」
其實也沒有多久不見,可能是我最近應對的糟心事兒太多了,猛地一見喬楚感覺像是隔了一兩個月似的,她的樣子比起上次在機場看到時憔悴了很多,我猜想大概是因為在香港奮力購物的原因導致沒有好好休息。
我們同樣身體不適,究其原因卻是這樣天差地別。
坐下來之後她不由分說地給我倒了一杯百利甜,我想拒絕卻發現她根本心不在焉。這是怎麼了,她也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嗎,難道比我面臨的問題更加嚴峻?
一種詭異的沉默在客廳裡蔓延著,我們都在尋思,是自己先說,還是等對方先開口。
良久,喬楚先動了:「昭覺,你心裡有沒有當我是好朋友?」這個問題劈頭蓋臉地砸到我面前。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她:「當然。」
我沒有說出口的是,如果我不當你是好朋友,此時此刻我就不會有氣無力地坐在你家沙發上,打算向你訴說或許是我迄今為止遇到的最棘手的難題。
「昭覺……」她低著頭,手裡握著玻璃杯,「我愛上了一個人。」
我微微一震,沒有作聲。
「這個人,你認識……」她抬起頭來,盯著我,瞳仁像墨汁一樣黑。
我已經虛弱到極限的身體繃得僵硬,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緊緊地抓牢了我。
「是閔朗。」她終於把這個句子說完了。
只有那麼零點幾秒的時間,不祥從我的胸腔裡消散,幾乎是無縫拼接一般,巨大的震驚和不可置信慢慢浮起,充滿了我的視線,形成了一張奇怪的網。
從那張網裡看喬楚的面孔,有種異樣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