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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我的假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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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思多壞呀,皮果提!」母親回答說,「你嫉妒默德斯通小姐都到了可笑的地步。你要把鑰匙都收由你保管,由你來發放一切東西,是不是?你這麼想,我也不吃驚。可你知道她是出於好心和善意做這些事的!你知道她是這樣的,皮果提——你知道得很清楚。」

皮果提低聲嘟囔了幾句,聽著像是「討厭的好心」還有別的什麼,大意是那種好心也未免太過份了。

「我知道你的用意,你這個壞脾氣的東西,」母親說,「我瞭解你,皮果提,完全瞭解你。你知道我瞭解你,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臉紅得像火燒。可是一次只說一件事。現在說的是默德斯通小姐,皮果提,你迴避不了。你曾聽她不止一次說過,說她認為我太沒頭腦,也太——啊——啊——」

「漂亮。」皮果提提醒道。

「那麼,」母親半笑著半問道,「她如果蠢到說這種話,也是我的錯嗎?」

「沒人會怪你的。」皮果提說。

「沒人,我希望沒人會這樣,當然!」母親答道,「你曾聽她不止一次說為了這個原因,她希望把我從這些麻煩中解脫出來。她認為我不宜為這些事操心,我自己也真弄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適宜這些;她不是總起早睡晚,不停地走來走去嗎?她不是總在做各種事,鑽進各種地方——什麼煤屋,儲藏室,還有些我弄不清的地方嗎?那些地方決不會是很舒服的——你是暗示這樣做不是出於一種熱誠心腸嗎?」

「我根本不暗示。」皮果提說。

「可你那樣做了,皮果提。」母親接應道,「你除了幹活,就暗示,再也不幹什麼別的了。你總暗示,從那裡得到滿足。

你談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時——」

「我從沒那麼說。」皮果提說。

「是沒那麼說,皮果提,」母親道,「不過,你暗示過。這就是我剛才對你說的。這是你最壞之處。你要暗示。剛才我說我瞭解你,現在你知道我瞭解你。你談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時又裝出看不起的樣子,我不相信你是真地打心眼裡看不起,皮果提,你一定像我一樣知道那好心有多好,而且他又怎樣為這些好心驅動去行事。假如他過去對某人似乎嚴厲了點——皮果提,你明白,我相信衛衛也明白,我指的並非在場的哪一個人——那也完全是因為他深知這樣是為了某人好。因為我,他自然而然地愛某人。並完全為某人好而行事。他比我更長於對這問題做決斷,因為我很明白我是個軟弱、輕率、幼稚的人,而他是個堅定、嚴肅、認真的人。他也,」說到這兒,她那好動感情的天性又使淚水偷偷流滿了她的臉,「他也為我操了很多心;我應該非常感激他,在思想中服從他,如果我沒這麼做,皮果提,我就難過,自責,懷疑自己的良心,不知怎麼辦好。」

皮果提坐在那裡,把襪底貼住下巴,默默看著爐火。

「好了,皮果提,」母親的語氣變了,「我們別鬧彆扭了,因為我受不了這個。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知道,如果我在這世上還有朋友的話。我叫你可笑的東西,或討厭的東西,或別的什麼的時候,皮果提,我只是說,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從科波菲爾先生第一次帶我上這兒來時你到大門口迎接我的那時起,你就一直是我真正的朋友。」

皮果提對此的反應並不慢,她使勁抱了我一下,以此表示同意了友好條約。我相信,我當時對那番談話的真正性質有了些明白,但我現在也確信:那好心人發起並參加那場談話,意在使我母親可以用她喜好的那些自相矛盾的小結論安慰她自己。這一著還真高明,因為我記得母親那晚在以後的時間裡格外開心,皮果提也不怎麼頂撞她了。

我們喝了茶,撥了爐灰,又剪了燭花,然後我就為紀念舊日時光給皮果提讀了一段鱷魚的書——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本書,我不知道她是否一直把那書收在那兒——然後我們又談論薩倫學校,這下又把我的話題帶到斯梯福茲身上,他是我引為了不起的人物。我們都很開心;那一個晚上,那所有同樣的快樂晚上的最後一個晚上,也是註定了結束我生活中那一卷的那一個晚上,永遠不會從我記憶中消失。

當聽到車輪聲時,已近十點鐘了。於是我們都站了起來。母親忙說時刻已晚,而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又主張年輕人早睡早起,所以我還是上床去為好。我吻了她,他們還沒進屋,我就拿了蠟燭上樓去了。當我上去來到我曾受監禁的臥室時,我那童稚的幻覺裡似乎感到他們把一陣冷風帶進了家,把舊日親近的感覺像一片羽毛一樣吹走了。

早晨下樓吃早飯時,我十分不安,因為自從犯了重罪後我還一直沒見到過默德斯通先生呢。但反正是躲不開的,我還是下樓了,在下樓時我停下過兩三次,而踮著腳尖跑回我的臥室,但終於還是在客廳露面了。

他背對著火爐站在那裡,默德斯通小姐正在準備茶。我進去時,他盯著我,但並沒做出任何打招呼的表示。

惶惑了一會後,我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請你原諒,先生,我為我的行為後悔,我希望你原諒我。」

「我很高興地聽到你說你後悔,大衛。」他說。

他伸給我的手正是我咬過的那一隻。我的眼光不禁在那上面的紅疤痕上停了一下;可是當我看到他臉上那陰毒的表情時,我的臉比那疤痕還要紅。

「你好,小姐。」我對默德斯通小姐說。

「哦,天哪!」默德斯通小姐嘆口氣說,一邊把茶匙伸向我以代替她的手指,「放多久的假呢?」

「一個月,小姐。」

「從什麼時候算起?」

「從今天起,小姐。」

「哦!」默德斯通小姐說,「那現在就去了一天了。」

她每天早上都用這種態度減去日曆上的一天,她就這樣在整個假期都這麼做。她總悶悶地減,減了十天,直到數字變成兩位數,她才變得略感希望了。日子往前過,她便幾乎快活起來了。

就在這第一天,倒楣的我把她投入一種極度驚恐的狀態中,雖說她一般來講並不會有這種弱點。我來到她和我母親坐著的那屋裡,那只有幾個星期大的嬰兒就在我母親膝蓋上,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突然,默德斯通小姐發出那麼一種尖叫聲,使我差點仍掉那個嬰兒。

「我親愛的珍!」母親叫道。

「天哪,克拉拉,你看到了嗎?」默德斯通小姐喊道。

「看到什麼,我親愛的珍?」母親說,「在什麼地方?」

「他抱起他了!」默德斯通小姐叫道,「那孩子把嬰兒抱起來了!」

她嚇得站不住了,卻又挺起身來撲向我,從我懷裡把嬰兒奪走。然後,她暈了過去。她難受得那麼厲害,他們只好給她喝下些櫻桃白蘭地。她清醒後,鄭重宣佈禁止我以任何藉口碰我的弟弟。我那可憐的母親溫順地用下面這番話認可了那禁令(我看得出她並不情願如此):「無疑,你是對的,我親愛的珍。」

還有一次,又是我們三個在一起時,還是為這可愛的嬰兒——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我覺得他真的很可愛——而使默德斯通小姐莫名其妙地大發雷霆。那嬰兒躺在我母親膝蓋上,母親看著他的眼睛後說:

「衛衛,過來!」於是她又看看我的眼睛。

我見默德斯通小姐放下了手上的珠子。

「我敢說,」母親輕柔地說,「他倆絕對相像。我請他們像我,我覺得他們長得像我,而他倆彼此也相像。」

「你說些什麼,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說。

「我親愛的珍,」母親吞吞吐吐道,因為被這麼一責問,她有些生畏了,「我發現嬰兒的眼睛長得和衛衛的一模一樣。」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很惱怒地站起來說,「你有時簡直是個地道的蠢人。」

「我親愛的珍。」母親抗議道。

「一個地道的蠢人,」默德斯通小姐說,「還有誰會把我弟弟的兒子和你的孩子比較?他們根本長得不相像。他們沒一點相像的。他們在各方面都無相似處。我希望他們永遠這樣。我可不願坐在這兒,聽人這樣做比較。」說罷她就很威風地走出房間,把門在身後砰一聲關上。

一句話,在默德斯通小姐眼裡,我不討人喜歡。一句話,在這兒的任何人眼裡,甚至在我自己眼裡,我都不討人喜歡;因為喜歡我的人沒法表示出來,而不喜歡我的人可以充分表示出來,使我敏銳地覺察到並總顯得畏縮、粗俗和遲鈍。

我覺得我使他們不快,正如他們使我不快一樣。如果我走到他們待著的房間,他們本在一起談話,我母親本來也看上去還高興,可我一進去她臉上就不覺蒙上一層愁雲。如果默德斯通先生興致還好,那我就破壞了他的興致。如果默德斯通小姐比平常心情更壞,那我就加重了她的不快。我的理解力已足以使我明白我母親總在受折磨;她怕對我說話或對我和藹,這一來就會得罪他們了,而且事後又要受訓斥。她不但終日怕自己得罪他們,也怕我得罪他們,於是哪怕我稍稍動一下,她也不安地觀察他們神色。於是,我決定儘可能迴避他們;有許多寒冷的時間是我坐在我那毫無快意的臥室裡度過的,我在那裡披著小大衣,看著書,聽著教堂的鐘聲。

晚上,我有時去廚房和皮果提坐在一起。在那裡,我覺得愜意,也不怕表現出自己本色來。但這些也不能在客廳裡得到許可。籠罩在客廳的那種折磨人的氣氛連這些都禁止。他們把我當作訓練我母親、磨鍊她的工具,不許我走開。

「大衛」,一天晚上,我正像往常那樣要離開客廳時,默德斯通先生說,「我很遺憾,我發現你很陰鬱孤僻。」

「像一隻熊一樣孤僻!」默德斯通小姐說。

我站住了,低下了頭。

「嘿,大衛,」默德斯通先生說,「陰鬱孤僻是所有氣質中最壞的呀。」

「在我見過的所有那些孤僻氣質中,這孩子的,」他姐姐道,「是最執拗最倔犟的了。我想,親愛的克拉拉,你也一定看出來了吧?」

「我請你原諒,我親愛的珍,」母親說,「你很肯定——我想你會原諒我的,我親愛的珍——你瞭解衛衛嗎?」

「如果我不瞭解這個孩子,或任何孩子,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答道,「我應當感到羞愧。我不自誇學識淵博,但我敢說我不乏常識。」

「無疑,我親愛的珍,」母親答道,「你的理解力很強——」

「哦,天哪,別這麼說吧!請千萬別這麼說,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很生氣地打斷了母親的話。

「不過我能肯定是這樣的,」母親繼續說道,「大家也公認,而我也從許多方面受益而深知這一點——至少,我應該這樣——沒人比我自己更堅信這一點了;所以我很虛心地這麼說,我親愛的珍,我擔保。」

「你們可以說我不理解那個孩子,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擺弄著她腕上的那副手鐐說。「我們可以同意,請你原諒,我根本就不理解那孩子。對我來說,他太深奧了。不過,或許我弟弟的洞察力使他可以多少看出這孩子的個性吧。我相信,當我們——不合宜地——打斷他說話時,他正在就此談話呢。」

「我想,克拉拉,」默德斯通用低沉而嚴肅的聲音說,「對於這個問題,或許有比你更好也更不受感情支配的裁決人吧。」

「愛德華,」母親怯生生地答道,「對於任何問題,你都比我這個要冒充的裁決人強多了。你和珍都比我強,我只是說——」

「你只是說一些軟弱又欠考慮的話,」他答道,「儘量別那麼做吧,我親愛的克拉拉,要時時留心你自己呀。」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說「是,我親愛的愛德華。」

可她並沒發出什麼聲音來。

「我很遺憾,大衛,我這麼說,」默德斯通先生把頭和眼光直呆呆轉向我說,「說發現你陰鬱孤僻。我不能容忍讓這麼一種氣質在我眼皮下發展而不予以努力的糾正。你也得努力,少爺,改正它。我們一定要努力為你改掉它。」

「請原諒,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回來後並不曾有意要陰鬱。」

「不要用謊話來掩飾了,少爺!」他那麼兇狠狠地答道,以至我看到母親不覺伸出發顫的手來,想把我和他隔開。「你懷著陰鬱心情躲在你那間屋裡不出來。在你該呆在這裡時,你呆在你那間屋裡。現在你得知道,不再多說了,我要你留在這裡而不是呆在那裡。另外,我要你在這裡服從。你瞭解我,大衛。我一定要這樣辦。」

默德斯通小姐嘎嘎地乾笑了一聲。

「我要有一種恭敬、利索和立即照辦的態度對待我本人,」他繼續道,「對待珍-默德斯通,對待你母親。我不允許由一個孩子任著性子像這間屋有流行病似地避開。坐下吧。」

他像對狗一樣命令我,我也像狗一樣服從。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注意到你喜歡和下流庸俗的人結伴。不許你和僕人交往。你有許多方面需要改善,但廚房不能改善你。關於那個教唆你的女人,我不說什麼了——因為你,克拉拉,」他用更低沉的聲音對我母親說,「出於舊日關係以及根深蒂固的謬想,還未能克服敬畏她的弱點。」

「那是種最莫名其妙的謬誤思想!」默德斯通小姐叫道。

「我只說,」他又繼續對我說,「我不許你和那女僕皮果提結伴,你必須改了這點。喏,大衛,你瞭解我,你知道如果你不完完全全服從我會有什麼結果。」

我知道得很清楚——就因為我那可憐的母親,我也比他所認為的要知道得更清楚——我完完全全服從了他,從此不再躲進我自己的房間;也不再躲到皮果提那裡。一天又一天,我無精打采地坐在客廳裡,眼巴巴盼著晚上到,好去睡覺。

我受的約束有多令人厭惡,連續幾小時以同一種姿式坐在那裡,不敢動動胳膊或腿,否則默德斯通小姐就會指責(哪怕有一點這種想法她也會這麼做),說我好動;也不敢動動眼睛,否則就會被看作一種不高興或查審的樣子,這就又成我受指責的新口實了!坐在那裡,聽時鐘滴答響;看默德斯通小姐穿鋼珠,猜想她是否會嫁人,若是的,又會是哪個背時人娶了她;數火爐架上嵌線的根數多少;我的眼光從牆紙上的波紋和螺旋形中游走到天花板,那是多麼不堪的沉悶啊!

在惡劣的冬天氣候裡,我是怎樣獨自在泥濘的小巷中走來走去,心頭壓著那客廳,還有在客廳裡的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那是我無法擺脫的重負,那是我無法消除的夢魘,那重擔壓迫我的心智也變遲鈍了!

在沉寂和不安中,我吃的是什麼樣的飯呢!坐在飯桌邊,總感到一副刀叉是多餘的,那就是我的;有一隻盤子和一把椅子是多餘的,那就是我的;有一個人是多餘的,那就是我!

那是什麼樣的晚上啊!當蠟燭拿進屋後,我就該做點什麼事,可我哪敢讀任何有趣的書,我只好看一些生硬無比的算術論文,那些度量衡表像是些愛國歌曲或情歌的歌譜一樣讓我眼花繚亂;它們根本不肯好好地停下來讓我學習,卻好像把我的頭當老奶奶的針眼一樣穿來穿去,從一隻耳朵進,從另一隻耳朵出。

我怎樣打了呵欠和犯著-呢,雖說我拼命小心!我怎樣從瞌睡中驚醒;又怎樣對哪怕偶或想出的小問題也找不到答案;我看上去多麼像片空白,為所有的人忽視,卻又妨礙了所有的人;當九點時第一聲鐘聲敲響時,默德斯通小姐馬上命令我去睡時,我感到多麼如釋重負啊。

就這樣,假期一點點地捱過去了。終於有天早上,默德斯通小姐說:「最後一天要過去了!」並給我喝了那個假期裡最後一杯茶。

我對走並不感到難過。我那時本已陷入一種愚痴境地了,不過又開始恢復了點心智,想念起斯梯福茲來,儘管他身後有克里克爾先生的陰影。巴吉斯先生又來到了大門口;母親俯身和我告別時,默德斯通小姐又發出警告:「克拉拉!」

我吻了她,也吻了小弟弟,心裡那會真難過,但並不為離開難過——因為我們之間有溝坎相隔,實際上每天我們都是分開著的。活在我心中的與其說是她對我的擁抱,不如說是擁抱後的情景,雖然她是那麼儘可能地熱情擁抱我。

我上了馬車後,聽到她叫我。我向外看去:她獨自站在院門前,把那嬰兒抱起要我看。那天清冷而無風,她抱著那孩子眼巴巴望著我,她的頭髮紋絲不動,衣折也不擺。

就這樣,我失去了她。那以後,在學校裡睡夢中,我看到的她也是這樣——在我床邊沉默無語,懷抱著那嬰兒,仍那樣眼巴巴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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