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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一個難忘的生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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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訊息,我的傷口又裂開了。我離開那份我幾乎沒嘗一口的早餐,走到那間小房間的一個角落的一張桌子前,把頭靠在那兒,明妮忙把那張桌子收拾好,要不,放在那上面的喪服就會被我的眼淚弄髒了。她是模樣好脾氣也好的女孩,她輕柔慈愛地把我的頭髮從我眼睛上撥開;可她和我完全不同,她此時因就要按時完成活計了而很快活。

這時,那錘子聲也止住了,一個英俊的青年從院子的那邊走到這屋裡。他手拿一把錘子,嘴裡銜著許多小釘子。他得先把這些小釘子從嘴裡拿出來才能說話。

「嘿,約拉姆!」歐默先生說,「你幹得怎麼樣了?」

「挺好,」約拉姆說,「幹完了,先生。」

明妮的臉有些發紅,另外兩個女孩相顧笑了笑。

「什麼!昨晚我在俱樂部的時候,你就點著蠟燭乾的嗎?

是不是?」歐默先生閉上一隻眼說。

「是的」約拉姆道,「因為你說過,把那幹完後,我們可以一起做次短短的旅行——明妮和我——還有你。」

「哦!我以為你要把我排除在外呢,」歐默先生說著大笑起來,直到笑得咳嗽起來。

「——因為你這麼好心地說了那話,」那小夥子繼續說,「我就挺心甘情願地去幹,你看就是這樣。你能把你對它的看法告訴我嗎?」

「我會的,」歐默先生說著站了起來,「我親愛的,」他停下來轉身對我說,「你願意去看看你——」

「別這樣做,父親。」明妮攔住了他說。

「我覺得這樣做也許並非不合適。我親愛的,」歐默先生道,「不過,也許你是對的。」

我也說不出我怎麼知道他們要去看的是我無比親愛的母親的棺材。我從沒看到過任何人制做那玩藝,也從沒看到我所知道的棺材,但當那聲音不斷響時,我就想到那是什麼聲音;當那小夥子走進來時,我就確信他做的是什麼了。

那兩年輕女子(我還不曾聽說她們的名字呢)幹完手上的活後,又刷掉衣上沾的線頭,便去店堂裡收拾,準備接待顧客。明妮留在後面,把她們做好的東西摺好,放進兩隻筐裡。她一邊跪著折衣放衣,一邊小聲哼一支輕快的小曲。她忙著幹活時,約拉姆——我已確信他就是她的心上人了——走了進來,冷不丁親了她一下(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就在一旁),並告訴她,說她父親已吩咐套車,他得馬上準備好。然後他又走出去,她就把頂針和剪刀放進口袋裡,把那穿了根黑線的針仔細別在她長袍的前襟上,再利索地穿上外套。從門後一面小鏡子裡,我看到映在那裡的她那張喜氣洋洋的臉。

我坐在屋角的桌子旁,一手支著頭,一邊看著這一切、一邊想著完全不同的另一些事。馬車馬上就來到店門口,先被放上車的是兩隻衣筐,然後是我,再就是那三位。我記得那是輛客貨兩用的車,漆成很陰鬱的顏色,由一匹長尾巴的黑馬拉著。車廂裡就坐著我們幾個實在太寬敞了。

想到他們當時乘車的原因,看到他們那麼快活地坐在車上,我想我後來再也沒有經歷過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種奇怪感覺(也許,我現在世故多了)。我不生他們的氣;我好像被扔到一些與其毫無半點溝通可言的東西中間一樣,對他們更加生畏了。他們好不快活。那年長的坐在車前部趕車,那兩年輕的就坐他後面,他對他們說話時,他們就馬上趨身向前,分別俯在他那張大胖臉的兩側,很注意地聽,要不是我那麼退縮,他們也會和我交談的。可我心情沮喪地坐在一角。他們的調情和恣情把我嚇住了(雖然那還遠遠夠不上是喧鬧),我幾乎奇怪——居然他們不因那鐵石心腸而受到任何責罰!

於是,他們停下來餵馬,吃喝開心時,我應堅持禁食而不去碰他們碰過的東西。所以,一到家,我就儘快地從後面爬下馬車,這樣,就不至於和他們一起在那彷彿看著我的肅穆窗子前了,那些窗子一度曾那麼明亮亮而現在卻好像搭下了眼皮。哦,看到我母親房間的窗戶時,還有那個在好時光時曾是我的窗戶時,我先前為回來時什麼能讓我流淚而操心是多麼不必要的了!

我還沒走到門口,皮果提就抱住我,把我帶進了房子,一看到我,她就悲痛迸發,但她很快控制了,只低聲和我說話,輕輕走路,好像怕死者受到驚擾一樣。我發現她已很長一段時間沒上過床了。她整夜地坐在那裡不動,守候著。她說,只要她的那位可憐又可愛的美人還留在這地面上,她就決不會離開她。

我走進客廳,默德斯通先生在客廳裡,可他並沒注意到我,只是坐在火爐邊的扶手椅上默默流淚,默默深思。在鋪滿信件和檔案的書桌旁坐著正忙著的默德斯通小姐,她向我伸出涼涼的手指,然後低聲而嚴厲地問我是否已量過喪服尺寸了。

我說:「量過了。」

「你的襯衣呢?」默德斯通小姐問,「你帶回來了嗎?」

「是的,小姐。我把我的衣服都帶回來了。」

這就是她那種堅定所給予我的全部安慰。我深信,在那樣一種情形下,她很得意地顯示她那種冷酷氣質裡的一切刻毒,她把這些稱為是她的堅定、自制、意志和練達。她特別引以為榮的是她辦事能力,現在她正持一付鐵石心腸,把一切都用筆墨寫下而以此來炫耀其能力。那一天餘下的時間,以及後來的日子裡,她從早到晚都坐在她那張書桌邊,用一支堅硬的筆嚓嚓寫劃,對每一個人說話都用那種鎮靜低沉的語調,臉上的肌肉沒一絲松馳過,甚至她的衣著也沒半點顯示出慌亂。

她的弟弟有時拿起一本書,可我沒見到他讀過。他開啟書,盯著書,好像在讀,卻整整一個小時沒翻過書。然後,他放下書,在屋裡踱來踱去。我常合手而坐地看著他,數他的步子,就這樣度過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很少對她說話,根本不對我說話。在那死寂的住宅裡,除了那些鍾,他就是唯一安定不下的了。

出殯前的那些天裡,我幾乎看不到皮果提,除了在上樓下樓時我總看到她在我母親和那嬰兒躺著的屋子附近,那就是每晚我上床後她來到我身邊,坐在我床頭。在出殯的前一兩天——我想是前一兩天,不過在那段沉重的日子裡,我覺得我是滿腦亂成一片,根本沒留心日子的消長——她把我帶進那個房間。我只記得,在床上一種白色罩單下,彷彿躺著這幢住宅的莊嚴寂靜的化身,床四周美麗、整潔、清新。她要輕輕掀開那罩單時,我叫道:「哦,別這樣!哦,別這樣!」

並捉住了她的手。

就算出殯是昨天舉行的,我也不可能記得更清楚了。我一走進那間最好的客廳時,那屋裡的氣氛,旺旺的爐火,瓶中酒液的熠熠折光,杯盤的式樣,糕餅的微微甜香,默德斯通小姐穿的衣發出的氣味,還有我們穿的黑衣,我都記得好清楚。齊力普先生也在客廳裡,並過來和我說話。

「大衛少爺好嗎?」他祥和地說。

我不能對他說我很好。我向他伸出手,他握住了。

「天哪!」齊力普先生柔和地笑道,眼中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我們的小朋友們在我們身邊長大了。他們長得我們都認不出了,小姐?」

他後一句話是對默德斯通小姐說的,但後者並不作答。

「有了很大的進步吧,小姐?」齊力普先生說。

默德斯通小姐只是做樣子式地點點頭,但皺著眉頭,算是回答。受挫的齊力普先生握著我的手走到屋角,再也沒開口說話。

我說出這一點,是因為我要說出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因為我只關注自己或回家以後關注過自己什麼。現在,鐘聲響起,歐默先生和另一個人過來叫我們準備好。正好似很久以前皮果提就告訴過我的那樣,曾送我父親去那同一個墓地的人又在同一間屋裡準備好了。

這一行有默德斯通先生,我們的鄰居格雷普先生,齊力普先生,還有我。我們走到門口槓夫和他們所抬的東西已來到花園裡了,他們在我們前面走過花園小徑,穿過榆樹林,經過院門,來到墓地;夏日的早晨,我曾常在那裡聽鳥兒歡唱。

我們圍著墓穴而立。我覺得那天好像和所有別的日子都不同,連陽光的顏色都不同,是一種格外悽慘的顏色。此刻,墓穴周圍是我們和將入土安息的人從家裡帶來的肅穆和寂靜。我們脫下帽站在那裡時,我聽到教士說:「主說,我是復活和生命!」他的聲音在露天裡聽來似乎很奇特,但非常清晰明瞭。接著,我聽到了嗚咽聲,然後我看到旁觀者中那位善良忠心的僕人。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中,我最愛的是她;我那幼小的心中堅信:總有一天上帝會對她說:「做得好。」

在那一小群人中,有許多我熟悉的面孔,有我在教堂裡看來看去時認識的面孔,有當年看到我母親如鮮花初放時來到這村裡時的面孔,可我並不在意這些面孔——除了我的悲痛,我什麼也不在意——但我看到了這些並認識這些,我甚至看到我背後很遠處站著的明妮,以及她朝她那離我很近的情人飛送的眼風。

一切結束了,土填進去了,我們散開回去了。在我們眼前我們的住宅,那麼漂亮,依然如舊,可在我年輕的心裡,它和已失去的是聯絡得那麼密切。於是它使我悲從中來,與它喚起的悲痛相比,我一切其它的悲痛都不算什麼了。可是,他們扶著我往前走。齊力普先生對我說話,到家後,他又拿給我一點水喝,我向他告辭回我的臥室去時,他那麼溫柔地和我分手就像女人一樣。

正如我說的,這一切宛如在昨天發生的一樣。而後來的許多事已飄往彼岸,將來,一切被忘卻的事都會在那裡重現,可是這一件事會像一塊巨大的岩石站立在大海中。

我知道皮果提會到我房裡來。當時那種安息日的寂靜於我們倆都很合適(那一天那麼像星期天!我已經忘了)。她坐在我小床上,緊靠著我,抓住我的手,時而把我的手放到她唇邊,時而用她的手來撫摸,彷彿是在照顧我那小弟弟一樣。

她按她的方式,把她不得不說的所發生的事告訴我。

「她一直不舒坦,」皮果提說,「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這樣。她心神不定,也不快活。那小毛頭生下來時,我以為她會好起來了。可她更虛弱了,一天比一天差。小毛頭出生前,她總喜歡一個人坐在那兒哭;小毛頭出生後,她總輕輕對著他唱——唱得好輕,有一次我聽到後都覺得那是天上的聲音,是正在飄著遠去的聲音。

「我覺得她近來變得更膽小、更擔驚受嚇了;一句粗暴的話於她就像一記拳頭。可她在我眼裡還是那樣,在她那傻乎乎的皮果提眼裡,她永遠也不會改變;我那可愛的小姑娘是不會改變的。」

說到這裡,皮果提停了下來,輕輕拍子拍我的手。

「我最後一次看到老樣子的她是在那一晚,是你回家的那天晚上,我親愛的。你回學校去的那天,她對我說:‘我再也不會見到我親愛的寶貝了。’不知為什麼我知道這事,這是真話,我知道。

「打那以後,她老想打起精神,每當他們說她沒思想、不操心時,她總強打精神,但已沒用了。告訴我的那話,她從來沒對她丈夫說過——她不敢對任何人說那事——直到一天夜裡,也就是那事發生前一個多星期,她才對我說:‘我親愛的,我想我要死了。’

「‘現在我心裡輕鬆了,皮果提’,那天夜裡我扶她上床時她說,‘他會越來越相信了,可憐的傢伙,在離到頭不多的日子裡他會一日比一日更相信了;然後一切都成為過去。我累極了。假如這是睡眠,那麼在我睡眠時坐在我一旁吧,別離開我。上帝保佑我的兩個孩子吧!上帝看顧保護我那沒有父親的孩子吧!’

「那以後,我就沒離開過她,」皮果提說,「她常和樓下的那兩位說話——因為她愛他們,不愛她周圍的人她就受不了——不過,他們從她床邊走開後,她總轉向我,好像哪兒有皮果提哪兒才能安息,否則她沒法睡著。

「在最後那晚,她在夜裡吻了我,並說:‘如果我的嬰兒也死了,皮果提,請叫他們把他放在我懷裡,把我們埋在一起。’(這都照辦了,因為那可憐的小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她還說:‘讓我那最親愛的兒子送我們去我們的安息地吧,並告訴他,他的母親曾躺在這裡為他祝福過,不只一次,而是一千次。’」

又是一陣沉默,她又輕輕拍拍我的手。

「那天夜裡很晚了,」皮果提又說;「她向我要點喝的。她喝過後,朝我那麼溫順地微笑,多可愛!——多美啊!

「天亮了,太陽正在升起,這時她對我說,科波菲爾先生過去對她多仁慈,多體貼,他多麼容忍她,當她懷疑自己時,他告訴她說一顆愛心比智慧更好、更有力,在她心中他是一個幸福的人。‘皮果提,我親愛的,’她又說道,‘讓我挨你更近些吧,’因為她很虛弱了。‘把你那好胳膊放在我脖子下吧,’她說,‘讓我把臉轉向你,你的臉離我太遠了,我要挨近你的臉。’我照她說的辦了;哦,衛衛!我第一次和你分手時說的話可真應驗了,這時候到了——我說過她喜歡把她那可憐的頭放在她那笨頭笨腦又壞脾性的皮果提懷裡——她就這麼死了,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一樣!」

皮果提的敘述就這麼結束了。從聽到母親的死訊那一會兒起,她後來這幾年的印象已從我心中消失了。從那一會兒起,我所能記起的母親就是我最早印象中的她——常把亮亮的捲髮繞在手指上,常在黃昏時和我在客廳裡跳舞。皮果提所告訴我的一切,不但沒讓我重記起後來這幾年的她,反越發使我早年印象中的她在我心中生下根來。這也許很奇怪,但卻是千真萬確。她死後飛回她那平靜安寧,無煩無惱的青春中去了,其它的一切全被抹去了。

躺在墳墓中的母親,是我孩提時期的母親;她懷中那小人(就像我也曾躺在她懷中一樣)和她一起長眠了,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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