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粒紅塵》小說信息

第20章:心比酒冷(第2頁,共2頁)

字體:

五雷轟頂!我全想起來了!

要不是齊唐拉著我,我應該已經撲過去抓住邵清羽一頓狂揍了。

這叫什麼事啊?這叫什麼事啊!你就那麼缺愛嗎,連你好姐妹的仇人都不放過?是不是對你來說,是個男的就行?

我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齊唐這樣聰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點兒端倪。

就在大家都圍著邵清羽,恭喜她從劈腿男蔣毅的陰影中走出來,涅槃重生的時候,沒什麼人注意到我跟齊唐之間那動作幅度大得跟打架似的。末了,還是他贏了。

我被他活生生地拖到了二樓。

也不知道這是誰的房間,空調都不開一下,喬楚借給我的那條披肩根本不足以禦寒,我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齊唐皺著眉頭,二話不說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實在太冷了,我也懶得跟他客氣,連忙把衣服裹得更緊一點。

「葉昭覺,你怎麼回事啊?今天晚上跟中了風似的。」

印象中這好像是齊唐第一次當著我的面講粗口,我有點兒驚訝,但轉瞬就回到了先前那種憤怒的狀態:「你知道那個男的是誰嗎?我那次車禍,就是害我丟了工作的那次,就是被他撞的!」

齊唐一愣:「什麼?那清羽怎麼會?」

「就是啊!神經病!」我憤恨極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更難聽的話我都說得出口,我只是強忍著不說。

齊唐的神情更困惑了:「你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道個屁!從我去你那裡工作開始,不不不,從我去你那兒面試那天開始,邵清羽就跟我玩捉迷藏,發簡訊總是不回,打電話永遠不接,接了永遠只說兩三句話……呵呵,我今天算是明白為什麼了,我到今天才明白是為什麼——她也知道對不起我。」

我越說越氣憤,一腔怒火不知道該往哪裡撒:「神經病,你們這些有錢人都是神經病,完全不把別人的感受當回事,心裡只有自己,還口口聲聲說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哈哈哈,我真是要笑死了。」

「喂,我哪裡對不起你了?」齊唐無奈地問。

我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可齊唐這句話把我問倒了。

我穿著他送給我的裙子,坐他開的車來這裡,披著他的西裝外套,像個怨婦一樣在他面前釋放負能量——他問得對,他是哪裡對不起我了。

我捂住了臉,從指縫裡滲出一句:「不好意思,齊唐,我太激動了。」

冷靜下來之後,我有一種深深的乏力感,齊唐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從前在公司裡安排了工作任務給我似的:「我們下去吧,這畢竟是別人傢俬宅,躲在這裡被人撞見了,會引起誤會的。」

他的語氣很溫和也很輕緩,像是在哄勸一個完全不懂道理的小孩。

回到一樓大廳,人群已經散開了,只看見邵清羽和汪舸宛如新婚夫婦一般在挨個跟賓客們乾杯,合影,真是其樂融融啊。

可是我一絲笑意都擠不出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過來到某一個地方,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不願意看到邵清羽,哪怕是陪她去酒店捉姦的那天。

有些什麼東西真的變了,不管我願不願意正視,我都必須要坦率地承認,真的變了。

在不知不覺之中,在我懵懵懂懂尚未察覺之際,它不是一朝一夕之間發生的變化,而像是滴水穿石,那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緩慢卻不間斷的水滴,在我一直以為堅實的友情上慢慢地鑿穿了一個洞。

我遠遠地看著她笑靨如花,邵清羽,我最好的朋友邵清羽,她讓我覺得有一點兒陌生。

或許是因為我和齊唐站在臺階上太過顯眼,邵清羽的目光掃了過來,像射燈一樣毫不留情,我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盡收眼底,就算我想逃,現在也逃不掉了。

躲不過去了,我看到她端著酒杯,朝我們走過來了。那一刻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句很詭異的話——她像一頭狼一樣,衝著我來了。

「昭覺、齊唐,你們鬼鬼祟祟幹什麼呢?」她還是一貫的語氣,換成平時我只當她是開玩笑,可是此刻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的感覺。

她身邊的汪舸,眼神一與我對接,立馬別過頭去假裝對什麼東西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我心裡冷笑一聲:呵呵,也知道不好意思啊。

「昭覺,剛剛一直找不到你,沒機會跟你說,簡晨燁說他今晚有其他事,就不來了。」

她居然到現在才說,她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彷彿是一句「芝士蛋糕沒有了」似的,如此不以為意。我整個晚上的期待,流竄在血液裡的焦灼和緊張,到頭來就是一句——他就不來了。

我冷冷地看著邵清羽,這個得意忘形的傢伙,她知道我現在想殺了她嗎?

從她的反應來看,顯然是不知道。

「我跟你們說,我真的很久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因為興奮或者酒精的原因,邵清羽的面孔上飛起一片緋紅,「你們陪我喝一杯啊!」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把酒杯打翻到地上,或者是,砸到她頭上。

酒杯裡面是冰鎮過的香檳,淡黃色的液體裡充滿了芬芳的氣泡,給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我端著酒杯,滿眼殺氣,進退維谷。

「昭覺,你怎麼這麼不給面子?」邵清羽有點不高興,她是真的忘乎所以,竟然沒察覺到我這麼強的敵意。

「太冰了,我不喝。」我也沒客氣,硬邦邦地衝她甩了這句話。

「哎呀——」邵清羽突然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我忘了你剛打過孩子,不能喝酒!」

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我都能聽見。

曾經有一次,簡晨燁一個辦話劇社的朋友送過我們兩張他們自己的劇場票,因為不要錢,所以我就跟著一起去了,當作生活調劑。

那些演員確切地說都不是專業的話劇演員,只是一些愛好文藝的小青年們,我很清楚地記得有一場戲是女主角的獨白,觀眾席上鴉雀無聲,所有的燈光都暗了,只有舞臺正中間的頂上,一束強光落在女主角的身上。

那一刻我並沒有被文藝腔的臺詞所吸引,而是在想,她怕嗎?

我閉上眼睛,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我的話……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真的站在了舞臺中間,周遭一片寂然的黑暗,我在唯一的光源裡,連頭髮絲都被別人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敢動,怕儀態不夠端莊,不敢說話,怕顫抖中露怯,不敢有任何表情,怕連嘴角的抽動都顯得那麼猙獰。

於是我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我的臆想裡,承受著想象的壓力。

我一直都覺得,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這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手裡的那杯酒真的很冰很冰,可是我的心,比這杯酒還要冰冷數十倍,一百倍!

我慢慢地放下酒杯,慢慢地笑了起來。

齊唐看著我,汪舸看著我,周圍聽到邵清羽那句話的人都看著我——就連邵清羽,她也看著我。

我的眼神失了焦,落在邵清羽的臉上卻只看到一團模糊,像是經過某種特殊濾鏡的處理,我眨了一下眼睛,沒有用,還是模糊。

應該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應該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我從來,從來沒有這麼傷心過。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個世界要這樣對我?

邵清羽怯怯地叫了我一聲,還只發出一個「昭」的音,我便伸出手來,用食指指著她。

我有很多很多話想說,在這一瞬間,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太丟臉了,我心裡知道,這次丟的臉,就算以後中了一張五百萬的彩票,也掙不回來。

我的食指還指著邵清羽,她好像被我的反應給嚇傻了,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的手指,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緊緊咬著牙關,末了,我一邊流淚一邊笑著,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去。

接下來我是怎樣離開別墅的,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當然我知道這不現實,一個智商正常的成年人在沒有醉酒沒有服用任何致幻劑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忘掉自己的行動。唯一的解釋,是因為自我保護機制的緣故。

因為,實在是太難堪了,所以大腦自動規避掉了這一塊記憶。

這個夜晚的記憶,是從齊唐握住我的手那一刻開始,恢復正常的。

好久之後我才知道,在我轉身之後,齊唐沒有片刻的猶豫,在所有人沉靜的目光裡緊跟著我一起走出了那個大廳。邵清羽開口叫了他一聲,也被他狠狠地給瞪了回去。

當時我並不知道我身後發生了什麼,我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要哭也要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再哭。

後來齊唐跟我講,當時他跟在我後面,看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裡,因為披著他的外套,有點大,有點空,所以背影看起來更是分外單薄。

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想起第一次見這個姑娘時的情形——不是面試的那次,是更早的時候。

她站在學校門口,拖著兩個巨大的黑色塑膠袋,年輕的臉上有種不符合年紀的沉靜和倔強。

那是曾經的葉昭覺,那個紮根在我心裡,明明勢單力薄卻總是裝得窮兇極惡的葉昭覺。

在這個並不溫情的世界中,那個曾經的自己,那個睡覺的時候能聞到床頭書包裡廉價小零食的氣味的那個女孩兒,那個會為了簡晨燁臉上的瘀青而流淚的女孩兒,已被層層盔甲掩蓋了起來,沒有任何人看得到,就連我自己也忘掉了。

萬千人之中,就只有齊唐看見,並記得。

「我當時沒有別的想法,只知道一定要追上你,因為,如果連我都放手了,那這個女孩就徹底消失了。」

很久很久以後,齊唐坐在我的面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忍住眼淚,也顧不上那可笑的尊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他快步追了上來,用命令似的語氣對我說:「你別動,我去開車過來。」

幾分鐘之後他替我拉開車門,讓我坐了上去。

車在來時的那條路上緩緩地前行著,我們誰也沒有說話,車內的暖風風乾了我的眼淚。奇怪的是,真到了沒人的地方,我反而哭不出來了。

我的手無意識地搭在自己的腿上,車開出很遠很遠之後,我才開口說話:「為什麼她要那樣做?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為什麼她要傷害我?」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這是在問誰,齊唐,還是我自己?

齊唐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專注地開著車,而另一隻手,很自然地落在了我的左手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