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我很掛念小愛米麗,掛念昨夜馬莎去後她會怎麼想。我覺得,由於神聖的友誼我承蒙信賴而得知那些家庭內部的憾事和難題,就算我把它們告訴給斯梯福茲也是很不對的。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直到我死,我都相信我曾真心愛過作為昔日遊戲夥伴的那位美人。對於她,我懷有比對任何人都更深的情感。她不能控制而向我偶傾洩的情緒決不能說給任何人聽——包括斯梯福茲在內也不行,否則就是做了件殘酷的事,對不起我自己,對不起我們純潔童年的友誼,那友誼在我看來總環繞在我們頭上。因此,我下決心,把這事藏在心底,這事也在我心底為她的形象增添了一種新的光輝。
我們吃早飯時,姨奶奶送來一封信。由於對信中談及的問題,斯梯福茲大可以提供建議,我又知道和他商量是會讓我滿意的,我就決定把它放到歸途上來討論。眼下我們已為向朋友辭行而忙得不亦樂乎了。在惜別方面,巴吉斯先生一點也不比別人少些遺憾;我相信,如果可以使我們在雅茅斯再多停留四十八小時,他一定願意再開啟那箱子,再奉獻出一個幾尼。皮果提,還有她孃家所有的人,都為我們的離開由衷的傷感。歐默——約拉姆公司的所有人員都出來向我們告別;當我們提著行李上車時,有許多船員為斯梯福茲幫忙,就算我們帶著一個連隊的行李,也幾乎用不著腳伕來幫忙了。一句話,我們的離去使得一切有關的人又惋惜又欽羨,我們走後留給許多人的是難過。
「你會在這兒呆很久嗎?李提默?」當他站在那兒送車時,我問他道。
「不,先生,」他答道,「大概不會很久,先生。」
「現在還不能說定,」斯梯福茲漫不經心地說道,「他知道他得做什麼,而且一定會做。」
「他當然是這樣的。」我說道。
李提默用手觸觸帽以表答謝我的稱讚,我頓時覺得我只有八歲大。他又觸觸帽,以示祝我們一路平安,於是,我們離開了他,他站在人行道上就像埃及金字塔那樣體面而神秘。
在一段時間裡,我們沒說一句話。斯梯福茲亦很沉默;我則一心在想何時再訪舊地,那時我和他們又各會有些什麼變化。善於調節情緒的斯梯福茲總算快活了起來,話也多了。他扯扯我胳膊說道:
「說說看,大衛。你早飯時說的那信是怎麼回事呀?」
「哦!」我把信從衣袋裡拿出來說道,「這是我姨奶奶寄來的。」
「她說些什麼呢?需要考慮嗎?」
「嘿,她提醒我,斯梯福茲,」我說道,「我這次出門旅行應當處處留心,也要動腦筋想想。」
「你當然已經這麼做了?」
「實際上,我不能說我已經刻意這麼做了。對你說實話吧,我怕我都把這事忘了。」
「得!現在就留下心,彌補你的疏忽吧,」斯梯福茲說道,「朝右看去,你可以看到一片平地,上面有許多泥沼,向左看去,你可以看到同樣的東西。向前看,你發現不了什麼不同之處;向後看,依然一樣。」
我笑著答道,在這一帶,我看不出有什麼適當的職業,或許由於這地方很死氣沉沉吧。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的姨奶奶有什麼說法呢?」斯梯福茲看著我手中的信說道,「她有什麼意見嗎?」
「啊,是的,」我說道,「她問我可否願意做一個代訴人呢。
你覺得怎麼樣?」
「哦,我不知道,」斯梯福茲無所謂地答道,「我想,你幹那行和幹什麼別的並無絲毫區別呀。」
我忍不住又笑了,我笑他把一切職業都不放在眼裡;我就把我這想法告訴了他。
「代訴人是什麼呀,斯梯福茲?」我問道。
「嗬,這是一種修道院的辯護士,」斯梯福茲答道,「他和博士院的一些老掉牙的衙門的關係就如律師和普通法庭和平衡法庭的關係一樣,博士院就在聖保羅教堂附近一個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裡。辯護士是本該在兩百多年前就自然而然消失的公吏。我告訴你那博士院是什麼玩藝,你就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了。那是個偏僻的小角落,他們在那裡辦理所謂教會法,用國會陳朽的古怪法案玩把戲。對於這些法案,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一無所知,而那四分之一又以為這還是十三世紀愛德華時代發掘出來的化石。在平民遺囑訴訟和平民婚姻訴訟方面,在大船和小船之間的爭議上,博士院從古以來就享有特權。」
「胡說,斯梯福茲!」我叫了起來,「你不是說航海問題和教會問題之間也有什麼牽連吧?」
「當然,我不會那樣說的,我親愛的孩子,」他答道,「不過我是說,這些問題都由同一個博士院中的同一些人處理決定。今天你去那裡,你會發現為了南西號撞沉了薩拉-珍號,或為了皮果提先生和雅茅斯船伕頂著颶風帶著錨和繩索出海援救遇難的納爾遜號,他們胡塗讀完《楊氏大辭典》中航海術語的一半;明天你去那裡,又會發現他們為了一個不軌的教士而忙於蒐集有利或不利的根據;你還會發現審航海案時的法官就是審教士案時的辯護士,或者相反。他們好像演員,一個人時而是法官,時而又不是的;時而他是這種角色,時而是另一種角色;顛來倒去地變;不過,這是在特定的觀眾前的一種非公開演出,很開心,也有益。
「不過辯護士和代訴人不是一回事吧?」我問道,因為我有點糊塗了,「是吧?」
「不一樣,」斯梯福茲答道,「辯護士是些民法學家——在大學裡得了博士學位的人——我所以知道這類事首先因為這一點。代訴人僱用辯護士。雙方都得到豐厚的酬金,一起形成了一個嚴密而有力量的小團體。總的說來,我勸你高高興興進博士院去,大衛。他們都在那裡以他們的高貴為榮而自得呢,如果這可以讓你滿意的話,我可以這麼對你說。」
我原諒斯梯福茲談論這一問題時那種輕薄口氣。我的聯想中,那個「聖保羅教堂附近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環繞著莊嚴、古老和肅穆的氣氛。考慮這問題時想到那氣氛,我對姨奶奶的意見沒有什麼不快的感覺。她把這問題交我自行決定,並很乾脆地告訴我,說她最近為立我為繼承人的遺囑一事去博士院見她的代理人,所以想到這一問題。
「無論怎麼說,在我們的姨奶奶這方面來說,這做得很令人稱好,」我提到這點時,斯梯福茲說道,「也令人讚美。雛菊,我的意見是:你應該高高興興進博士院。」
我堅定了決心這麼做。然後,我又告訴斯梯福茲說我姨奶奶在城裡等我——這是從她信中得知的——她已在林肯院廣場一個她常住的旅館裡住了一個星期了。她選定的這一家旅館有一道石頭臺階,屋頂還有扇便門,因為姨奶奶堅信:倫敦的每一家每一夜都有被燒掉的可能。
我們一路旅行好快活,一直談著博士院,遙想我在那裡作代訴人的遠景,斯梯福茲用各種詼諧話來摹擬那時的情景,使我們倆都很快活。我們到達旅行的終點後,他就回家去了,並約定後天來看我。我則乘車去了林肯院廣場,卻見我姨奶奶尚未就寢,還在等著吃晚飯呢。
就算我們別後我曾雲遊天下,我們重逢時也不會比這時更高興了。姨奶奶擁抱我時便哭了起來,又強裝笑臉說如果我那可憐的母親還在世,無疑,那傻兮兮的小人兒也會落淚的。
「你把狄克先生撂下了,姨奶奶?」我說道,「我感到好遺憾。」啊,珍妮,你好嗎?」
珍妮一面向我行禮一面問好時,我發現姨奶奶拉長了臉。
「我也很不快,」姨奶奶擦著鼻子說道,「自打來這裡後,特洛,我就沒安過神。」
不等我問她原因,她就告訴我了。
「我想,」姨奶奶說道,一臉憂鬱的樣子把手放到桌上,「狄克的性格不是種驅趕驢子的性格。我相信他意志不夠。我本當把珍妮留下照顧家裡,那我也可能安心點。如果有驢子踐踏了我的草地,」姨奶奶加重了語氣說道,「準是今天下午四點鐘。我覺得我從頭到腳一陣發冷,我-知-道就是那頭驢子。」
我想就這點來安慰她,可她聽不進去。
「那是頭驢子,」姨奶奶說道,「而且是默殺人那女人到我家來時騎的那頭驢子。」從那時以後,我姨奶奶一直把這當作默德斯通小姐的唯一名字。「如果多佛有頭驢子,那它的放肆就比別的驢子格外令我難忍,」姨奶奶拍著桌子說:「就是那畜生!」
珍妮斗膽暗示我姨奶奶,也許這麼苦惱她自己是毫無必要的。珍妮還暗示說她認為姨奶奶說的那頭驢這時正在幹著運沙石的苦役,不能來踐踏草地的。可姨奶奶聽都不願聽。
晚飯按要求擺了上來,雖然姨奶奶的房間在樓上,——是不是為了她的錢安全而多要幾級石臺階,還是為了離屋頂處那便門更近些,我可不知道——可晚飯還是熱的,其中有一隻烤雞,一份煎肉,還有一些蔬菜。這些菜餚樣樣都好,我吃得很痛快。而姨奶奶吃得很少,因為她對倫敦的食物一直有她獨特的看法。
「我認為這隻倒楣的雞是在一個地窖里長大的,」姨奶奶說道,「除了在又破又舊的菜車上,它從未見過天日。我希望這煎肉是牛肉,可我不能相信真是這樣。依我看,在這裡,除了垃圾,沒什麼是真的。」
「你不認為這雞會是從鄉下來的,姨奶奶?」我暗示道。
「當然不啦,」姨奶奶馬上說道,「貨真價實地做生意,這隻會讓倫敦的商人不痛快。」
我不冒險去反對這說法,但我吃得很多。姨奶奶見我這樣也非常滿意。餐桌收拾乾淨後,珍妮為她挽好頭髮,戴上睡帽——這是頂格外精心設計的睡帽,我姨奶奶說是「以防火警」,把她的長袍折到膝蓋上,這是她就寢前取暖的一貫前奏。於是,按從不能有絲毫變動的一種規則,我為她調好一杯熱騰騰的兌水的酒,擺上一片切成細長條的烤麵包。這一切準備好後,就只剩下我倆來消磨這夜晚了。姨奶奶坐在我對面喝酒和水;每吃一口烤麵包前都將揪下的烤麵包在酒水裡沾沾。睡帽的縐邊把她臉團團圍住,她慈祥地看著我。
「嘿,特洛,」她開始說道,「你覺得那個做代訴人的計劃怎麼樣?你想過沒有?」
「我想了很多,我親愛的姨奶奶,我也和斯梯福茲好好談過了。我的確喜歡這計劃。它好中我意。」
「好!」姨奶奶說道,「這可真讓人高興!」
「我只有一個困難,姨奶奶。」
「只管說吧,特洛。」她忙說道。
「嗯,我想問問,姨奶奶,據我所知,這是種名額受限的職業。我投身於它要不要用很多錢呢?」
「為了你簽約學習,」姨奶奶答道,「要恰好一千鎊。」
「喏,我親愛的姨奶奶,」我把椅子朝她挪了點說道,「就是這點讓我不安。這可是一大筆錢呀。你已經為我受教育花費了許多,而且在各方面都儘可能好好照顧我。你已經成了慷慨的典型。一定有一些既可出息又毋需破費什麼的路可行,只要有決心,吃得苦,也可以有發達的希望。你不認為去試試那些方法更好嗎?你能肯定你出得起那麼多錢,而且這麼用是對的嗎?我真希望你,我的第二個母親,能好好想想。你能肯定嗎?」
姨奶奶把正在吃的那麵包吃下,不斷打量我,然後把杯子放到火爐架上,把手交叉放在捲起的長袍下襬上,如是答道:
「特洛,我的孩子,如果我平生有什麼目的,那就是要盡力使你成為一個善良、明理、快樂的人。我一心這麼做——狄克也是這樣做的。我真希望我所認識的人聽聽狄克就這問題所說的話。他這番話精明得令人吃驚。可是除了我,沒人知道這人有多聰明!」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到她的兩手中,又繼續說道:
「特洛,回憶往事是沒什麼益處的,除非對現在有什麼作用。也許我和你那可憐的父親應當成為更好的朋友。也許,就是你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令我失望後,我也仍應和你那可憐的娃娃母親成為更好的朋友。當你滿身灰土,以一個疲於奔命的逃跑出走的孩子那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時,也許我就那麼想了。從那時起直到現在,特洛,你永遠是我的一種光榮,一種驕傲,一種快樂。我對我的財產沒什麼別的想法,至少」——我吃驚的是,她說到這兒時顯得遲疑、惶惑,「至少,沒有,我對我的財產沒有什麼別的主張——你是我領養的孩子。在我這把年紀,只要你是一個有仁慈愛心的孩子,能容忍我的古怪想法;對一個正當年時沒得到應有的快樂和安慰的老太婆,你所能做的可比那老太婆能為你做的要多了。」
這還是第一次我聽到姨奶奶講她的過去。她想到過去卻又放得下的鎮靜態度讓人感到她的大度,正是這種大度使我對她更加敬重愛慕了。
「現在我們一致了,也都彼此瞭解了,特洛,」姨奶奶說道,「我們就不必再談這個了。吻我一下吧,明天吃過早飯後我們去博士院。」
在就寢前,我們在火爐前談了很久。我的臥室和姨奶奶的臥室在同一層樓上。那天晚上,她一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車或運菜車的聲音,就去敲我的門,並問「你聽見救火車了嗎?」所以我不免受到些兒驚擾,但在早晨將近時,她睡得安穩些了,也讓我睡得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