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那樣一個孩子,那麼小,當我走進陌生的酒店要買杯麥酒或黑啤酒以佐我帶來作午飯的東西時,他們竟不敢給我。我記得,一個很熱的晚上,我走進一家酒店,對老闆說:
「你這兒最好的——特別特別好的——麥酒一杯要多少錢?」因為那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不知道是個什麼日子。也許那天是我生日。
「兩個半便士,」老闆說,「這價錢買的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麥酒呢。」
「好吧,」我拿出了錢說,「請給我上滿滿的一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吧。」
老闆聽後,露出一絲怪怪的笑,在櫃檯那兒把我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沒去倒酒,反而朝屏風後望來望去,對他妻子說了些什麼。他妻子拿著針線活從屏風後走出來,和他一起打量我。現在,我們當時仨人的模樣都在我眼前活靈活現了。老闆沒穿外套,靠在櫃檯的窗架上;他的妻子從那下面那小部門關住的門上方往外看;我呢,就在櫃檯外面莫明其妙地仰臉看他們。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如我叫什麼,多大了,住哪兒,怎麼做工,怎麼來的。為了不牽連什麼人,恐怕我對所有這些問題進行的回答有的是編造。他們把麥酒給我,不過我懷疑這不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那老闆娘推開櫃檯的那半節門,俯下身來,把銀退還給我,還懷著半稱讚半同情的心情吻了我。我相信這一切都是出於好心和善意。
我知道,我並不是有意或無意地誇張我的經濟匱乏和生活困難。我知道,如果奎寧先生給我一先令,無論何時,我就把它花到一頓飯或一頓點心上。我知道,我是個窮小子,從早到晚,跟普通的成年人和少年郎一起幹活。我知道,我又餓又饞地在街上逛來逛去。我知道,如果不是蒙上帝眷顧,在我所受的那種照顧下我會很容易地就變成一個小強盜或小流氓。
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也始終處於某種地位。奎寧先生是個不細心的人。又那麼忙,事情又那不尋常,也顧不上對我另眼相看,何況不論對成年人還是少年人,我也從不說我的來歷,對於我在這裡的愁苦也不流露半分。我暗自忍受,我乖巧忍受,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我忍受了多少,正如我已經說過,是完全超出我敘述能力的。但我堅守這秘密,苦做我的那份工。我一開始就知道,如果我不能像任何其他人那樣幹活,我就必然受到輕視和侮辱。不久,我就變得至少和那兩個少年一樣利索和熟練了。雖然我和他們都很熟了,可由於我的行為神態與他們的相異之甚而使我們之間有種距離。他們和那些成年人總叫我「小先生」,或「小薩福克人」。裝箱工頭是個叫葛裡高利的成年人,另一個穿著紅衣的車伕叫提普,這兩人有時也常叫我大衛,但我想這總是在我們很親熱的時候,也就是我在大家幹活時給他們講我看過的那些書讓他們高興時(很快,那些書也從我記憶中消失)。白粉-土豆曾對我的優越地位抗爭過一次,但馬上就被米克-沃克爾制服了。
我認為我沒希望擺脫這種生活了,也就完全放棄了這種希望。我認認真真這麼想:我從沒對這種生活退讓過,也從沒不因它而苦惱,哪怕一個小時也沒有這樣過。但我忍受下去,連對皮果提也不曾在任何書信中透露過隻字片語(我們通了很多信),這樣部分是出於愛她,部分是因為我羞於那樣做。
米考伯先生的困難更加重了我的精神痛苦。我在這種孤苦伶仃的情形下,和那家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時時惦著米考伯太太的各種籌款計劃,時時心頭壓著米考伯先生的債務。星期六的夜裡是我的好時光——部分因為我口袋裡有了六或七個先令,回家的路上望著那些店鋪,盤算著這筆錢可以買什麼,這可是了不起的事;部分因為我能回得早——米考伯太太會把最傷心的秘密向我傾訴;星期天早上她也會這樣,那時我把頭天晚上買回的茶或咖啡在一個刮臉用的小罐裡調好,開始坐下吃那已過了鐘點的早餐。在這類星期六的夜間談話開始時,米考伯先生總要痛苦忘情地哽咽一番,而談話將近結尾時,他卻又在唱「傑克快樂地和南在一起」了。我曾看到他流著淚回家吃晚飯,嘴裡叨唸說只有進監獄是唯一齣路;然後又盤算「如果有什麼機會出現」(這是他很引以自得的句子)可以弄到裝弓形窗所需的費用入睡了。米考伯太太跟他完全一樣。
我們各自的境遇在我們之間形成了(我深信)一種奇特的友好平等關係,雖然我們的年齡懸殊得可笑。在米考伯太太把我視作她的心腹之交以前,我從不肯接受他們的邀請而由他們掏錢、和他們吃喝,因為我知道他們和屠戶及麵包商關係緊張,他們自己通常也沒什麼太多的吃食。一天夜裡,米考伯太太就像下面所說的那樣和我結成了心腹之交。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我把你不當外人,所以不怕對你說: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已達到危急關頭了。」
聽到這話,我好生難過,看著米考伯太太紅紅的眼睛,我滿懷著無限同情。
「除了一塊荷蘭乾酪的皮——這是不適合一個有這麼多小孩的一家所需的」——米考伯太太說,「食品間裡真是什麼也沒有了。我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時,總習慣了說食品間,我幾乎不知不覺就說這個詞。我的意思是:家裡什麼吃的也沒有了。」
「天哪!」我很關切地說。
那時我口袋裡那星期的工錢還有兩或三先令——由此我猜我們談話時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晚上——我忙掏了出來,誠懇地請米考伯太太把它們收下權當向我借的。可那太太一邊吻我,一邊叫我把錢放回口袋,並說她連想也不能這麼想。
「不能這樣,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她說,「我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不過,你顯得比你的實際年齡要老成,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另一件事上幫我,我一定滿懷謝意接受這種幫助。」
我請米考伯太太說出來。
「我已親自把日常餐具脫手了,」米考伯太太說,「六把茶匙,兩把鹽匙,一把糖夾,都由我分別在幾次拿出去抵押借了錢。想到爸爸媽媽,我為這交易痛心,但這雙生子是個大包袱呀。我們還有幾件小物件可以脫手。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決不允許-他-親-自來處置這些東西,克莉吉特呢,」——這是那個從習藝所來的女孩——「又生就下流,如過於信任她,反會令她叫人痛心地放縱。科波菲爾先生,如果我可以請求你——」
這時,我明白了米考伯太太的意思,便求她只管差使我。就在當天夜裡,我開始處置那些較輕便的財產了;幾乎每天早晨,在去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之前,我總要為同樣的交易出門一次。
在米考伯稱做圖書室的屋裡一個小櫃上,有幾本書,先被脫手的就是它們。我把這些書一本接一本拿到都會路一家書攤上——那條路在靠近我們住所的部分在那時幾乎全是書攤和鳥鋪——不管多少錢就都賣了。攤主住在書攤後的小房子裡,他每天晚上都酩酊大醉,早晨就被他妻子痛罵一頓。不止一次,我一早上到那兒時,他就在一張翻得直立起來的床前接見我,他額上的一處傷痕或一隻又腫又青的眼睛證明他頭夜又喝得太多(恐怕他喝酒時喜歡和人爭吵);他伸出發顫的手在亂扔在地板上的衣服口袋裡一隻只搜,想找到所需的錢,他的妻子則抱著一個小毛頭,趿著雙便鞋,罵他個沒完沒了。有時,他把錢弄丟了,就請我再去一次,可他老婆總有點錢(我猜是趁他大醉時拿了他的),我們一起下樓時,就偷偷了結了那筆交易。
在當鋪,我也開始小有名氣了。在櫃檯後主事的主要人物很留心我了。我記得,他和我談生意時,常要我用一個拉丁文的名詞或形容詞變位、或活用一個拉丁文的動詞給他聽。每次這種交易成交後,米考伯太太就舉行一個小型宴會,大致是頓晚餐,這些樣的晚餐我都記得很清楚,每次都有一種特別的美味在其中。
米考伯先生的困難終於到了危急關頭。一天清早,他被捕並被送進市裡最高法院的監獄。他走出住宅時對我說,他的末日降臨了——我真的以為他的心都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後來我聽說,有人在午前看見他快快活活地玩了九柱戲。
他被送進那裡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打算去看望他,和他一起吃午飯。我得問路到那麼一個地方,到那地方我會看到附近另外一個地方,在後者我又看到附近有一個院子,走過那院子一直走下去,直到看到一個看守。我一一如此這般做來,當我終於看到一個看守(我是多麼可憐的一個小東西!),我就想到洛德利克-蘭頓在債務人監獄時那裡有怎樣一個身上僅有一塊破布的人,那看守頓時在我神色暗淡的眼中和跳得很快的心上浮游晃動起來了。
米考伯先生正在大門裡等我。我們走上去到了他的房間(從頂上往下數的第二層)大哭了一場,我記得,他鄭重其事地請求我以他的遭際為鑑,並要我注意到:如果一個人年收入為二十磅,他花去十九磅十九先令又六便士,他會快活;但如果他花了二十鎊一先令就會苦惱。這以後,他向我借了一先令給看守,並給我寫了一張收條憑其可向米考伯太太要回那一先令,然後就收起小手帕,興致又高了起來。
我們坐在一個小火爐眼前。生了鏽的爐門裡一邊放了一塊磚,以免燒煤太多。我們在那裡一直坐到和米考伯先生住一間屋的另一個債務人從麵包店回來,他還帶來了我們合夥吃午飯用的羊裡脊肉。然後,我又被派到最頂頭的房間去見「霍普金斯船長」,帶去米考伯先生的問候,並說明我是米考伯先生的小朋友,向他借一把刀和叉。
霍普金斯船長借給我了刀和叉,並附上對米考伯先生的問候。在他的小房間裡有個髒兮兮的女人,還有兩個病懨懨的女孩蓬著頭髮,那女孩們就是他的女兒。我想好在是借霍普金斯船長的刀叉而不是借他的梳子。船長本人實在邋遢得無以復加,他長著一臉大糊子,穿著件很舊的褐色外套,外套下再無別的衣物。我看到他的臥具被卷著放在一個角落裡,還看到他架子上放的鍋碗瓢盆是些什麼樣的,我斷定(上帝知道我是怎麼斷定的)那兩個蓬頭髮的女孩是霍普金斯船長的女兒,可那髒兮兮的女人並沒嫁給霍普金斯船長。我怯怯地在他門口呆了不過兩分鐘,卻帶回這麼多見識,就像我握在手裡的手叉一樣實在可靠。
那頓午飯有種吉普賽的風情在其中,而且很愜意。過午後不久,我去還霍普金斯船長刀叉,然後就回家,將探訪的情況向米考伯太太報導以給予她安慰。一看到我回來,她就昏了過去;然後我們談著這事的時候,她用一小罐熱雞蛋甜酒來慰勞我們。
我不知道,為了這一家的好,那些傢俱是怎麼賣出去的,又由誰經手賣的,我只知道我沒經手它們。不過,傢俱都被賣掉了,由輛貨車拖走的,只剩下床和幾把椅子,還有一張廚房用的桌子。帶著這點東西,我們像駐營地一樣住在溫澤巷那所空房子的兩間客廳裡。米考伯太太,孩子們,那孤兒,還有我,都日夜住在那兩間房間裡。我不知道到底住了多久;不過我覺得很久很久。米考伯太太終於決定搬進監獄去住,米考伯先生現在在那裡住著一個單間了。於是,我把鑰匙還給房東,他很樂意地收回鑰匙,除了我的床,其它的床全送到最高法院監獄;我的床送到監獄圍牆外不遠的一個小房間裡了,這很合我意。因為在我們的坎坷中我和米考伯一家人彼此相處得太好,誰也捨不得離開誰了。那孤女也在那附近找到一個房租低廉的住處。我的臥室是一個斜屋頂下的後頂樓,面朝一個木場的大好風景。住在這裡,想到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已到了危急關頭,我覺得這小屋實乃天堂了。
在那段日子裡,我一直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懷著和一開始時同樣的屈辱感,同樣卑賤地和同樣卑賤的工友為伍做苦力。可我從沒結識任何人——無疑這是我的幸事——也不和每天進出於批發店而在吃飯時間裡遊蕩在街頭的那些少年中任何一人交談。我還是那麼過著暗自不快的生活,我仍那麼獨自地過那生活而不仰仗任何人。我能覺察到的唯一不同是:我變得更寒傖了,這是其一;其二是我對米考伯夫婦的種種憂慮已減輕;因為在他們困難時有些親戚和朋友幫助他們,他們在獄中反比在獄外的許多時間還過得更愜意。憑著某種安排(具體情形我已記不得了),這時我常和他們一起吃早飯。我也不記得監獄的門早上什麼時候開,我可以進去;可我知道我常常六點起床,沒事我喜歡走來走去的地方是老倫敦橋,我常坐在那裡的一個石龕裡,看過往行人,或從欄杆上俯看那在紀念碑頂上燃燒的太陽投在水中的倒影。那孤女有時在這裡看到我,我把關於碼頭和倫敦塔的一些恐怖故事告訴她;說到這些故事,我也只能說我希望自己能相信是真的。晚上,我總回監獄去,和米考伯先生在空地上走來走去,或和米考伯太太玩牌,聽她回憶她的爸爸、媽媽。默德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也說不準。我從來不告訴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那些人。
米考伯先生的事雖然捱過了緊急關頭,卻又捲入了某個契據的麻煩中。關於那種契據,我聽說過不少,據我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一種先前寫給債權人的文書,不過當時我怎麼也鬧不明白,現在看來我當時是把這玩藝和那些被認為一度在德國廣為時興的魔鬼般的檔案混為一談了。後來不知怎麼搞的,這契據似乎失效了,不管怎麼說,它不再像先前那樣妨礙人了。於是,米考伯太太告訴我,「她孃家人」已決定:米考伯先生應當根據破產債務人法要求被釋放。她預計這可在六個星期內辦成。
「那時,」米考伯先生說,當時他也在一旁,「我再也不欠債了,謝天謝地呀,我一定要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如果——
簡言之,如果出現了什麼機遇的話。」
為了把可記的事都寫下來,我想起大約在這時,米考伯先生起草了一篇呈文給下議院,懇請修改因債務坐牢的法律。我所以把這事記下來,因為我用以往讀過的書來套我已發生了變化的生活,把那些街頭所見和男男女女來編入我的故事,記下這就給我自己提供了我當時這種做法的一個例證;而且,在我寫自傳時,這也能向我自己證明我無意間性格發展得具有某些特點是怎樣在那時逐漸形成的。
監獄中有個俱樂部,由於米考伯先生是上流人物,他成了其中了不起的權威人士。米考伯先生把這呈文的意見在俱樂部裡宣佈後,得到那裡的人們熱烈贊同。於是,米考伯先生——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好好先生,他對凡與他自己無關的事都非常熱心積極,只要忙著於他自己絕無利益可言的事,他就興致勃勃——就著手寫起呈文來。他起草後又用一張大紙謄好,鋪在一張桌子上,並指定一個時間,讓全體俱樂部成員和所有關在牆內的人來他房裡簽名,只要他們願意。
聽說了這即將進行的盛典後,我是那麼急於想看他們一個接一個進屋的場面,雖說我已經認識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他們也認識我了,我還是向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請了一個小時的假,為了能仔細觀察,我把自己安置在一個角落裡,俱樂部的要員們盡這小房間能容地擁進來,米考伯先生被簇擁在那呈文前,而我的老朋友霍普金斯(為了表示對這一莊嚴事件的敬意,他把自己洗過了)就站在呈文附近,把它讀給那些尚對其內容不詳的人聽。然後房門大開,普通的男友開始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地進去簽了名後就走出去。霍普金斯對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說:「你讀了呈文嗎?」——「沒有。」——「你想聽人讀呈文嗎?」哪怕那人略有半點想聽的表示,霍普金斯就會響亮地把呈文逐字讀給他聽。如果有兩萬個人想聽他讀,這位船長一定會把它讀上兩萬遍。我還記得,每當讀到「出席國會的人民代表們」、「故請願人敬向貴院請求」、「仁慈陛下的不幸小民」這類話時,他總要搖頭晃腦,好像這些話在他嘴裡變成了什麼美味的實在東西一樣;這時,米考伯先生聽著,懷著一個作者的些許虛榮心,並且把目光停駐在(並不是認真看)對面牆上的大鐵釘上。
每天我都在薩德克和黑弗萊爾之間行走,而午飯時間裡,我都在一些無名小街上徘徊,這些地方的石頭說不定已被我童年的腳底踩平了。不知道,當時伴著霍普金斯洪亮的聲音一個個受我檢閱的那麼些人中,多少已不在了!當我現在回憶往事時,想起青少年時那種鈍鈍的痛苦,我就猜想:我為那些人編造的身世也有多少是像一層迷幻的霧一樣籠罩在記得清清楚楚的事實上!當我腳踏到舊日的地面上,我似乎看到我前面走著一個天真浪漫的少年,經歷那麼奇特,處境那麼齷齪,卻使他創造出一個想象中的世界,我對他懷一掬同情;這一切並不讓我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