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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我來到這個世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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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他把你慣壞了吧,我想?」貝西小姐緊跟著就這麼說。

「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又孤身一人了,凡事都得靠我自己了,從這一點來看,是的,我想他把我慣壞了。」我母親哽咽著說。

「行了,行了!別哭了!」貝西小姐說,「你們並不般配,孩子——如果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般配的話——所以我問你這個問題。你是一個孤兒,對不對?」

「是的。」

「當過家庭教師?」

「我在一家做保姆兼家庭教師,科波菲爾先生造訪了那一家。科波菲爾先生待我很和藹,對我特別關照,非常關心體貼,最後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他。我們就結婚了。」我母親一五一十地說。

「咳!可憐的小毛孩!」貝西小姐沉思道,並依舊望著爐火皺眉頭,「你知道點什麼呢?」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夫人。」我母親怯怯地說。

「比方說在料理家務方面。」貝西小姐道。

「恐怕知道得不多,」我母親答道,「不如我想知道的那麼多。不過科波菲爾先生教我……」

「他自己又懂多少!」貝西小姐插言道。

「……我希望我已有了很大進步,因為我當時學習的心情迫切,而他教得又很耐心,要不是因為他的不幸去世……」說到這裡,我母親又哽咽了,再也沒法往下說。

「行了,行了!」貝西小姐又說,「別再哭了。」

「……我敢說,在這方面我們從沒有鬧過一言半語彆扭,除了有時科波菲爾先生不滿意我把3和5寫得幾乎沒分別,或寫7和9時加上了彎彎曲曲的尾巴,」另一陣悲痛襲來,我母親只得又停下了。

「你這樣會把自己弄病的,」貝西小姐說,「你知道這一來無論對你還是對我的教女都非常不好。快別這樣了!你決不能這樣!」

這番話對我母親也還起了點鎮靜作用,雖說她身體感到越來越不舒服了。接下來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貝西小姐間或發出一聲「咳」打破這沉默,她還是把腳放在爐架上那麼坐著。

「大衛用他的錢買了一筆年金,我知道」,過了一陣,貝西小姐又說,「他為你做了什麼安排呢?」

「科波菲爾先生,」我母親有些吃力地答道,「考慮得很周到,也很厚道,他把一部分年金給了我。」

「多少?」貝西小姐問。

「每年一百五十鎊,」我母親說。

「他本可以做得更糟,」我姨奶奶說。

她這話可說得正是時候。我母親的情形這時比先前更糟了。端著茶盤和蠟燭進來的皮果提一眼就看出了這點。如果屋裡光線稍稍好一點的話,貝西小姐也早就可以看出這點來了。皮果提連忙把我母親弄上樓,並馬上打發她的侄兒漢姆-皮果提去請護士和醫生。這些天來,漢姆神不知鬼不覺地住在我家,就是為了在這種緊急狀況下可以送信請人,不過我母親不知道罷了。

這支聯合大軍的成員一到就大吃一驚,因為他們沒料到會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怪怪地坐在火爐前,帽子掛在左胳膊上,一個勁往自己耳朵裡塞棉花球。皮果提從沒聽說過我姨奶奶這人,而我母親也沒提起過她。她坐在客廳裡顯得分外神秘。她似乎裝了一口袋的珠寶商用的棉花球,並不住地往耳朵裡塞,但這一點無損於她那凜然的莊嚴。

醫生到樓上去過後又下來了。發現對面坐著這麼一位陌生女子,又推想可能會這麼一起待上幾個小時,醫生就——我猜想——努力表現得有禮貌並善交際。在他那個性別中,醫生可算是最舉止謙卑的了,在小人物中他也是最溫順隨和的。在屋裡進進出出時,他總側著身子走路,唯恐多佔了地方。他的腳步像《哈姆雷特》中那個鬼魂那麼輕柔,而且比其更慢。他的頭總是歪向一側,並總謙卑地貶低自己,或是謙卑地討好別人。如果說他從沒有對一條狗說過什麼無禮的話,那還不算什麼了什麼,他就是對瘋狗也不會說什麼厲害話的。他對瘋狗也只會和順地說一句,或說半句,或僅僅說幾個字,因為他說起話來就像他走路那樣慢。他決不會對一條狗粗暴,他決不會對一條狗急躁,無論如何也不會。

齊力普先生溫和順從地看著我姨奶奶,頭歪向一邊向她微微鞠躬致意後,便指著他自己的左耳以示意說的是那些珠寶商的棉球道:

「區域性炎症嗎,夫人?」

「什麼?」我姨奶奶把那些棉花一下子像拔一個塞子似地拔了出來。

齊力普先生被她這種粗暴嚇了一跳——他後來告訴我母親說——差點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但他仍然溫和地重複說:

「區域性炎症嗎,夫人?」

「廢話!」姨奶奶說罷又把耳朵塞上了。

齊力普先生這下再也不好乾什麼了,只得坐在那裡怯生生地看著她,而她則坐在那裡看著爐火。就這樣他們坐著,直到人們請醫生上樓去。醫生在樓上過了一刻鐘的樣子又下來了。

「怎麼樣?」我姨奶奶把靠近醫生那一側耳朵裡的棉花扯出來問道。

「嗯,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們正……正慢慢進行呢,夫人。」

「呸……!」我姨奶奶發出這個表示蔑視的字眼時還加上一串純正的顫音。然後,她又把自己耳朵像先前那樣塞了起來。

的確——的確——齊力普先生後來告訴我母親說,他幾乎要嚇得閉過氣了,從職業的觀點來看,幾乎閉過去了。可他當時還是堅持坐在那裡,看著她,而她則坐在那裡看著爐火。就這樣,他們坐了近兩個鐘頭,直到人們又一次把醫生請上樓。離開客廳後不久,醫生又回來了。

「怎麼樣?」我姨奶奶把那側耳朵的棉花扯出來後問。

「嗯,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們正……正慢慢進行著呢,夫人。」

「噓……!」我姨奶奶只發出這種聲音。這種無禮的待遇使齊力普先生覺得絕對忍受不了了。他後來說這簡直是存心讓他精神崩潰。在人們再來請他之前,他寧願坐在又黑又當著風口的樓梯上。

第二天,漢姆-皮果提報告說這事發生後一個鐘頭左右,他碰巧又在客廳門口往客廳裡瞅了一眼,不料被正激動得踱來踱去的貝西小姐瞥見並一下抓住了,他這下可沒法跑掉了。漢姆進過免費的國民學校,對教義問答回答得挺不賴,所以可以算是靠得住的證人。他說,樓上傳來陣陣腳步聲和其它聲音,當這些聲音變得很大時,那女士就一把把他揪住,把他當作供她渲洩過剩的激動的出氣筒那樣;他說,據此可以推斷,那些棉花並不能擋住樓上的聲音。他還說,那女士揪住他的衣領後就把他拖來拖去,好像他服用了太多的鴉片酊一樣。女士搖晃他,抓亂他的頭髮,揉皺他的衣領,塞住他的耳朵,彷彿分不清他的耳朵和她自己的耳朵一樣,還抓他,打他。他自己的姑媽證實他以上所述屬實,因為她在十二點半那會兒——也就是她剛被釋放的時候——看到他,聲稱他當時和我一樣那麼紅通通。

就算溫順的齊力普先生在任何時候都懷有惡意的話,在那時也不可能了。他剛忙完,就側著身子走進了客廳,非常和藹地對我姨奶奶說:

「嗯,女士,我非常高興地祝賀你。」

「祝賀我什麼?」我姨奶奶嚴厲地說。

我姨奶奶這種極其嚴厲的樣子又把齊力普先生嚇懵了。為了讓她溫和一點,齊力普先生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又微微笑了一笑。

「天啊,這人到底怎麼了?」我姨奶奶不耐煩地叫道,「他不會說話嗎?」

「冷靜點,夫人,」齊力普先生用他最溫和的口氣說,「現在,再也不用擔心什麼了。夫人,冷靜吧。」

打那以後,人們一直認為這是件奇蹟——我姨奶奶居然不去搖晃他,不去搖晃他逼他把話說出來。她只對他搖了搖自己的頭,不過那模樣也讓他夠怕的了。

「哦,夫人,」齊力普先生感到鼓足了勇氣馬上說,「非常高興地祝賀你。一切都好了,夫人,圓滿地結束了。」

齊力普先生投入地做了五分鐘左右的演說時,我姨奶奶仔細端詳他。

「她怎麼樣?」我姨奶奶抱著雙臂問,其中一隻胳膊上還掛著她的帽子。

「哦,夫人,她馬上就會覺得很舒服了,我希望那樣,」齊力普先生說,「在這種悽慘的家庭狀況下,對任何一個年輕母親我們能期待的舒服也不過如此。夫人,如果現在要去看她就請去吧,那隻會對她有益。」

「她呢?她好嗎?」我姨奶奶嚴厲地問。

齊力普先生的頭歪得更厲害了。他看著我姨奶奶樣子就像一隻乖乖的鳥。

「那個小囡,」我姨奶奶說,「她好嗎?」

「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還以為你早知道了呢。那嬰兒是個男孩。」

我姨奶奶二話沒說,拿起帽帶好像拿著一個投石器似地對著齊力普先生頭部瞄了一會,然後把帽子朝自己頭上歪扣上,便一去不返了。她像一個失望的仙女那樣消失了。或者說像人人都認為我有本事看得見的鬼魂那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到這兒來過。

她再也沒有到這兒來過。我睡在我的搖籃裡,我母親睡在她的床上,而貝西-特洛伍德-科波菲爾德則永遠留在了那片夢想和幻想的地方,那片我不久前還遊歷過的廣袤區域。照在我們臥室窗戶上的光亮也照在這世間過客最後安息的地方,也照在那不屬於那個沒有他就沒有我的殘灰塵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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