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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受到冷落,我成了孤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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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朋友!」皮果提先生伸出菸斗說,「如果你說到朋友,那就是個朋友!嘿,上帝呀,看看他也是種眼福呢!」

「他很英俊,是吧?」我說,這時我也因為這稱讚而心熱了。

「英俊!」皮果提先生叫道,「他站在你跟前就像——像——嘿,我也不知道他站在你跟前像什麼。他真勇敢!」

「是啊!他性格正是這樣,」我說,「他勇敢得像獅子一樣,你想不出他有多坦率,皮果提先生。」

「我真地認為呢,」皮果提先生隔著他菸斗噴出的煙霧看著我說:「說到書上的學問,他也比誰都強。」

「是的,」我興沖沖地說,「他什麼都知道。他聰明至極。」

「那是個朋友!」皮果提先生嚴肅地擺擺腦袋低聲說道。

「似乎沒什麼可以難倒他,」我說,「無論什麼事,他看一下就明白了。他一直是最好的板球手。下棋時,他可以隨你的要求讓你子,但最後還是不費力氣就贏了你。」

皮果提先生又擺擺腦袋,好像說「他當然可以。」

「他是那麼棒的演說家,」我繼續說,「他可以把任何人都說服。如果你聽到他唱歌的話,我不知道你會說什麼了,皮果提先生。」

皮果提先生又擺擺腦袋,似乎說:「我毫不懷疑。」

「而且他是那麼一個慷慨、優秀、高尚的人。」我說道,自己也對這個熱衷的話題十分著迷,「幾乎沒法說完他的優秀之處來。他那麼仗義地保護學校裡比他小那麼多、低那麼多的我,我可以說我怎麼也感謝不盡他。」

我一面洋洋灑灑地說,一面注意看小愛米麗的臉。小愛米麗臉俯向桌子,很注意地聽,連呼吸也屏住,她的藍眼睛像寶石一樣明亮,雙頰變得紅通通的。她那樣子實在又誠摯又漂亮,令我驚奇得停了下來。大家也都同時看著她,我停下來,他們都看著她笑。

「愛米麗跟我一樣,」皮果提說,「也想要見見他呢。」

愛米麗被我們大家看得發慌,低下了頭,臉刷一下全紅了。她從垂下的捲髮縫隙中向上看看,發現我們全都依然看著她(我想我也在其中,我可以一連看她幾個小時),就跑開了,幾乎一直躲到上床的時候。

我躺在船尾的先前那張小床上,風還像過去那樣哀哀地嘆息著吹過海灘。可現在,我不禁想象它在為那些死者嘆息;現在我不覺得海會在夜裡翻騰起把這隻船捲走,卻想到自上次聽到那聲音後,海翻騰起來,淹沒了我那幸福的家。我在禱告時加上了一句,祈求我長大後可以娶愛米麗,就這樣我懷著滿滿的愛入睡日子大體像從前那樣地過去了,不過——這是很明顯的不同——現在小愛米麗很少和我去海灘玩了。她要做功課,還要做針線活,每天有一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不過,就算她不這樣,我覺得我們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一起玩了。愛米麗熱誠,抱著許多幼稚的大膽幻想,可是比我所想的更像一個小大人。在這一年多來,她似乎和我疏遠了。她喜歡我,不過她取笑我,讓我苦惱。我去接她時,她卻從另一條路上偷偷回家,當我失望地回家時,她就在門口笑,最美好的時光是她安安靜靜坐在門口做功課,我就坐在她腳旁的臺階上給她讀書。而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從沒見過在那些明媚的四月下午所見的那種陽光,從沒見過在那舊船的門口我一度常見到的那個快樂的小人兒,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天空、那樣的水、那樣駛進金色空氣中閃著金光的船隻。

我們到後的第一個夜晚,巴吉斯先生就來了,木呆呆地神氣,帶著用手巾抱起的一包桔子。由於他對這包東西沒提及一點,以至他走後大家認為是他忘在這裡了,直到追去還他的漢姆回來,才知道這是給皮果提的。打那以後,他每晚都在那個時刻準時出現,並總拿一個小包,對這小包他也從不做任何說明,一如既往放在門後,留在那裡。這些表示愛情的禮物種類多樣,且稀奇古怪。我記得它們中有兩對豬蹄,一隻大針插,約摸半桶蘋果,一對黑玉耳環,一些西班牙蔥頭,一盒骨牌,一隻金絲雀和一隻鳥籠,一條醃豬腿我記得,巴吉斯先生的求愛也一直很奇特。他很少說什麼,而是像坐在車上那樣坐在火爐邊,兩眼呆呆瞪著皮果提,一天晚上——據我猜想他準是動情了——他一下把她留著搽線的蠟燭頭搶了過去,放到他背心口袋裡帶走了。從此,每當她需要這玩藝時,他就把那半融而粘在他口袋布上的蠟燭頭掏出來,那玩藝被用了後,他又揣回去,他似乎以此為樂了。他看上去真是稱心,一點也沒感到有什麼必要說話。我確信,就是他帶著皮果提去海灘散步,他也以時不時問她是不是很舒服為滿足,而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安。我記得,他走後,有幾次皮果提都把圍裙拉著矇住臉笑上半個小時。的確,我們每個人都多少覺得有些開心,只有可憐的高米芝太太除外。她當時的愛情生活似乎和這完全一樣,眼前這一切不斷使她想起了她的老頭子。

當我的客居快到頭時,終於公佈了皮果提和巴吉斯先生要一起去度假的訊息,小愛米麗和我陪他們一起去。想到第二天將整天和愛米麗一起有多快活,我那天晚上就不時醒來。我們早晨按時起床,我們還在吃早飯呢,遠處就出現了巴吉斯先生,他趕著馬車直衝他的心上人駛來。

皮果提一身日常打扮,仍穿著那身整潔樸素的喪服,巴吉斯先生卻光采照人地穿著一件新的藍外套,那裁縫把那衣的尺寸量得太好了,以至那袖口可以使他在最寒冷的日子裡也不需戴上手套了,那條硬硬的衣領高聳得讓他的頭髮全豎立到頭頂上了。那錚亮的紐扣也是最大號的,再加上褐色褲子和黃色背心,巴吉斯先生在我眼裡成了一個體面不凡的人物了。

我們都在門外手忙腳亂時,我看見皮果提先生準備了一隻舊鞋用來扔在我們身後以求吉利,他把這隻鞋交給高米芝太太來扔。

「不,最好由別的什麼人做這事吧,丹,」高米芝太太說,「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只要會使我想到命不苦的人的事都不適合我做。」

「來,來,老小孩!」皮果提先生叫道,「拿起它,扔出去!」

「不,丹,」高米芝太太哭著搖頭答道,「如果我沒這麼多感觸,我可以多幹些活。你不像我這麼多愁善感,丹;沒什麼和你過不去的,你也不和什麼過不去,最好還是你來幹這事。」

可這時皮果提已匆匆挨個兒吻過大家了,她和我們都上了車(愛米麗和我並排坐在兩張小椅子上),她在車上大聲叫高米芝太太一定要這樣做。於是,高米芝太太就照辦了。說來也真遺憾,她讓我們這過節一樣的出遊掃了興致,因為她馬上就哭開了,撲到漢姆的懷裡說她知道她是一個包袱,最好把她送到濟貧院去。我打心眼裡相信這話很有道理,漢姆應該馬上照辦。

我們仍然去進行度假旅行。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一座教堂前停下,巴吉斯先生把馬拴在欄干上,就和皮果提進了教堂,而把我和小愛米麗留在車上。我乘這機會摟住小愛米麗的腰,提議我們應當決心相親相愛、快快樂樂過一整天,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了。小愛米麗答應了,並讓我吻她,於是我忘乎一切了。我記得我告訴她說,我永遠不能愛別人,我準備殺死任何向她求愛的人。

對於我的話,小愛米麗笑得多開心啊!那小仙女帶著好像比我大許多、聰明許多的驕傲神氣地說我是個「傻孩子」,說罷又那麼開心地笑,她笑得那麼可愛,我看到她開心竟忘了自己被她喚作那個名字感到受辱的痛苦。

巴吉斯先生和皮果提在教堂中待了很久,但終於出來了,於是我們趕到了鄉下。在路上,巴吉斯先生轉向我並使了個眼色——順便說上一句,我在那之前可從沒想到他居然會使眼色呢——並說:

「我過去寫在車上的名字是什麼?」

「克拉拉-皮果提。」我答道。

「如果這兒有個車篷,現在我該怎麼寫那名字呢?」

「還是克拉拉-皮果提?」我建議道。

「克拉拉-皮果提-巴吉斯!」他答道,接著大聲笑得馬車都被震動了。

總之,他們結婚了。他們去教堂正是為了這事。皮果提決定悄悄靜靜地舉行婚禮,沒有任何人觀禮,只有牧師做主婚人。巴吉斯先生猛一下把他們的結婚訊息向我們宣告時,皮果提有點慌亂,一個勁地摟我擠我以示她對我的愛不會有半點受損。但不久她就平靜了,並說她為這總算過去了而高興。

我們驅車來到一條支道上的一家小旅店裡,那兒已為我們準備好了,我們在那兒舒舒服服吃了午飯,很稱心地過了這一天。就算皮果提在過去的這十年裡每天結次婚,她也不見得會像此刻那樣把這看得稀鬆平常;結婚並沒改變她什麼,她仍完全和婚前一樣:喝茶之前,她帶著小愛米麗和我去外面散步,巴吉斯先生則很有哲學家風度地吸著菸斗,我猜想他是快樂地沉浸在對幸福的遐想中了。如果此話不錯,那這番遐想使他胃口大開,我記得很清楚,他在吃午飯時吃了好多豬肉和青菜,還把一隻雞啃得乾乾淨淨,但喝茶時他仍興沖沖地吃了不少煮鹹肉,他吃了這麼多還沒事一樣。

從那時起,我常常想,那婚禮多奇特、多麼簡單,又多麼不同尋常!天黑不久,我們又上了車,望著星星,談著星星,自在愜意地回家去。我成為他們的主要講解人,讓巴吉斯先生大長了見識。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他對我告訴他的一切都堅信不疑。由於對我懷著深深敬意,他當時就當我面對他妻子說我是個「年輕的洛休斯」,我想他是想說天才兒童吧。

我們把星星這話題耗盡後(或者說我把巴吉斯先生的神智耗盡後)。小愛米麗和我就用一塊舊包袱包把我倆包裹起來,披著它一直坐回家。哦,我多愛她!如果我們結了婚,不管去了什麼地方,能生活在樹林和田野中,永不長大,永不世故,永遠是小孩,手拉著手在陽光和盛開著鮮花的草地上走來走去,夜來就睡在青苔上進入純淨安寧的睡鄉,死後由鳥兒來埋葬,那是多幸福啊(我想)!一路上,我心中一直懷有這樣的畫面:這畫面上沒有現實的世界,卻由我們的天真之光照耀得明如遠星那樣綽約迷離。至今想到小愛米麗和我對皮果提的婚事懷著那麼純潔的兩顆心,我都好高興。想到眾愛神和眾快樂之神使那場婚事進行得樸實又快樂,我都好開心。

喏,很晚了,我們這時又來到那條舊船前了;巴吉斯先生和太太對我們道完再見就快樂地往他們自己的家趕去了。那時,我第一次覺得我失去了皮果提。如果不是和小愛米麗同在一個屋頂下,我一定會心痛如裂地去睡的。

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對我的心思瞭解得清清楚楚,便用宵夜和他們那好客的熱情來設法驅去我的痛苦。小愛米麗走過來,挨著我坐在櫃子上,我那次客居期間她就這樣做了這一次;這的確是個奇妙日子的奇妙收場。

那正是晚潮期。我們上床不久,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就去捕魚了。一個人被留在那孤零零的房子裡做愛米麗和高米芝太太的保護人,我勇氣十足,巴不得有一頭獅子或一條蛇或任何惡毒的妖怪來進犯,我可以打敗它,從而獲得榮耀。可是那一夜沒有那類東西在雅茅斯的海灘上游蕩;我只好自己盡最大可能提供最佳代替它的玩藝,因此我一直到早上還在做有關毒龍的夢。

皮果提和晨光同時出現;她還是那樣在我的窗下叫我,好像那車伕巴吉斯先生也不過是徹頭徹尾的夢而已。早飯後,她帶我去她自己的家,那是個精緻的小家。那裡所有的可動產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客廳裡一個黑木舊書櫃,它有一塊縮排去的頂板,抽出來開啟放下就是張書桌了。它裡面放有一部四開大本的由福克斯著的《殉道者行傳》。我馬上發現了這本寶書(我現在連裡面的一個字也不記得了),並馬上就攻讀起來;以後我只要來到這裡,總要跪到一張椅子上,開啟裝有那寶書的櫃子,把胳膊伸到桌上,把這書從頭認真讀讀。恐怕引我入勝的主要是那許許多多令人心驚膽顫的恐怖圖畫。不過,從那以後直到現在,在我心中,殉道者和皮果提的房子就分不開了。

就在這天,我告別了皮果提先生、漢姆、高米芝太太和小愛米麗。在皮果提家的一間小屋裡宿夜。那小屋的床頭架上放著那本鱷魚的書,皮果提說那小屋永遠是我的,永遠會為我保持原樣。

「不管年輕還是衰老,親愛的衛衛,只要我活著,我住在這屋頂下,」皮果提說,「你就會發現它像我隨時等你來的樣子。我會每天收拾它,就像過去收拾你從前那小房間一樣,我親愛的;就算你去中國,你在外邊的日子裡也可以一直想到它還是保持原樣呢。」

我打心底裡能感受到親愛的老保姆的真誠和忠實,盡我所能地向她表示感謝,可是一切並不是那麼盡人意,因為那天早上她摟著我脖子說這些話,而我就要在那天早上回家,就要在那天早上和她及巴吉斯先生坐車回家。在大門口,他們難捨難分地離開了我。眼見著車走了,載走了皮果提而把我留在那些老榆樹下看著那幢房子,看那幢裡面再沒有一張表現出愛心或歡喜來看我的臉的房子,那是種非常奇怪的景象。

我便落得被冷落了,那情景我一回想起就不能不傷心。我立刻陷入孤零零的境況——沒有友愛的關注,沒有同齡孩子為伍,除了自己無精打彩地想來想去,沒任何可以相伴——

我此刻寫作時,那境況似乎還向這紙上投下了陰影。

我寧願被送進有史以來最嚴歷的學校!——不論在哪,不論怎樣,也還能教點什麼!可我看不到有絲毫這種可能。他們討厭我,他們陰沉沉地、不斷地、冷酷地冷落我。我想,默德斯通先生當時在經濟方面有些困難,不過這並沒有什麼相干。他容不得我;我深信他竭力想把我打發掉並推掉他對我負的責任——他幹成了!

我並沒受到明顯的虐待——沒捱打,沒捱餓,但我所受的傷害並沒有減少變輕。我受到的是有系統的、無人情可言的傷害。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我被冷酷地冷落。想起這時,我有時想不知一旦我病了,他們會怎麼樣;是不是會任我躺在冷清的屋裡,一如既往地孤獨、憔悴,是不是會有人把我從那兒救出去呢。

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家時,我和他們一起吃飯,他們不在時,我就自餐自飲。我可以隨意在住宅附近走來走去,他們只是妒忌我結交什麼朋友,也許他們認為,我交了什麼朋友就會對這人訴苦了。為了這原因,儘管齊力普先生常請我去看他(他是個鰥夫,他那位嬌小而長著淺色頭髮的太太在幾年前就去世了;在我想來,他太太總和一隻灰濛濛的三色貓聯絡在一起),讓我在他那外科診室裡過一個下午,讀我從沒讀過而發出藥香的一些書,或在他溫和的指導下在一個藥缽裡擂搗點什麼,我還是很少有這份幸福的享受。

為了同樣理由,無疑還加上他們從前對皮果提的仇恨,他們幾乎就不許我去看她。皮果提信守她的應許,每星期都來看我,或在附近什麼地方與我相會,而且她從沒空手來過。但是我因為請求去她家去看她而受拒絕,這樣的失望於我太多也太苦。只有很少幾次,經過很長一段間隔後,我才被許可去那裡!於是我發現巴吉斯先生有那麼點算個小氣鬼,或是像皮果提說的是「有點小心眼。」他把很多錢藏在他床下的箱子裡,卻誑稱那裡面只有衣和褲。他的錢財在這個金庫被收藏得好不隱蔽嚴實,想要出一個小錢也得花心思來哄騙;因此,為了每個星期六的開銷,皮果提準備的那長而周密的計劃比得上政治陰謀。1——

1原文為gunpowderplot,指17世紀時,弗克斯等人為報復當時英國政府對天主教的迫害,陰謀乘國會開會時炸死英王詹姆士一世。(譯者注)

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我感到希望破滅和完全徹底地被冷落,如果沒有那些舊書,我一定會十分苦惱了,對此我毫不懷疑。那些書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忠於它們有如它們忠於我一樣,我反覆讀這些書,不知讀了多少遍。

這時,我生命中又一階段正在向我走近。只要我還能記起什麼,我就不會忘記那個階段。對於那一階段的回憶常常不由我去想就湧現我面前。像鬼魂一樣,紛擾了我的快樂時光。

一天,帶著由我那種生活釀成的無精打采和默默思考的神情,我到外面什麼地方轉了一圈,就在快到我們房子的一個巷口拐角處,我碰到正和一個先生走來的默德斯通先生。我心慌意亂,正要從他們身邊溜走時,那先生叫道:

「哦!布魯克斯!」

「不,先生,是大衛-科波菲爾,」我說。

「別指教我。你就是布魯克斯。」那人說,「你是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這就是你的名字。」

聽到這話,我更仔細地端詳這人。我記起了他的笑聲,我知道他就是奎寧先生,以前——我毋需記起那是什麼時候——我曾和默德斯通先生去羅斯托夫特看過他。

「你過得怎麼樣,在哪受教育,布魯克斯?」奎寧先生道。

他已經把手放在我肩上,讓我轉過身來和他們一起走。我不知道回答什麼好,猶豫地看了看默德斯通先生。

「現在他呆在家裡,」默德斯通先生說,「他沒在任何地方受教育。我不知道把他怎麼辦好。他是個麻煩。」

和舊日一樣陰冷險惡的眼光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會;然後他皺皺眉,眼光暗下去轉向別處。

「嗯!」奎寧先生說著看看我們兩人——我覺得是這樣——「好天氣呀!」

接著誰也沒說話,我在想怎麼才能把肩膀從他手裡掙脫然後走開,這時他說道:

「我想你是個挺機靈的傢伙吧?呃,布魯克斯?」

「嘿!他夠機靈了,」默德斯通先生很不耐煩地說,「你最好讓他走。他不會為麻煩了你而感謝你的。」

聽到這暗示,奎寧先生放了我,我便急忙往家走。轉到前面花園的門口時,我朝後看,只見默德斯通先生靠著墓場的柱門,奎寧先生在對他談話。他倆都在我身後看著我,我覺得他們在說我什麼。

那天夜裡,奎寧先生宿在我們的住宅裡。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後,我推開椅子,往屋外走去時,默德斯通先生把我叫了回來。他一臉嚴肅地走到另一張桌前,而他姐姐就坐在她的那張書桌邊。奎寧先生兩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那兒看窗外;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大家。

「大衛,」默德斯通先生說,「對青年來說,這是一個切實行動的世界,而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世界。」——

「你就是那樣的,」他姐姐補充道。

「珍-默德斯通,請讓我來說。我說,大衛,對於青年來說,這是一個切實行動的世界,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世界。尤其對一個像具有你這種氣質的青年來說如此,你這種氣質需要下很多功夫矯正;除了強迫這氣質去服從勞動世界的規矩,去改造它,去壓碎它,再沒更好的辦法對付它了。」

「因為不允許倔強,」他姐姐說,「它所需要的是壓碎。一定要壓碎它,也一定能壓碎它!」

他看了她一眼,半是反對,半是贊成,又繼續說:

「我想你知道,大衛,我並不富。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知道了。你已受了相當多的教育了。教育是很花錢的;就算它不花錢而我也能供你,我仍然持這種看法:留在學校對你毫無好處。擺在你面前的是和世界鬥一次,你開始得越早,就越好。」

我想我當時就認為我已經笨手笨腳地開始了;不過不管當時怎麼想,我現在就這麼認為的。

「你已經多次聽人說起‘帳房’了?」默德斯通先生說。

「帳房,先生?」我重複道。

「默德斯通和格林伯公司的,販酒業的。」他答道。

我想我當時流露出猶疑,他馬上說:

「你已經聽人說起過‘帳房’,或那生意,或那酒窖,或那碼頭,或和它有關的什麼。」

「我想我聽人說起過那生意,先生,」我說,我記起我對他和他姐姐兩人的財產的模糊瞭解,「不過,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什麼時候不關緊要,」他答道,「那生意由奎寧先生管著。」

我向站在那兒望窗外的奎寧先生滿懷敬意地看了一眼。

「奎寧先生建議說,既然僱別的孩子,那麼他覺得沒理由不以同樣條件僱你。」

「他沒有,」奎寧先生轉過半邊身子低沉地說,「別的前途了,默德斯通。」

默德斯通沒留心他說的,做了個不耐煩,甚至是很氣憤的手勢,繼續道:

「那些條件是,你可以掙夠你的吃喝和零花。你的住處(我已安排好了)由我付錢,你的洗衣費用也由——」

「必須在我預算之內。」他姐姐說。

「你穿的也由我提供,」默德斯通先生說,「因為你一時還沒法自己掙到。所以,你現在要隨奎寧先生去倫敦了,大衛,去自己闖世界了。」

「簡言之,你得到贍養,」他姐姐說,「千萬要盡責。」

雖說我很清楚,這一宣告是為了除掉我,可我記不清當時我對此是喜還是怕。我的印象是,當時我對此是處於一種迷亂狀態中,處於喜和怕之間卻又並不是喜或是怕。我也沒多少時間整理我思緒,因為奎寧先生第二天就要動身。

第二天,就看看我吧——戴著頂很舊的小白帽,為了我母親在上面纏了根黑紗;穿了件黑色短外套,下著條硬梆梆的黑棉布厚褲子(默德斯通小姐認為在我向世界作戰時,這褲子是護腿的最好鎧甲)——看看這樣裝束著的我吧,我所有的財產就裝在我前面的一隻小箱子裡,這樣一個孤苦伶丁的孩子(高米芝太太會這麼說),坐上載著奎寧先生的郵車去雅茅斯換乘前往倫敦的車!看到了,我們的房子和教堂怎樣在遠處消失,從我昔日遊戲的場地上向上高聳的尖尖的塔頂又怎樣再也看不到了,天上空蕩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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