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可以希望你父親,無論為什麼,都還能和我們在一起,」希普太太說道,「他今天下午也一定覺得很得意呢。」
這些恭維真叫我不安,但被人當作貴賓看待,我也知道要領情。於是我覺得希普太太是個可親的女人。
「我的尤來亞,」希普太太說道,「早盼著這天了,少爺。他生怕我們的卑賤會成為障礙,我也這麼怕來著。我們現在卑賤,我們過去卑賤,我們將來也永遠卑賤。」希普太太說道。
「我相信你們不會這樣,夫人,」我說,「除非你們願意。」
「謝謝,少爺,」希普太太回答道,「我們知道我們的身份,就是這種身份,我們也滿心感謝上蒼呢。」
我覺察到希普太太漸漸與我靠近,尤來亞漸漸來到我對面。他們畢恭畢敬地勸我取桌上最好的食物。當然,那些食物中並沒有我特別喜歡的,但我覺得人情重於物情,也覺得他們殷勤熱情。不久,他們就開始談論姨奶奶們了,我就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然後又談論起父母親們,我又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再然後希普太太開始談起繼父們,我又開始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可我又打住了,因為姨奶奶曾囑咐我千萬別說這個問題。不過,正像一個未經世故的嫩軟木塞抵不住一付拔塞鑽,也正像一顆稚嫩的牙抵不住兩個牙醫,還正像一個小毽子抵不住一副毽板拍那樣,我也抵不住尤來亞和希普太太。他們對我簡直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把我不願說的或我的確想起來都害臊的事一點一滴榨了出來。當時我年幼而坦白,以為這樣信任人而不設防方為體面,再加上我自認為受這兩位可敬的主人照顧愛護著,一切就更由他們來了。
他們彼此很親愛,這是無疑的。這點對我產生了效力,我把這視為人之常情;可是他倆有無論這一個說什麼而另一個總能接過話題說下去的技巧,這是我無法抵抗的。當關於我自己的事已無法多套出什麼來後(因為我絕不談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以及我在旅途上的經歷),他們就開始談論威克費爾德先生和愛妮絲。尤來亞把球拋給希普太太,希普太太接住後又拋回給尤來亞,尤來亞接住拿了一小會又拋給希普太太,就這樣,他們拋來拋去,直到我頭昏眼花,分不清球在誰手中。球本身也變幻著。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時而是愛妮絲,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優秀人品,時而是我對愛妮絲的讚賞。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業務和財產範圍,時而是我們吃過晚飯後的家庭生活,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喝的酒、他喝酒的原因以及對他喝過量表示的嘆惜;總之,時而這事,時而那事,時而幾件事並提。我似乎說話不多,除了怕他們為他們自己的卑賤和我的光臨而拘謹,我不時表示點鼓勵,我似乎也沒做什麼;我卻發現我一直不斷地說出我不必說出的這樣或那樣的事,而且從尤來亞深凹的鼻孔抽動中看出這樣做的效果。
我開始有點不安,想早點結束這訪問了。這時,從門口看到一個人從街上走過去——當時為了透氣正把門敞開著,因為天氣悶熱,屋裡也很悶熱——又走回來,向屋裡看看並走了進來,這人還大聲叫喊:「科波菲爾!這可能嗎!」
這是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先生戴著他的單片眼鏡、拿著他的手杖,穿著他的硬襯領,帶著他的上層人物神氣,話音中流露出那種居高臨下、降尊屈就的口氣,一點沒少!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伸出手說道,「這的確是次讓人深感人類的變遷是多麼永恆的會面——簡言之,是次最不平凡的會面。我沿街而行,心裡想著也許有意外的什麼事會發生(我目前對這類事十分樂觀),這時我發現一個年輕但寶貴的朋友出現了,這朋友和我一生的重大轉折時刻有關。科波菲爾,我親愛的夥伴,你好嗎?」
我現在不能說,真的不能說,我為在那裡見到米考伯先生而高興;不過,見到他我很高興,親熱地和他握手,問候米考伯太太。
「謝謝你,」米考伯先生像過去那麼擺著手並把下巴縮排硬襯領裡說道。「她大體算是好了。那對雙生子不再向大自然的源頭取索食物了——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又在一陣突然迸發的勇氣下說道,「他們斷乳了。米考伯太太,在目前,是我的旅伴。她將非常高興能見到你,科波菲爾,她將高興重見到你這樣一個從各方面都證明是神聖的友誼祭壇前最寶貴的祭司。」
我說我當然希望能見到她。
「你太好了,」米考伯先生說道。
米考伯先生又縮著下巴一邊看著四周一邊微笑。
「我發現我的朋友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文縐縐地說道,但沒表示是對誰專門說的,「並沒有離群索居,而是在一個社交宴會中,同座的有一位居孀的女士,還有一位顯然是她的後代——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在一陣迸發出的勇氣下說道,「她的兒子。我將為能被介紹給他們而感到榮幸。」
這一來,我只好把米考伯先生介紹給尤來亞-希普和他的母親,我也這麼做了。他們對他貶低自己時,米考伯先生坐下,以最禮貌的方式擺擺手。
「科波菲爾的任何朋友,」米考伯先生說道,「都是我的朋友。」
「我們太卑賤了,先生,」希普太太說道,「我兒子和我都太卑賤,不配做科波菲爾少爺的朋友。承他好意屈尊來和我們一起喝茶,我們感謝他的光臨,也感謝你的光臨,先生。」
「太太,」米考伯先生鞠躬說道,「你太客氣了。科波菲爾,你現在做什麼,還在幹酒業這一行嗎?」
我急於要帶米考伯先生走開,就拿起帽子(無疑臉也脹紅了)答道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學生。
「學生?」米考伯先生抬起了眉毛說道,「聽到這話我快活極了。雖然,我朋友科波菲爾的頭腦」——他對尤來亞和希普太太說道——「並不需要那種培養。就算沒有人情世事的知識,他的頭腦仍堪稱一片可望收穫巨大的沃土——一句話,」米考伯先生在又一次迸發出的勇氣中笑著說,「這是種可以窮經通典的才智。」
尤來亞把那兩隻長長的手慢慢扭來絞去,上半身可怕地扭了一下,以示對我的推崇。
「我們可以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嗎,先生,」我說道,只想把米考伯先生帶走。
「如果你願意施惠於她,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起身回答道,「當著各位朋友的面,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是多年來經濟窘迫拮据的人。」我知道他要說這一類話了,因為他一向以他的困窘為榮,「有時,我佔了困難的上風,有時困難——簡言之,擊敗了我。有時我對困難予以一連串的回擊,有時困難太多,我只好讓步,米考伯太太引用卡託1的話說:‘柏拉圖,汝之預言極是。一切俱完矣,吾再戰已不能。’但我一生中從沒有,」米考伯先生說道,「為把我的悲哀(如果我可以用這個名詞形容那主要由辯護委任狀以及兩個月和四個月的期票所引起的困難)注入我朋友科波菲爾心中而獲得到那麼大的滿足。」——
1西元前一世紀斯多噶派的羅馬哲學家。
米考伯先生用下面那番話結束了堂皇的頌詞:「希普先生!再見了。希普太太!你的僕人。」然後他用最體面的樣子與我一起離開。我們一路走著時,他用鞋在人行道上製造出很大的聲音,口裡還哼著曲子。
米考伯先生下榻於一家小客棧。一間供流動商販住宿、售貨用的房間被隔開就成了他的房,房中有很濃的一股菸草味。我覺得這房間下面是廚房,因為從地板縫冒出一種熱烘烘的油氣味,牆上還有洇洇的汗跡。由於傳來酒精氣味和酒杯聲,我知道離這兒不遠就是賣酒的地方。房裡一幅賽馬圖下方有張小沙發,米考伯太太就躺在上面,頭朝火爐,腳則伸到房間另一頭的一張小桌上把那上面的芥子踢開。米考伯先生先進去對她說,「我親愛的,讓我向你介紹斯特朗博士學校的一個弟子吧。」
我逐漸看出,雖然米考伯先生對我的年齡和身分仍弄不清,但他竟記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一個學生,因為這身份很體面。
米考伯太太吃了一驚,但見到我仍很高興,我也為見到她而高興。我倆熱情相互問候了一番後,我就在那張小沙發上挨著她坐了下來。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道,「如果你想對科波菲爾講講我們的現狀——這無疑是他很想知道的——我可去看報,看看廣告欄中會不會有什麼機會。」
「我以為你們在普利茅斯呢,夫人。」他出去後我對米考伯太太說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她答道,「我們去過普利茅斯。」!
「想就近等機會?」我暗示道。
「就是呀,」米考伯太太說道,「就近等機會。但事實是,海關並不需要人才。我孃家在那一帶的影響還不足為一個具有米考伯先生的才能多人在那機關求得一官半職。她們不願聘一個像米考伯先生那麼有才能的人。他只能讓別人相形見絀呀。此外,」米考伯太太說道,「我不想瞞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我孃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知道米考伯先生、我,還有小威爾金及他的妹妹和雙生子是一起來的時候,他們並不像剛從拘留中得以重獲自由的他所期待的那樣熱情接待他。事實上,」米考伯太太壓低聲音道,「這隻能對我們自己人說說——我們受到的是冷淡的接待。」
「唉!」我說道。
「是呀,」米考伯太太說道,「用那種眼光來看人類,的確令人痛苦,科波菲爾先生,可我們受到的接待確確實實冷淡。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上,我們在那裡住了不到一個星期,而我孃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就對米考伯先生很不客氣了。」
我說我也認為他們應當慚愧。
「不過,事實已如此,」米考伯太太繼續說道。「在那種情況下,一個具有米考伯先生精神的人又該怎麼辦呢?顯然只有一個辦法了——從我孃家人那一支那兒借了錢回倫敦來,說什麼也要回來。」
「你們就又回來了,太太?」我說道。
「我們又回來了,」米考伯太太答道,「從此,我和我孃家人的另一些支派就商量米考伯先生最好的出路是什麼——因為我主張他要找條出路,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很講道理,很說服人地說道,「一個六口之家,還不把女工算在內,總不能靠空氣生活吧。」
「當然,太太。」我說道。
「我孃家另外那些支派的人認為,「米考伯太太繼續說道,「米考伯先生應當立刻把精力轉向煤。」
「轉向什麼,太太?」
「煤,」米考伯太太答道,「轉向煤業。經瞭解以後,米考伯先生也覺得,在梅德維的煤業中或許會有這麼一個機遇給一個像他這麼有才能的人。所以,米考伯先生說得對,應當走的第一步當然應是去-看梅維德了。那地方我們去看過了。我說‘我們’,科波菲爾先生,因為我永遠不會,」米考伯太太很動感情地說,「我永遠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
我含糊著說了幾句,表示我的讚美和同意。
「我們,」米考伯太太又重複道,「去看過梅維德了。而那條河上的煤業,我個人認為,它或許需要才能,可它絕對需要資金。才能麼,米考伯先生有;資金麼,米考伯先生沒有。我覺得,把梅德維的大部分看了後,我個人就得出這樣的結論。由於離這裡很近,米考伯先生認為如果不來這裡看看那教堂,那也未免太倉促了。第一,這東西值得一看,而我們又先前又沒看過;第二,在有教堂的市鎮上很有可能有什麼機遇發生。我們來到這裡,」米考伯太太說,「已經三天了,沒有任何機遇發生;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如果你知道我們眼下正在等一筆倫敦的匯款好付清我們欠這旅店帳,你也許不會吃驚;可這會叫一個陌生人大吃一驚了。在收到匯款前,」米考伯太太很激動地說,「我不能回家(我是指本唐維爾的寓所),不能見到我的兒子和女兒,也不能見到我的雙生子。」
對處於這樣極困難的處境中的米考伯夫婦,我懷著極端的同情,便對剛回家的米考伯先生作了如此表示,並補充說,我真希望我能把他們所需的錢借給他們。米考伯先生的回答顯示出他心裡的激動。他握住我的手說:「科波菲爾,你是個真正的朋友,不過到了山窮水盡時,凡是有刮鬍刀的人總會有一個朋友的呀。」聽到這可怕的暗示,米考伯太太摟住米考伯先生的脖子,哀求他鎮靜。他哭了,但幾乎又同時興致大增,竟搖鈴叫茶房,定下一個熱腰布丁和一碟小蝦做為次日早晨的點心了。
我向他們告別時,他們倆都懇切至甚地邀我在他們離開前去吃晚飯,我竟無法拒絕。可我知道我第二天來不了,因為我在晚上有許多功課要做,米考伯先生便約定他將在早上造訪斯特朗博士的學校(他預感到那匯款會隨早班郵車到達),並建議說,如果於我更方便,可改在後天。果然,次日早晨我被從教室裡喊了出來,只見米考伯先生在客廳裡,他是來通知晚餐照原議舉行的。我問他匯款是否已到,他把我手握了一下,就走了。就在那天晚上,我朝窗外看去,不禁又驚又不安——我看到米考伯先生和尤來亞臂挽臂走過;尤來亞謙卑有加地承受這一光榮。米考伯先生則為自己的看顧竟泛施於尤來亞了而感到無憾半分的欣喜。我次日按預定的時間——下午四點——去那家小旅店時,從米考伯先生的談吐中獲悉他曾和尤來亞一起回家,在希普太太家裡喝過攙水的白蘭地,我更加吃驚了。
「我要告訴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你的朋友希普是一個可以做首席辯護律師的青年,如果我在困難達到危急狀態時認識了那青年,我可以說,我相信我的債主們都會好好學到點東西。」
明知米考伯先生其實一分錢也沒還給他們,我不明白這話又從何說起;不過我不喜歡追問。我不願說我希望他不要對尤來亞過於坦率,也不願問他們對我是不是談得很多。我怕傷了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說我怎麼也怕傷了米考伯太太的感情,因為她很敏感。可這事總讓我懸心不安,後來不時惦著它。
我們吃了一頓精美的小規模晚餐。一碟很清淡的魚,一個烤過的小牛腰,炸香腸,一隻鷓鴣,一個布丁。有葡萄酒,有很烈的麥酒,吃過晚飯後,米考伯太太親自為我們調變了一大盆熱的潘趣酒。
米考伯先生高興異常,我從沒看見他這麼高興開懷過。由於潘趣酒,他的臉上閃著光,看上去那張臉就像塗滿了油漆似的。他對那小鎮生了好感,為它祝福;他說米考伯太太和他在坎特伯雷過得極舒適愉快,他們都決不會忘記在這小鎮上度過的好時光。後來,他又為我祝福;他、米考伯太太和我回憶了我們昔日的交情,於是我們又把財產重新變賣一遍。隨後我為米考伯太太祝福;或者,我至少說道:「如果你允許,米考伯太太,請讓我為你的健康乾杯,夫人。」於是,米考伯先生對米考伯太太的品性發表了一番頌揚之詞,並說她一直是他的指導者,哲學家和密友,他還向我建議說,我要結婚時,應娶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如果還找得到那樣的女人的話。
潘趣酒喝光了,米考伯先生變得更可親更高興了。米考伯太太的情緒也高漲了,我們唱起《友誼地久天長》。當唱到「這兒有一隻手,我忠實的朋友」時,我們手拉手圍著桌子;當我們唱道「滿滿喝下好心腸」時,雖然誰也不明白那意思,卻都認為自己很受感動。
一句話,我從沒見過什麼人像米考伯先生那樣開心過,直到那晚最後的時刻,直到我向他和他那慈愛的太太告別時,他都是那樣。所以,次晨七點,我很意外地接到下面那封信,信上署明寫信時間是頭天夜裡九點半,即我離開他們一刻鐘後。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
骰子已擲出——一切都結束了。用令人厭惡的歡快之面具遮掩住憂傷,今晚我沒告訴你:匯款已無希望!在這種情形下,恥於忍受,恥於多想,恥於道來,我已用一張期票打發了這裡的欠帳,並寫明十四天後在倫敦我的本唐維爾寓所兌現。期票到期時,一定無法兌付,其後果是毀滅。霹靂要擊下,樹定會倒下。
讓現在這個給你寫信的可憐人,親愛的科波菲爾,做你一生之鑑吧。他正為此寫這封信,並希望能如此。如果他可以相信他還多少有點用處,也可能他沒有歡樂可言的陰鬱餘生會透進一縷陽光呢——雖說他的生命在目前(至少是這樣)還極成問題。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這是你收到我的最後一封信了。
淪為乞丐的流浪者
威爾金-米考伯啟
這封令人心碎的信是那麼叫我震驚,我便馬上趕往那家小客棧,一面想從那兒繞道去斯特朗博士的學校,一面想用一番話安慰米考伯先生。可是,跑到半路,我就遇見後部載著米考伯夫婦的倫敦馬車。鎮定快活的米考伯先生一面笑,一面聽密考伯太太說話,還一面吃著紙包裡的核桃,胸袋裡還插了一個瓶子。由於他們沒有看見我,從各方面想,我也覺得最好不去看他們了。於是,如獲重釋的我轉進一條去學校最近的小巷,並感到,無論怎麼說,非常輕鬆,因為他們走了;不過,我仍然很喜歡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