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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十一種孤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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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累了,攢了這麼久的力量幾分鐘之內就用光了。

她真是沒力氣再繼續跟閔朗鬧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虛弱過,像一個臨危之際的老太太,呼吸一下都要了命似的。

「我沒有騙你,我有什麼必要騙你,」閔朗的耐心不是很多了,但他還是強壓著怒火,儘量用平穩的語氣跟喬楚講話,「我跟別的姑娘,除了上床也沒別的了,跟你至少下了床還能講講話。喬楚你不要逼我,我們以後做好朋友不行嗎?」

「什麼樣的好朋友?」喬楚笑了起來,「吃吃飯喝喝酒,偶爾也能上上床的那種?」

「隨你高興,只要你高興就行。」閔朗以為真的把她哄住了,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那你跟徐晚來呢,也是這樣的好朋友?」喬楚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

閔朗看著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面前的這個人,她確實跟那些女孩子不一樣啊,她像一面誠實的鏡子擺在你面前,照得你無處遁形。

「喬楚,你注意一下分寸。」他的耐心用完了,現在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漠。

「我偏要問,你們在一起了嗎?」喬楚的心跳得太快了,她簡直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就在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

「在一起了。」閔朗抬起頭來看著她。

心跳停頓了一拍,喬楚聽見一個失真的聲音:「那她會和你永遠在一起嗎?」

「關你什麼事?」

「回答我,會嗎?」

「不會。」

「那麼——」喬楚聽見自己一字一頓地說,「她就是個bitch!」

邵清羽的電話來得讓我非常非常意外,齊唐看到了我的手機螢幕上的名字,試探性地問我:「不接嗎?」

我真的不想和她說話,自從新年party那件事之後,我再也沒有跟她聯絡過,而她好像也一直在等我主動交出我的原諒似的那麼沉默。

可是今天,在這麼特殊的時刻,她突然冒出來了。

我看著齊唐,齊唐也看著我,手機響了一會兒便靜止了,正當我放下心來時,齊唐的手機響了——還是邵清羽。

見我沒明著表態,齊唐便接通了,我聽見邵清羽在那頭的聲音非常急切:「你能找到昭覺嗎,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跟她說,是關於簡晨燁的!」

就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人扔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我心裡咯噔一下,看向齊唐的眼神瞬間就僵住了。

他明白我眼神里隱藏的含義,他知道我想知道那是什麼事情——於是,他輕聲地說:「她現在和我在一起。」

邵清羽在電話那端明顯是呆住了,我想那一刻她一定覺得自己一點兒錯都沒有了,事情確實如她所預計的那樣——葉昭覺藉著邵清羽給她介紹工作的機會,趁機撈了一個高富帥傍身。

從此之後,她穿的衣服葉昭覺也穿得起了,她背的包包葉昭覺也背得起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的意思是如果葉昭覺跟齊唐發展到談婚論嫁那一步的話——從此她們就是一個階層的人了。

婚姻是女人二次投胎的機會,所有人都這麼說,所有人都懂這個道理——葉昭覺,她沒理由不懂。

我從齊唐手中接過電話,邵清羽的聲音裡有種很微妙的東西,只有女生才會明白的東西:「打你電話不接,打齊唐的你又肯接了。」

「簡晨燁的事情你快說吧。」我懶得跟她廢話,直奔主題。

「你不會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簡晨燁跟一家法國的畫廊簽了協議,要去里爾開展了,今天晚上的飛機去法國。」

天崩地裂一般。

有一雙無形的手,從我胸腔開始撕裂,我無法呼吸,整個人像是墜入了某個黑洞,沒有底,我一直往下落,一直落,落了那麼久還沒到底。

我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轉圈,我眼冒金星,喉頭髮甜——是血的味道,我快要死了,我馬上就要死了。

「昭覺,昭覺,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邵清羽在電話那邊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她,可是我發不出聲音,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什麼好事都沒有發生過,他一離開我,立刻飛黃騰達——哈哈哈,我聽見自己又開始笑了,還是那種毛骨悚然的笑聲,在這個清靜的咖啡館裡,連服務生都被我嚇到了。

齊唐坐到了我的旁邊,從我手裡一把將手機拿了過去,我沒聽見他跟邵清羽說了什麼,我整個人都已經崩潰了。

齊唐抱住我,他抱得太用力了,好像要把我嵌進他的身體一樣,以至於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的頭埋在他的胸口,我又聞到了那種很好聞的漿果的香味,很奇怪,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有一次在電視裡看一個紀錄片,是講非洲的旱季。

大象們平時飲用的那片水塘已經乾涸了,它們被迫要去到另外一個地方跟其他的動物分享水源,這些動物中包括了兇猛的獅子。

有一天晚上有頭大象落單了,飢餓的獅子們一擁而上,旁白說,一共有三十多隻獅子,這頭大象必死無疑。

然後我看著那個長鏡頭一直沒有斷,大象笨重的身體後面拖著一群獅子,有的咬著它的後腿,有的已經爬到了它身上,但是它還是在跑啊跑,很徒勞的樣子,但是它還是在跑,然後畫面一轉,三十多隻獅子在分食它的屍體。

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我覺得那真是太絕望了。

我趴在齊唐的胸口,感覺自己就像是那頭被獅子們分食的大象。

兩個小時之後,簡晨燁在國際出發的大廳裡辦理值機,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織著滿頭髒辮的姑娘,很瘦很瘦,穿著厚毛衣也能看出來的那種瘦。

她嚼著口香糖,耳朵裡塞著耳機,手裡捧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麼名字的書在看,前面走一個人,她就用腳踢一下自己的行李箱,根本看都懶得看周圍一眼。

排到她的時候她的臉還埋在書裡,值機的工作人員喊了一句「這位小姐,請過來辦理登機牌」,她沒反應,工作人員又叫了一聲,還是沒反應。

簡晨燁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頭來看向他——頃刻之間,簡晨燁心裡有點震動。

那不像是一雙成年人的眼睛,那眼睛清亮,而且黑白分明。

「輪到你了。」簡晨燁指了指櫃檯。

這女生轉過頭去,手忙腳亂地把書塞進了隨身背的包包裡,掏出護照往櫃檯上一拍,接著便費勁地把旅行箱往傳送帶上拽——那箱子真大,看起來簡直能把她自己裝進去。

簡晨燁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上前幫了她一把,她看了他一眼,挑了一下眉頭,卻連謝謝都沒說。

工作人員把她的護照和登機牌一起放到櫃檯上,簡晨燁無意中瞥到了登機牌上的名字:辜伽羅。

「先生,到你了。」工作人員示意簡晨燁上前一步。

等他辦妥手續之後,那女孩早已經不見了。

安檢處的隊伍很長,簡晨燁一直在回頭張望著,有意無意地搜尋著什麼。

他一直把這個訊息捂得很嚴實,沒讓任何人知道,他不是個輕狂的人,事情沒有等到塵埃落定之前他是不會聲張的。

元旦之前他收到邵清羽的簡訊,說要開什麼新年party,邵清羽特意強調了一點——昭覺也會來。

那天晚上他是想過去見個面的,那麼多人在,就當湊個熱鬧好了,可是他轉念一想,正是因為那麼多人在,又有什麼必要在那種場合相見?

他決定先回公寓去收拾一些需要帶去法國的東西,等葉昭覺回來了再跟她分享這個好訊息。

他剛收拾完就接到了邵清羽的電話,對方在那頭像是火燒眉毛一樣焦躁:「昭覺到家了嗎?我說錯話了,我真該死!你見到她叫她別生氣好嗎,你叫她開機給我回個電話!」

他甚至來不及問是什麼事情,掛掉電話就拎著包衝出了門,衝進了電梯,他想去接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但一定不是好事——去接她回家,就像從前她下了班,去小區門口等她一樣。

就有那麼巧。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輛車,緩緩地駛過來。

他看到葉昭覺坐在副駕駛座上,旁邊坐著她的老闆。

他的意志力是在那一刻潰散的,分手那天晚上葉昭覺說的那些話又捲土重來了——「我們這麼窮,有什麼資格要孩子」「我也是個人,我也想有人照顧我,關心我,我不是鐵打的」。

原話是這樣嗎?他有點兒混淆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他想轉身走,可是她下了車,追了上來。呵,穿著黑色的禮服裙,披著別人的西裝外套,這太滑稽了。

他記得自己對她說的那句話:都分手了你裝什麼傻。

他說完就後悔了——可是來不及了,出於自尊,還有一些愚蠢的理由,他沒法當著外人跟她說對不起。

他看著她蹲在地上哭,那一刻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換她不要那麼難過——可是,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他便輕聲地笑了笑,算了,難道還真指望邵清羽能把她帶來嗎?

她不會原諒我的。簡晨燁心裡想,這麼多年了,難道你還不瞭解她的個性嗎,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帶著這個念頭,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通道。

登機之後他從背包裡拿出《十一種孤獨》,理查德?耶茨的作品,用十一個小故事來闡述孤獨,不是泛泛的描述,而是用具體的故事來說明。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對他旁邊的人說:「這個位子是我的,你怎麼亂坐啊。」

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用商量的語氣說:「我的位子是裡面靠窗的,你們女孩子不是喜歡坐在窗戶邊嗎?」

「大伯,你別囉唆了,我要我自己的位子,上廁所方便。」女孩很乾脆,不容商量。

當她坐下來的時候,簡晨燁抬頭看了一眼——是她,辜伽羅——這個姓和這個名字都太特別了,他就看了一眼,可他就記住了。

空姐開始挨個檢查乘客是否繫好了安全帶,辜伽羅又把耳機塞進了耳朵,她伸手摁了一下屬於自己的那盞讀書燈,從包裡把那本沒看完的書拿出來,找到之前看的那頁,又開始讀。

她是那樣的悠然自得,彷彿天塌下來也不關她的事。

這次簡晨燁看清楚了,她手裡的那本書,藍綠色的封面,大32開,跟他手中的這本一模一樣——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種孤獨》。

他把目光收回來,沒察覺到自己嘴角那點兒淺淺的弧度,像一個淡淡的笑。

飛機隱沒在夜幕之中,對於地面上的人來說,那就是一顆遙遠的小小星球。

此刻,他的旁邊坐著一個跟他閱讀同一本書的陌生女孩,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嗎?

同一時刻。

喬楚走出79號,這一次閔朗沒有追出來拉住她,從她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開始,他們的關係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從前,她恨上他了,他也恨上了她。

而最可笑的是,她一面恨他一面又不能停止愛他。

邵清羽整個晚上都呈現出暴走的狀態,她用了多大的氣力才剋制住沒有去找齊唐問個究竟啊:蒼天啊,齊唐你什麼意思?大街上那麼多姑娘你不追求,你非得追求葉昭覺,你讓我怎麼面對你們的關係!

而齊唐仍然坐在那家咖啡館裡,老闆是他的哥們兒,一臉啼笑皆非地問:「今天那姑娘……新歡啊?」

他笑了一下,半是玩笑半認真地說:「是舊愛。」

我回到公寓,摁下牆上的開關,可是屋內還是一片漆黑。

我突然想起來,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忘了按時去繳這個月的電費,一定是斷電了。

印象中聽誰說過,電卡反著插入電錶可以預支幾度電,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麼回事,但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們家的沙發多舒服啊,坐下了就捨不得起來。

於是我就這麼心滿意足地靠在沙發上,我又餓又累——可是我心滿意足。

外面燈火通明,室內無邊無際無形的黑暗包裹著我,很快我就成為黑暗的一部分——我就成了黑暗本身。

沒有人知道我在幹什麼,沒有人找我,一切喧囂都以光速遠離我,整個世界都清靜了。

誰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

我像一粒小小的塵埃,飄浮於浩瀚的宇宙,我生在水裡,我長在樹上,我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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