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來從樓梯上走下來,淡淡地對我說了一句你好,我也很勉強地回了她一句你好。閔朗看看她又看看我,氣氛真是尷尬到了極點。
徐晚來一定心知肚明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三個人就那麼僵硬地站在一塊兒,心照不宣,可是誰也沒法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看著那兩碗餛飩,是的,兩碗,沒有我的份。
誰是多餘的那個人,誰是這裡不受歡迎的那個人,一眼即明。我像是被人摘掉了眼罩,世界的真相在我面前顯露無遺。
我走出來的時候,閔朗還是追出來叫住了我,我沒有搭理他還是繼續走我的路。
他追上來拉住我,這個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在流淚,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會流淚,我覺得更加沒臉面對他了,因為這等於在宣告——我玩不起。
「喬楚,你別這樣,」他對我說,「你別這樣好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心裡更痛了,我不這樣我能怎麼樣呢?難道我連哭一哭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傷心和難過,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終於不耐煩了。
「差不多就得了,別鬧了。」最後他對我這樣說。
巷子裡的人還是很多的,我知道從我們身邊路過的人多看我們一眼,閔朗的耐心就減少一點。
我不傻,我也不願意讓那些無聊的人看戲,於是我走了。
我很慶幸自己穿的是五釐米的高跟鞋而不是六釐米的,不然我的腳一定已經斷了。我一直走啊,一直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當我抬頭的時候,看到了一個麥當勞的招牌。
我從來沒有覺得那個黃色的字母m這麼親切過,於是我就進去了,餛飩沒我的份,我自己買東西給自己吃還不行嗎,我總得吃點東西吧!
我真的很久沒吃過麥當勞了,廣告牌上的那些食物對我來說很陌生,等我前面那個顧客走開了之後,我對服務員說,我要跟那個人一樣的。
那個人好像是點了一個什麼套餐,服務員說了,但我沒記住,她是個很年輕的姑娘,找錢給我的時候她對我說,美女,新年快樂。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新年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開始吃漢堡,很機械地往身體裡填充食物,好像那個愛的傷口能夠用食物填滿似的。
那個漢堡撐得我的胃很痛很痛,但胃痛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好像就沒那麼痛了。
透過玻璃我看著外面的行人,大多數都面貌平庸,那些女孩子穿著一看就知道是淘寶上山寨的女明星同款、劣質的ugg,挽著跟她們一樣又土又矬的男朋友,可是他們笑得很燦爛。
我看著自己的包,chanel2.55,是的,我有正版chanel,可是那又怎麼樣呢,我還不是一個可憐兮兮地坐在麥當勞裡啃漢堡的可憐蟲。
我決定離開那裡,我想回一個能被稱為家的地方。
可是我沒有家啊,昭覺,當這句話從我的腦袋裡冒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天旋地轉。
昭覺,你曾經跟我說過,閔朗的奶奶去世之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就沒什麼親人了。
那時候我想,他跟我很像啊,我的父母有他們各自的家庭,後來他們有了各自的孩子,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前幾天,閣樓的燈泡壞掉了,我舉著手電筒看著他踩在凳子上換燈泡,當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我想,閔朗,從此我們都有親人了。
當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站在馬路中間,所有的車燈都照向我。
我終於知道了孤獨是什麼意思。
喬楚
「你說,為什麼邵清羽要當著那麼多人,那樣對我?」我喃喃不清地問。
喬楚帶來的那瓶白葡萄酒早就喝完了,我們又打電話叫小區超市的老闆送了幾瓶二鍋頭上來,這麼混著喝,當然很快就神志不清了。
喬楚比我喝得更多,基本屬於我喝兩口她喝半瓶的節奏,可是她酒量比我好啊,喝得比我多還能井井有條邏輯清晰地為我分析疑問:「你傻啊,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她嫉妒你啊。」
哈哈哈哈,酒喝多了真是聽什麼話都覺得好笑,況且這句話真的很好笑。
「你傻帽了吧,邵清羽嫉妒我什麼啊,我才嫉妒她呢……」我開始酒後吐真言了,「她那麼有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做夢都想過那樣的生活……」
「只需要一個機會,你就可以得到那樣的生活。」喬楚把一個空酒瓶子扔進了垃圾桶,發出了一聲很響的聲音,「正如你所說,邵清羽有錢,這些我們都可以看到,可是她缺什麼呢?她內心最渴望得到的東西是什麼呢,你知道嗎?」
「我知道,是愛。她一直都希望有人愛她,不是因為她家有錢,而是愛她本身。」我很平靜地說。
「沒錯,可是她得到了嗎?沒有。她前男友——你說那個跟別人去開房的那個——他花的都是邵清羽的錢吧?我不是說他一定對她沒有愛,但這個愛的動機不得不讓人懷疑。」
我閉上嘴,開始專心聽喬楚老師給我傳道解惑,指點迷津。
「他們分手了,在一起那麼多年,到頭來還是分手了,甚至捉姦都是你陪她去捉的。你仔細想想,她堂堂一個千金小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麼多年,最難堪最丟臉最不願意被人知道的事情,你全部都知道,換了是你,你心裡好過嗎?」
我聽喬楚老師的話,仔細想了想,確實挺不好過的。
「可是我和簡晨燁也分手了。」我覺得還是有哪裡不對。
「那天她坐在這裡哭,」喬楚拍了拍沙發,正是邵清羽來我家興師問罪時坐的位置,「我不懷疑那一刻她是真的因為你們分手而遺憾,畢竟你們幾個人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人非草木……她應該是真情流露,但是……但是當她走出這裡,冷靜下來,她會意識到現在很公平了。」
「我相信這些年,邵清羽在你面前一直有一種優越感,這也不怪她,天生握了一手好牌……正是因為這種微妙的優越感,所以你們之間的友情才得以平衡。當她分手了之後,這種平衡被打破了,所以她躲著你,不願意見到你,因為她一見到你,就會感到不公。憑什麼同樣是校園戀情,她的破碎了你的卻完整保持了下來?
「可是現在你和簡晨燁也分手了,她失去了的東西,如今你也失去了,她曾經丟掉的面子,現在你也丟掉了。但是,她仍然比你多一個優勢——她有錢。」
我默默地聽著喬楚說的這些話,不知道是我醉了還是她真的講得很有道理,我覺得自己已經被她說服了。
「看起來你們倆之間,她還是那個更風光一些的,她現在又交了新男朋友,在你最失意的時候,她春風得意,你沒有的她都有,按道理說她不用再嫉妒你了。」
對啊,我現在沒了男朋友,還沒了工作,人生簡直一敗塗地,那她為什麼還要那樣做呢?
喬楚哈哈笑了兩聲,像個神婆:「因為齊唐啊,蠢貨!」
「我都能夠想象邵清羽今晚看到你的時候心裡有多震撼,她一定認為你只會穿著最多幾百塊錢的,就是網上那種所謂的訂製禮服裙。結果居然是valentino,哈哈哈——再加上齊唐那句差不多相當於‘就是我送的’,好啦,優越感瞬間變為了危機感。
「其實真的很簡單,昭覺,只有你自己不明白。
「我說了,只需要一個機會,你就能過跟邵清羽一樣的生活,而這個機會,就是齊唐——恐怕她最難接受的是,偏偏齊唐還是她介紹給你認識的,這個機會,是她自己送到你手中的。」
夜越來越深,酒越喝越多,可是我卻越來越清醒。
喬楚說的都是真的嗎?我覺得這一切已經超越了我的智商所能夠理解的範疇,難道這麼多年,我和邵清羽之間的感情,是假的?
不不不,殺了我也不能相信這一點,這絕對不行。
我依然記得高中時她住院的那個下午,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說的那些話,還有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的神情。
那時我們都還是小姑娘,不明白「命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將來我們會遭遇什麼,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將心事講給一個人聽,我只是單純地想要和她成為好朋友。
一切都從那時開始。
如果喬楚所說的這些都成立,那命運挖的這個陷阱未免也費時太久,太久了。
我不能再順著喬楚的話深入思考了,再想下去我的頭一定會爆炸,管他們呢,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只要我倒頭睡上一覺,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會發現,什麼都沒有改變,世界還是原本的模樣。
對此,我深信不疑。
「你和閔朗,打算怎麼辦?」我依稀記得這是我睡著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那個能言善辯的喬楚突然洩了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那模樣窘得讓我想笑,醫不自治,果然是真有這麼回事。
最後我們舉起酒瓶子碰了一下,喬楚說:「新年快樂,敬這個糟糕的晚上。」
我說:「還有尊嚴。」
我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五點,外面還是黑漆漆的一片,我頭痛欲裂,口渴得要命,身上還穿著那條黑色的禮服裙。
它已經皺得像一團黴乾菜,真可惜,我這下知道了什麼叫暴殄天物。
我站起來,跨過喬楚的一條腿——她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睡在沙發和地板之間——走到了洗手間裡,浴室燈開啟的那一瞬間,我差點被鏡子裡的自己給嚇死了。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睫毛膏和眼線暈得不成樣子,粉底也掉得七零八落,整個面孔看起來像一面斑駁的牆。
唇膏早就花了,可是因為沒有卸妝的緣故,還有一些紅色殘留在乾裂的嘴唇上。
無論怎麼看,鏡子裡的這個女人,都是一個loser。
手機上有好幾條簡訊,其中兩條是齊唐發來的,有一條是邵清羽發來的,還有一條來自簡晨燁。
我最先開啟的是齊唐那兩條:
如果知道我為什麼分手會讓你開心一點,那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告訴你。
葉昭覺,新年快樂。
我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我接下來看的是邵清羽的那條:對不起昭覺,我真的是糊塗了,你知道我一喝了酒就容易發神經的,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我好嗎?看到簡訊請跟我聯絡,我不敢打電話給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還是沒什麼感覺,大概酒精的作用還沒有過去吧。
最後,我開啟簡晨燁發的那條,他說:你曾經問我,你那麼努力,難道你不配得到更好的生活嗎?昭覺,你當然配。如果我給不了你的東西別人能夠給你,我也為你高興,你穿那條裙子很漂亮,真的。
我機械地往化妝棉上擠卸妝油,狠狠地擦掉臉上的殘妝,我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只有一個聲音——這一切並不是我的夢境。
我是真的,真的失去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