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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一萬個驚歎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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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晨燁看我的時候的那種眼神,當年我還在學校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無數次,每次我從那些幾十萬上百萬的車上下來,我的那些同學都是那麼看我的,你知道他們背地裡叫我什麼——校雞,哈哈哈……

「我不在乎,真的,昭覺,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再也不用為了一點學費,一點生活費,像條喪家犬一樣守在我爸或者是我媽家的樓下了。不用乞討的感覺真好啊,哪怕是陪那些男人吃飯喝酒,聽他們講黃段子,甚至跟他們上床,都比做乞丐好……」

我靜靜地看著喬楚,簡晨燁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此刻從混亂的回憶中跳脫出來,無比尖銳無比清晰。他的判斷的確比我準確一百倍,喬楚親口承認了,她確實有這麼不堪的過去,她確實是這麼不堪的人。

可是為什麼,看她這樣野蠻粗暴地把自己一層一層剝開,毫不掩飾那些醜陋的瘡痍,我心裡竟然一點兒鄙夷都沒有?

我很清楚地記得喬楚第一次去我家看望我,是我骨裂的那個時候,我們並不相熟,只見過幾次面,那時候我覺得她對我來說,就像邵清羽一樣,是生活在雲端的人,不可能瞭解我的疾苦。

直到她將這一切和盤托出,她的身世,她的經歷,她為什麼會是現在的她……雖然我只能在迷霧中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但我知道,我的直覺沒有錯——我是說,我們的生命中有相通的東西。

一時之間,我無法具體地概括出那樣東西是什麼,苦悶的童年,孤單的青春期,還是因為早慧而對金錢和物質產生的那種近乎扭曲的崇拜……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了邵清羽,想到了我們之間這麼多年的閨密情。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些,我認為不是因為我對她不及喬楚對我這樣坦率。

唯一的原因,是因為我打從心底裡認為,她永遠不可能理解。

「對了……」她扯了張紙巾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先不說我那些破事了,你不是也有事要跟我講嗎?」

到了這一刻,我的心裡已經成了亂世春秋,一點兒理性和主張都沒有了,還要說我自己的事嗎?

可是如果不跟她說,我還能跟誰說呢?

「你的一生就是你所有選擇的集合。」我不記得曾在哪裡看到過這句話。

很久之後我回想起這個夜晚,在當時,無論是我還是喬楚都在這一刻沒有意識到,它在我們的生命中佔據了舉足輕重的分量。

我們在這天晚上所說的話,所做出的決定,對於我們的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是好是壞,我們都不知道。

猶豫了一會兒,我終於很艱難地開口了:「我可能……懷孕了。」

我的話音還沒落,就聽見好大一聲動靜,是喬楚往後一退撞倒了桌上的裂紋花瓶,好在沒有摔碎,只是花瓶的水開始沿著桌面往地上滴,花瓣跌落了不少。

她手忙腳亂地扶起花瓶,連水都沒來得起擦,大步一跨,重重地坐在了沙發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問我:「確定嗎?」

「就是不確定啊。」我煩躁得開始揉頭髮,「我查了記錄大姨媽的app,往常都很準時的,這次已經過了十天了,但我又覺得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沒休息好影響了身體,總之我自己也不知道……」

喬楚一把抓住我的手:「別揉了,快揉成殺馬特了!」

她沉思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你從前有過這種事嗎?」

「當然沒有啊!」我眼睛瞪得老大。

喬楚比我先冷靜下來,她嚴肅地看著我的臉,停頓了幾秒鐘,起身去了洗手間,拿了個長條形的小盒子出來給我:「先去驗,確定了再說。」

我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很悲壯地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隔著洗手間的門只聽見喬楚在外面一直催:「姑奶奶,你倒是快點啊。」

亂,就是一個字,真亂!

開啟門我看見喬楚那一臉急切的關心,不是裝出來的,這令我心頭微微一暖。

我以幾乎不可覺察的幅度輕輕地點了點頭,不想再多說什麼了,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對著自己的腦門開一槍,一了百了最痛快。

萬蟻噬心,腦袋裡一片空白。

冷,空調打到三十攝氏度也溫暖不了我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我想起了一件與此完全無關的事情。

很多年前,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

一天晚上,我已經睡著了,半夜的時候忽然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嘈雜吵醒,朦朦朧朧之中以為是院子裡誰家在吵架。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感覺不對勁,連忙爬了起來。

我很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穿著小背心和四角短褲,站在客廳的門口,烏壓壓的一大群人圍成一個不規整的圓圈,圓心中有低微的呻吟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記得是誰第一個發現我,大概是某個跟我爸一起跑車的叔叔伯伯吧,大嗓門吼得我耳膜生疼:「昭覺起來了!」

所有的人都轉過來看著我。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圓心中間坐在板凳上,滿臉都是血的,我的父親。

我看著我媽用一把小小的鑷子,從他的頭髮裡,皮膚裡不斷地夾出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玻璃,鮮紅色的碎玻璃,浸在我父親的鮮血裡的碎玻璃。

有人來拖我,他們七嘴八舌地跟我講:「你爸爸出了車禍,不是很嚴重,你快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他們的力氣真大啊,我感覺到自己的手都要被他們拽斷了。

我應該哭的不是嗎,可是我只覺得害怕。

怕得連哭都忘了……

那堆鮮紅的碎玻璃片,直到這麼多年後,還牢牢地紮在我的心臟裡,一塊都不少。

沒錯,我長大了,四肢健全,體格完好,我現在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成年人,可是當在洗手間裡面對著驗孕棒最後呈現出來的結果……

那個喧鬧的夜晚,那種完全超過我所能承受的沉重,一下子,又重重地壓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依然無力去對抗,或者改變什麼。

那些玻璃片帶來的細碎鋒利的痛,割裂了歲月,又回到了眼前。

直到喬楚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什麼時候告訴簡晨燁?」

「不,不告訴他!」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驚了一下,這是什麼時候萌生的念頭,竟這樣堅決,好像從模模糊糊預感到這件事的時候,它就已經落地生根了。

喬楚吃驚地看著我,很快,她像是完全能夠理解我為什麼這樣做:「那你的意思是,不要這個孩子?」

……

像一場明知道一定會降臨的狂風暴雨,但在這個問題真正血淋淋地擺在我面前之前,我一直很平靜,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那種平靜。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呢喬楚?變數充斥著我的生活,就連我和簡晨燁之間的感情也變得岌岌可危,唯一能夠確認的事情就是,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他沒有給我一丁點兒喜悅,他帶來的是更大的惶恐和焦慮……這些話頂在我的胸腔裡面,幾乎就要頂破肌肉和皮膚,可是我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喬楚看著我,她的眼睛那麼溼潤那麼亮,像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她輕輕地抱住我,耳語般安慰著我:「沒關係,別怕,沒關係。」

我僵硬的肩膀漸漸垮了,眼睛發酸,膝蓋發軟,手腳冰涼,我飄浮在空中俯瞰著自己,往日里緊貼著身體的那層鎧甲馬上就將支離破碎,撐不下去了,一分鐘都撐不下去了。

奇怪的是,到這一刻,我突然平靜了,像是絕症患者終於拿到了那張確診的通知單,我徹底地平靜了。

「你會陪著我的,對吧?」我問喬楚,冰冷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絕望。

「我會的。」她抱住我,像抱著一具剛從冰水裡打撈起來的屍體。

回到家裡,簡晨燁剛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正用浴巾在擦頭:「你不是不舒服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沒有跟他閒話家常的耐心,臉都懶得洗直接往床上一倒。

「你怎麼了?」他跟了進來,「跟你說話也不搭理。」

「那你又是去哪兒了?」我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我去閔朗那兒了。」

我心裡一動:「怎麼突然去他那兒了,你最近不是也挺忙的嗎?」

「下午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有事想找我聊聊,我就過去了一趟,沒想到會弄得這麼晚。」

我沒接著問,但我知道簡晨燁還有話要說。

果然,他停頓了一下之後,我聽到了那個名字。

「徐晚來月底回國。」

有一萬個驚歎號砸在我的心裡,這個夜晚比冬至那晚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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