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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吉祥天使和凶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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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和華特布魯克太太的意見相同,」華特布魯克先生把酒杯舉到眼前說道,「除了血,其它一切都很合適!」

「哦!再沒有比那更使一個人滿意的了!」漢姆雷特的姑母說道,「總之,在——在一切那種事上,再沒有那麼-完-美的了。有些低能兒(幸好只不過是有些,而不是很多)喜歡幹我稱為偶像崇拜的那種事。絕對是偶像!崇拜職位,崇拜智慧,崇拜諸如此類的東西。但這都是捉摸不定的問題。血就不是這樣的了。我們看見一點鼻子上的血就知道這是血。我們在一個下巴上看到它就會說,那是血!就在那裡!這是一個確確切切的事實的問題。我們說出來了。它不容懷疑。」

那個來時挽著愛妮絲,自己卻站都站不穩而只傻笑的傢伙把這問題說得再肯定不過——我這麼認為。

「哦,你們知道,說到底,」這傢伙向桌子四周看看,白痴那樣地微笑著說道,「我們不能不考慮到血,你們知道。我們應該有血,你們知道。有些青年,你們知道,或許在教育或行為方面稍落後一點,或有些差池,你們知道,而使他們和別人陷入種種困境——諸如此類——但是說到庭——想到他們身體裡有血,就讓人高興!我自己呢,寧願隨時被一個有血的人打倒在地,也不願被一個沒血的人扶起來!」

這番宏論把這一問題做了完全徹底地概括,讓人人心悅誠服。在女客們退席前,這傢伙引起了很多注意。那以後,我看到一向矜持的高爾皮吉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都對我們這些共同的敵人結成一個防守同盟,他們隔著桌子進行的對話奧妙無比,他們就是要以此來擊敗我們,擊潰我們。

「那種四千五百鎊的第一種債券事務還沒按所期望的途徑進行吧,斯派克,」高爾-皮吉先生說道。

「你是說a的d種嗎?」斯派克先生問道。

「是b的c種。」高爾-皮吉先生說道。

斯派克先生抬起眉毛,一副很關心的模樣。

「一旦這問題稟告給了爵爺——我不必說他的名字了,」

高爾皮吉先生剋制著自己說道。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說道,「是n氏。」

高爾皮吉先生含含糊糊地點點頭——「稟告他後,他的回答是‘要就還錢,要就無敕。’」

「我的天哪!」斯派克先生叫道。

「‘要就還錢,要就無敕,’」高爾皮吉先生堅定地重複道。

「而下一個承受人——你明白我意思嗎?」

「k氏,」斯派克先生一臉不詳地說道。

「——k氏當時斷然拒絕簽字。為此到新門找了他,可他乾脆拒絕那樣做。」

斯派克先生那麼關注此事,已變得呆呆的了。

「眼下,這問題就這麼擱了起來,」高爾皮吉先生往後靠到椅子上說道。「如果,因為事關重大,我不能一一解釋,那麼我們的朋友華特布魯克先生是會原諒我們的。

對於他在餐桌上提到這些關係、這些名字(儘管只是暗示著提到),我覺得華特布魯克先生只是感到非常高興。他做出一種表情,模糊地表示十分了解(不過,我相信他並不比我對上述那些話明白得更多),並對當時所採取的那種謹慎小心大加誇讚。斯派克先生既被告以這樣一種秘聞,當然也就要回敬他朋友以一種秘聞。這一來,前面的那對話又由另一個人主持下去。在這次對話中,吃驚的輪到高爾皮吉先生了。就這樣反覆輪流下去。而在這對話進行的所有時間裡,我們這些局外人不斷地感受到所談的重大關係帶來的壓力;而我們的主人則自鳴得意地把我們看作一群敬畏驚恐的祭品。

能上樓去見愛妮絲,和她在一個角落談話,並把特拉德爾介紹給她,於我實為一件高興的事。特拉德爾很靦腆,但討人喜歡,還是過去那樣一個好脾性的人。由於他明天早上要去一個地方一個月,必須今晚早點離開,我不能和他暢談。不過,我們交換了住址,約定他回倫敦後我們再相聚。聽說我見到了斯梯福茲,他非常感興趣,並且那麼熱情洋溢地稱讚他,我要他把對斯梯福茲的這些看法說給愛妮絲聽。可愛妮絲這時只一個勁朝我看,在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她時才輕輕搖搖頭。

我相信她在這些人中間不能生活得愜意,所以聽她說幾天內就要離去,我幾乎感到高興了,雖說想到這麼快又要和她分手未免難過。這想法擱在心裡,我便一直留在那兒,等到其他客人都走完。我和她談話,聽她唱歌,這又使我愉快地回憶起在她佈置得非常可愛的古色古香的家中度過的幸福時光,我實在想在那裡等到半夜後才走,可是華特布魯克先生客廳的燈光全熄後,我再沒理由待在那裡了,只好違心地和她告別。那時,我比任何時候都強烈地感到:她是我的吉祥天使,如果我想象中她那可愛的面龐和平靜的微笑彷彿像天使一樣遠遠照到我身上,這想象也並沒錯。

前面說到,客人都走了,可尤來亞理當除外,我不能把他歸於那些人中。他一直不停地在我們附近走來走去。我下樓時,他跟隨在後;我走出房子時,他緊貼我身,慢吞吞地把他那又瘦又長的手指伸進比他手指還長的大手套指套中,那種手套叫大蓋-孚克手套,是根據國會爆炸案主犯之名來命名的。

我並不是想和尤來亞來往,可是由於記得愛妮絲的請求,我便問他可願到我的寓所去喝一杯。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他答道——「請你饒恕,科波菲爾先生,不過那稱呼那麼順口就說出來了——我希望你不是勉強自己邀請像我這麼一個卑賤的人去你的住處吧。」

「這談不上什麼勉強呀,」我說道。「你來吧?」

「我非常願意去,」尤來亞扭扭身子說道。

「行,那就去吧!」我說道。

我不禁表現得對他有些不恭,可他顯出不把這放在心上一樣。我們走最近的一條路,一路上沒多說什麼。他是那麼謙卑地戴那隻怪手套,直到走到我的住處了,他仍往手上戴,好像一直沒能戴上一樣。

我帶他走上黑洞洞的樓梯,怕他的頭撞在什麼東西上面。在我的手中,他那隻又溼又冷的手就像只蛤蟆,我真想扔開它而跑開。不過以愛妮絲和待客之道為重,我仍把他帶到我的火爐邊;我點亮蠟燭後,他對燭光下的房間表示謙卑的喜歡。我用為克魯普太太喜歡而常用的那隻醜陋的錫杯——我想這原本是做一個刮臉杯設制的——熱咖啡時,他表示那麼豐富的感情,我真想以湯燙傷他為快。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是說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說道,「我真的從沒想到過,我會親眼看到你招待我呢!不過,不知怎麼回事,我遇到那麼多——以我這麼卑賤的地位,我相信——我從來沒想過的事,真像甘霖從天而降呢。我猜,你已聽到一點我升遷的訊息了吧,科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科波菲爾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發上,把他那兀兀的膝蓋骨在咖啡杯下拱起,他的帽子和手套放在地板上。他把茶匙轉來轉去,他那彷彿被灼去了睫毛的裸裸紅眼轉向我卻不看我,隨呼吸而一下下抽動的鼻孔中那凹痕仍然像我以前描寫的那樣討厭,再加上他全身從下巴到腳像蛇那樣蠕動,這便使我當時暗自決定:我很不喜歡他。留他作客使我不安,由於當時我年輕,並不習慣掩飾我那種強烈的厭惡。

「我猜,你已聽說一點我升遷的希望了吧,科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說道。

「是的,」我說道,「一點點。」

「啊!我早就想愛妮絲小姐會知道這件事的!」他平靜地接著說道,「我很高興發現愛妮絲小姐知道此事。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先生!」

我真想把已放在地毯上的脫靴器向他扔過去,因為他設圈套來讓我說出有關愛妮絲的事,哪怕這是不當緊的事。可我只是喝著咖啡。

「你已經證實你是多麼靈驗的預言家了,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繼續說道。「啊呀,你已經證實你是多麼靈驗的預言家了!有一次你對我說,或許我要成為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合作人,或許會有一個威克費爾德——希普事務所,你不記得了嗎?也許你不記得了;不過,當一個人處於卑賤之中時,科波菲爾少爺,他可會把這些話牢記在心,念念不忘呢。」

「我記得我這樣說過,」我說道,「可我當時認為可能性很小。」

「哦!誰會以為有可能呢,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興奮地說道:「我相信我當時也不這麼認為。我記得我親口說過,說我太卑賤了。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

他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坐在那裡看火,我看他。

「但是最卑賤的人,科波菲爾少爺,」他繼續又說道,「或許是優秀的助手。我想起來很高興,我曾做過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優秀助手,我也許會做得更優秀呢。哦,他是多麼可敬的人,科波菲爾先生,不過他過去多麼大意呀!」

「我很遺憾聽到這話,」我說道。我忍不住很尖刻地補充道,「不論從什麼觀點來看。」

「的確是這樣,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答道。「不論從什麼觀點來看。尤其是從愛妮絲小姐的觀點來看!你不記得你自己那些很動人的話了,科波菲爾少爺;可我記得呢;有天你說每個人都讚美她,為這話我還感謝你呢!我想你已忘了吧,科波菲爾少爺?」

「沒忘,」我冷冷地說道。

「哦,我多高興,你沒忘!」尤來亞叫道。「想想吧,是你首先在我這卑賤的胸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呢,而你還沒有忘記!哦!——你願再賞我一杯咖啡嗎?」

他說燃起火花時那加重的語氣,他說話時轉向我的目光,都有令我感到某種讓我吃驚的東西在其中,彷彿我能看到他被一團火光照亮了。想到他還用完全不同的聲調提出的那請求,我就用那個刮臉杯來款待他了。可是我在倒咖啡時手有些發顫,一種自覺不是他對手之感在胸中升起,一種對他隨後會說什麼的憂慮襲上心頭,我覺得這些不會逃過他眼睛。

他什麼都不說。他把咖啡攪了又攪,他小口啜咖啡,他用他那可怕的手輕輕地摸他的下巴,他看著火,他打量著這個房間,他向我發出微笑(但不如說是喘氣更確切),他心懷那種過份的謙卑扭來扭去,他一次又一次攪咖啡,啜咖啡,但他不說話,讓我來續上我們的對話。

「照你說的,威克費爾德先生,」我終於說道,「抵得上五百個你——或我——的威克費爾德先生;」我覺得,我沒法不尷尬地結巴著把那話分成幾節來說,要我的命也沒法;「過去很大意,是不是,希普先生?」

「哦,的確很大意,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謙卑恭敬地嘆口氣答道,「哦,非常大意!不過,我希望你叫我尤來亞,如果你高興的話。那才像從前呢。」

「行!尤來亞,」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個名字來。

「謝謝你!」他很熱情地答應道。「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聽到你說尤來亞,就像聽見往日的風聲和鐘鳴。請你原諒。我剛才說了些什麼呀?」

「關於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我提醒他道。

「哦,是的,不錯,」尤來亞說道,「非常的大意,科波菲爾少爺。這是隻能在你我之間說的一件事。就是對你,我也只能提到而已,不能深談。在過去的幾年裡,任何人處在我的位置,這時都會把威克菲爾德先生(哦,他又是一個多麼有價值的人,科波菲爾少爺!)捺在大拇指下了。捺在——大拇指下了,」尤來亞慢慢地說著,並同時把他那看上去很冷酷的手伸到我桌上,又把他的拇指按在上面,按得桌子直晃,房間也在晃動。

就算我不得不眼看他用他那八字腳站在威克菲爾德先生頭上,我覺得我也不能更恨他了。

「哦,啊呀,是的,科波菲爾少爺,」他用柔順的聲音又繼續說道——這聲音和他那絲毫未減輕壓力的拇指按捺動作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無疑。一定有損失、羞辱,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威克菲爾德先生知道這點。我是一個卑賤地為他效力的卑賤的助手,他把我放在我無法指望可及的地位上。我應該多麼感激他啊!」他說完後,臉立刻轉向我卻並不看我;他把他那彎了的拇指從所按之處移開,然後若有所思地慢慢刮他那瘦長的下巴,好像刮臉一樣。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看見他那被紅紅爐火映照陰險的臉,看到他又準備說什麼時,我的心是何等憤怒地跳動。

「科波菲爾少爺,」他開始說道,「可我是否耽誤你入睡了?」

「你沒有耽誤我入睡。我一向睡得很晚。」

「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的確,自打你第一次和我說話的那時起,我就從我那卑賤的地位,點點往上升,可我仍然卑賤。我希望我永遠卑賤。如果我對你說一點我的心裡話,你不見得會認為我更卑賤吧,科波菲爾少爺?是嗎?」

「不會的,」我勉強說道。

「謝謝你!」他拿出他的手帕來開始擦他的手心,「愛妮絲小姐,科波菲爾少爺——」

「嗯哼,尤來亞?」

「被自然地叫作尤來亞,這太美了!」他一面叫道,一面像條掙扎的魚那樣抖了一下。「你覺得她今晚模樣很美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覺得她永遠都是一個樣,在各方面都超過她周圍的一切人,」我答道。

「哦,謝謝你!一點不假!」他叫道。「哦,多謝了,多謝了!」

「不用,」我傲慢地說道。「你沒有謝我的理由呀。」

「嘿,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事實上,這正是我斗膽對你說的心裡話。雖然我如此卑賤,」他更加用力地擦著手,時而看看火,時而看看手,「雖然我母親是如此卑賤,我那貧寒但清白的家如此簡陋,但愛妮絲小姐的身影——我不怕把我的秘密告訴你,科波菲爾少爺,從我第一次在小馬車裡見到你時起,我就對你毫無隱瞞了——卻早已刻在我心中了。哦,科波菲爾少爺,我懷著多麼純潔的愛情愛我的愛妮絲走過的地面啊!

我相信,我當時有種狂熱的衝動,想抓起火爐裡燒紅的火鉗把他刺穿。一驚之後,這想法如從一枝槍裡射出的子彈那樣離開了我,可是在我心中,愛妮絲的身影仍被這紅頭髮畜牲的妄想褻瀆沾汙了。這時,我看到他歪坐在那裡,就像他身子被他那下流的靈魂扭曲了一樣,他看著我,我不禁一陣發昏。我似乎看到他在膨脹、變大,他的聲音似乎充斥了整個房間;這一切似乎在從前什麼時候發生過的奇怪感覺(或許人人都有過這種感覺),以及料想他將會說什麼的奇怪感覺把我統轄了。

我及時看到他臉上小人得志的表情,這比其它任何努力都更能使我記起愛妮絲的請求,於是我鎮靜地——這在一分鐘前是我絕對不能想象的——問他,他可把他的感情向愛妮絲表白過。

「哦,沒有呢,科波菲爾少爺!」他答道;「哦!沒有呢!除了對你,我沒對任何人表白過。你知道,我不過才從我那卑下的地位往上升。我把希望大部分寄予讓她發現我對她父親如何有用(我自信,科波菲爾少爺,我對他非常有用),和怎樣為他排除障礙而讓他順利往前,她那麼愛她的父親,科波菲爾少爺(哦,一個女孩這樣做是多麼可愛呀!),我相信,為了父親,她會對我好的。」

我已看出這個惡棍全部的陰謀,也明白他為什麼會向我公開這事。

「如果你好心幫我守住這秘密,科波菲爾少爺,」他接下去說道,「而且,總的來說,不反對我,我就把這視為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不會願意找麻煩的。我知道你心地多仁慈;可是,由於你是在我卑賤時(我應該說在我最卑賤時,因為我現在還是很卑賤)認識我的,說不定你會在我的愛妮絲面前反對我。我叫她為我的,你知道,科波菲爾少爺。有首歌中唱道,‘把她叫做我的,哪怕將皇冠捨棄!’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這樣做。」

親愛的愛妮絲!那個可愛善良的人,凡我想到的人沒一個配得上她,會給這麼一個惡棍做妻子!

「現在不用急,你知道,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繼續陰險地說道,當時我正懷著上述想法坐在那裡望著他。「我的愛妮絲還很年輕;母親和我也還得往上爬,在時機完全成熟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新的安排。所以,我有很多機會讓她慢慢領會我的希望。哦,為了這個秘密我非常感激你!哦,知道你瞭解了我們的心事,又決不會反對我(因為你一定不希望給那個家帶來麻煩,你想不出,這讓我多麼放心啊!」

他握起我的手,我不敢把手收回。他潮膩膩地捏了一下,然後看他那表面褪蝕成灰白色的表。

「啊呀!」他說道,「過了一點鐘了。敘舊時,時間過得這麼快,科波菲爾少爺,幾乎一點半了呢!」

我回答說,我以為還要晚些了呢。我並非真這麼認為,不過只有這麼說才能結束這場談話。

「啊呀!」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在靠近新運河下游的一家公寓式旅館,科波菲爾少爺,那兒的人們大概早在兩小時前就睡著了呢。

「很對不起,」我馬上說道,「我這兒只有一張床,而且我——」

「哦,就別提床了,科波菲爾少爺!」他一條腿抬起,如痴如迷地答道。「不過,你肯讓我在火爐前睡下嗎?

「如果只有那麼辦,」我說道,「就請睡我的床吧,我在火爐前睡。」

他的驚異和謙讓實在有些過份,他拒絕我那番話的聲音太響,幾乎傳到遠在下面一個水平線的一間房裡,驚動正在那裡熟睡(我猜想)的克魯普太太。有一個永遠不能校正的時鐘滴答聲是幫克魯普太太睡眠的東西。每次當我們在時間問題上有點不同意見,她就拿出那個鍾來做證;而這個鍾永遠慢了不止三刻鐘,也永遠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權威來校正撥準。在我當時的窘迫下,怎麼也無法說服他接受我的臥室,我只好儘可能做最好的安排,讓他在火爐前安歇。我用沙發墊(比他那瘦長身子短很多),沙發靠墊,一張毯子,一條桌布,一條幹淨的晨餐餐巾布,一件大衣等為他做成鋪蓋,他對這安排感謝不盡。我又借給他一頂睡帽,他立刻戴在頭上了,睡帽下,他的模樣那麼奇醜可怕,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戴睡帽了。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夜。我忘不了我怎樣輾轉反側,怎樣為想到愛妮絲和這個傢伙而苦惱,怎樣考慮我能做並應做些什麼,怎樣最後決定為了她的寧靜我還是什麼也不做,將我所聽到的壓在心底。如果我曾睡著過一小會,那麼我剛入睡,眼前就出現愛妮絲的影子,眼光柔和的她滿懷愛憐地看著她父親,就像我常看到她父親看她那樣;她面帶懇求的神情使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無比恐怖。我醒來時,想到尤來亞就睡在隔壁,頓時這記憶就像一個驚醒了睡眠的惡夢一般使我倍受折磨,我還同時感到沉重的憂慮,好像我讓一個比惡魔還壞的東西在這裡留宿。

那把火鉗也走進了我迷糊的思想而不肯出來。在似睡非睡狀態中,我想,這東西依然是又紅又燙的,我把它從火中取出將他刺穿。後來,這念頭是如此讓我不安,以至我雖明知這是幻想,仍偷偷走到隔壁去看他。我看到他仰臥在那裡,腿不知伸到哪去了,嗓子眼裡呼哧呼哧響,鼻子不透氣卻把嘴張得像個郵筒。在現實中,他比我在那煩惱的幻想中更醜陋,我後來竟因這憎惡而被他吸引得每過半小時就去那一趟,身不由己,只想多看他一眼。這漫漫長夜和先前一樣沉重和無望,黑沉沉的天邊並沒有半點曙光。

早晨,看到他走下樓梯時(因為——謝天謝地!——他不肯留下來吃早餐,我覺得黑夜也和他一同離開了。我去博士院時,特別吩咐克魯普太太別關上窗,好讓我的起居室通氣,除掉他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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