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毋需,」米考伯太太喝罷酒,裹攏披肩,準備退到我的臥室時說道:「我毋需把有關米考伯先生經濟的話題拉得太長。在你的爐邊,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也在特拉德爾先生面前,他雖不是一個交了很久的朋友,卻也完全是自己人了;我不禁想讓你們知道-我規勸米考伯先生時所採取的步驟。我覺得,米考伯先生奮發向前的時候——我還要說——進取的時候到了,我覺得這就是那方法。我知道,我不過是女流之輩,一般人總認為,在討論這類問題時,男人的判斷往往更為中肯;我仍然不應忘記,當我跟我的爸爸和媽媽一起住在我孃家時,我爸爸常說,愛瑪的身子弱,但她對於同一問題的理解方面不弱於任何人。我爸爸很偏心,我深知這點,但他無論如何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我的良心和理智都不容我對此懷疑。」
說罷這些,米考伯太太謝絕了我們再乾一杯的請求後,就退到我臥室去了。我的的確確覺得她是一個高貴的女人,可以算作羅馬貴婦的那種女人,可以在社會動亂時建立各種奇功大業的女人。
被這印象激動著,我祝賀米考伯先生擁有這樣一個賢內助。特拉德爾也這麼做。米考伯跟我們輪流握過手,然後在他自己臉上蒙上小手巾(我覺得這上面的鼻菸比他能感覺到的還要多),然後又十分興高采烈地喝了起來。
他的談鋒很健。他開導我們說,我們在孩子裡得到重生,在經濟困難的壓力下,孩子的數目增加實乃特大喜事。他說,近來米考伯太太對此存疑,但經他加以開導總算安下心了。至於她孃家人,他們一點也配不上她。他們說什麼,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讓他們——這裡我引用他原話——滾開吧。
米考伯先生接著又對特拉德爾發表了一篇熱烈的讚美詞。他說,特拉德爾是個人物,而他米考伯雖沒有他特拉德爾的德行,卻——謝天謝地——能加以讚美。他滿懷同情地提到他不認識的那位與特拉德爾相親相愛的年輕女士。米考伯先生為她幹了一杯,我亦如此。特拉德爾向我倆表示感謝,他像我所喜歡的那樣質樸和坦誠地說道:「我實在很感謝你們。我敢向你們擔保,她是最可愛的姑娘!——」
在那以後,只要有機會,米考伯先生就要絕對體貼和禮貌地提到我的戀愛問題。他說,他能肯定他的朋友科波菲爾已有了心上人。我又熱又不安了好半天,經過一連串臉紅、結巴和否認,我終於拿著酒杯說:「得!我為朵拉乾一杯!」這句話讓米考伯先生好不興奮和得意,他拿起一杯酒衝進我的臥室,好讓米考伯太太為朵拉乾杯。米考伯太太十分熱情地乾杯,並從裡面發出很尖的叫聲道,「聽啊,聽啊!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我真開心。聽啊!」同時她還輕輕彈打牆壁,以示歡慶。
後來,我們的談話轉向比較世俗的一些事了。米考伯先生告訴我,他認為開姆頓區不舒服,等廣告的效果能使得某種較令人滿意的機會來到時,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他提到在牛津街西頭有條正對著海德公園的小巷,他對那地方常常很留心,不過他不指望能馬上搬進去,因為這一遷移需要有一大筆收入呢。他解釋說,或許要有一段時間,在一個體面的商業區——比如說皮加特里吧——住在一幢住宅的樓上,他也心滿意足了。米考伯太太一定會喜歡那地方。在那裡,開一個弧形窗,或再加一層樓,或做點那類的小小變動,他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上幾年了。他還強調說,無論他得了什麼機會,也無論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裡都永遠有個房間是為特拉德爾留下的,還有一副刀叉為我留下,我們對此可以完全放心。我們表示謝謝他的好意;他也求我們原諒他談到這類平凡瑣碎的現實之事,因為這對一個正全力進行徹底安排新生活的人是很自然的,所以我們應原諒他。
米考伯太太又彈打牆壁,問沏茶的水可否已準備了,這下就中斷了我們這友好談話,使我們不能再對生活另一方面進行交流了。她用最讓人滿意的方法為我們準備茶水。每當我走近她,遞給她茶杯、麵包或奶油時,她就小聲問我,朵拉是白還是黑,是矮還是高,或這類問題。我覺得她這麼問讓我挺高興。喝過茶後,我們在火爐邊討論各種問題;米考伯太太為我們唱她最拿手的《勇敢的白衣軍官》和《小塔夫林》(她用的是種低弱平平的音調,我記得,我剛認識她時把這聲音當作輔助聽力的淡啤酒呢)。還是和她的爸爸媽媽一起住在她孃家時,米考伯太太就以善唱這兩支曲子而聞名。米考伯先生告訴我們,他第一次在她孃家見到她時聽到她唱第一支曲子時,就格外被她所吸引了,她唱到《小塔夫林》時,他就打定主意:不得到這女人,他誓不生還。
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米考伯太太站起身來,又把那帽子用那淺棕色紙包好,再戴上軟帽。特拉德爾穿外套時,米考伯先生乘機神不知鬼不覺地塞給我一封信,囑我等人們離去後再看。米考伯先生領著米考伯太太走頭,特拉德爾拿著帽子隨後。我乘拿著蠟燭在欄杆上為他們照明好下樓時,把特拉德爾留在樓梯頂上了。
「特拉德爾,」我說道,「米考伯先生不是壞人,很可憐;
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決不會把什麼借給他的。」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特拉德爾笑道,「我並沒什麼可借的呀。」
「你有一個名字,你知道的,」我說道。
「哦!你說-那是可以借的一種東西嗎?」特拉德爾若有所思道。
「當然。」
「哦!」特拉德爾說道。「是的,當然!我非常感激你,科波菲爾;不過——恐怕我已經把那個借給他了。」
「用來當做某種投資的那期票上嗎?」我問道。
「不,」特拉德爾說道。「不是用在那種上面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呢。我曾一直以為他很可能會在回家的路上建議那種呢。我的是借去做另一種用途了。」
「我希望將來不會出錯,」我說道。
「我希望不會,」特拉德爾說道,「不過,我想不會出錯的,因為他前一天還告訴我,說那是會有辦法還的。那是有辦法還的,米考伯先生就是這麼說的。」
這時,米考伯先生朝我們站的地方抬頭看,我只來得及把我的告誡又重複了一遍。特拉德爾謝過我就下去了。可是,當我看到他手託帽子下去後又那麼好心地扶起米考伯太太時,我擔心他就會連骨帶皮地被拖入金融市場了。
我回到火爐邊,正在半認真半譏諷地默想米考伯先生的性格及我們的老關係時,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上樓腳步聲。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特拉德爾回來取米考伯太太拉下的什麼東西呢,但那腳步聲臨近時,我聽出來了。我覺得我的心跳得很厲害,血液一下湧上我的臉,因為那是斯梯福茲的腳步聲。
我從沒忘記過愛妮絲,她也一直在我一見到她後就在思想上專為供奉她而闢出的神殿中——如果我可以這麼說。可是當斯梯福茲走進來,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落在他身上的陰影又成了光明,我也為曾懷疑我那麼愛過的人而感到惶惑和慚愧了。我也仍然愛她,仍然把她看作我生活中仁慈溫柔的天使;但我責備我自己(而不是她)冤枉了斯梯福茲;如果我知道什麼可以給他補償,我一定會去補償的。
「嘿,雛菊,大孩子,發愣了!」斯梯福茲親熱地和握了我的手又很快樂地甩開,笑著說道「我又撞上你請客了吧,你這個賽巴力特人1!這些博士院的傢伙真是城裡最快活的人了,我相信是這樣;完全勝過我們冷冰冰的牛津人!」他一面在我對面米考伯太太剛坐過的那沙發上落座,把爐火拔旺,一面用那愉快的目光打量我的房間。
「我開始是那麼吃驚,」我盡我能感到的熱情歡迎他道,「我幾乎都透不過氣來問候你了,斯梯福茲。」
「行呵,正像蘇格蘭人說的,害眼病的人見了我包好2,」
斯梯福茲接著說道,「見了你,雛菊,正精神著呢,也一樣。你好嗎,我這巴庫斯的信徒3?」——
1賽巴力特是建於西元前八世紀的古希臘城;那兒的人以奢侈著稱,故西方人將其當成奢侈之人的代稱。
2意謂受人歡迎。
3巴庫斯乃羅馬神話中酒神。
「我很好,」我說道。「不過,今晚並不是請客,雖然也有三個客人。」
「我在街上遇見他們仨了,他們都在高聲誇你哪,」斯梯福茲緊接道。「我們那位穿緊身褲的朋友是誰呀?」
我盡我可能用幾句話把我對米考伯先生的看法告訴他。他聽著我勉強剛能為那位先生做的介紹而開心大笑,他說米考伯先生是個應當結識的人,他一定要結識米考伯先生。
「不過,你猜我們另一個朋友是誰?」這回輪到我問了。
「天知道,」斯梯福茲說道。「不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吧,我希望?我覺得他有那麼點像個人。」
「特拉德爾!」我得意地說道。
「他是誰?」斯梯福茲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不記得特拉德爾了?忘了在薩倫學校裡和我們用一個宿舍的特拉德爾?」
「哦!那傢伙!」斯梯福茲用火鉤敲著爐裡最上一塊煤說道。「他還像以前那麼軟心腸嗎?你在哪兒遇到他的?」
由於我覺得斯梯福茲對待拉德爾太看不起了,我就儘可能說他的好話。斯梯福茲點點頭笑了笑,說了句他也喜歡那位老同學因為那人一向怪怪的,說罷,他又把那話題扯開,問我可能給他點什麼吃的。在這短短對話中的大多數時間裡,他用那種沒生氣的態度說話時,總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用火鉤敲那塊煤。我把剩下的鴿肉餡餅端出來時,見他還是那樣做。
「哈,雛菊,這是一個國王的晚餐呢!」他一下跳了起來,坐到桌邊大叫道。「我要大吃上一頓,因為我是從雅茅斯來的。」
「我還以為你從牛津來的呢?」我緊接著說道。
「不,」斯梯福茲說道。「我去航海了——更有意思呢。」
「李提默今天來這兒打聽你來著,」我說道,「我以為他說你在牛津呢;不過,現在我想,他的確沒那麼說。」
「李提默比我想象得還要蠢,竟來打聽我,「斯梯福茲興致很高地倒了一杯酒,一面為我乾杯,一面說道。」如果你能瞭解他,雛菊,你就是我們這些人中最聰明的人了。」
「那是真的,的確,」我說道,並把椅子朝桌旁移了移。
「你竟到了雅茅斯,斯梯福茲!」我想知道那兒的一切。「你在那裡住得久嗎?」
「不久,」他答道,「不過是約一個星期的-浪-蕩。」
「他們都好嗎?當然,小愛米麗還沒有結婚吧?」
「還沒有呢。快要結婚了,我想——就在幾個星期內吧,或者幾個月內,總歸要結婚的。我不怎麼常常見到他們。想起來了;」他放下他一直用得很忙的刀叉,開始在衣服口袋裡摸索,「我給你捎了封信來。」
「誰寫的?」
「哈,你的老保姆寫的,」他一面從胸前口袋中掏出些檔案來,一面答道。「‘詹-斯梯福茲,如意酒店的債務人’;這不是的。別慌,我們馬上就能找到了。那個老——他叫什麼來著——情況不妙,信裡談到了這個,我相信。」
「你是說巴吉斯嗎?」
「對!」他還在摸索衣袋,看那裡的東西。「可憐的巴吉斯沒治了,我怕是這樣。我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小藥劑師——外科醫生,管他是什麼——就是你閣下出生他幫忙來著的那位。他對那病很瞭解,我覺得;他的結論卻是:那車伕正在很快地走他最後的旅程——你去摸摸我掛在那邊椅子上的外套的胸袋,我相信你能找到那封信的。在嗎?」
「在這兒呢!」我說道。
「對了!」
信是皮果提寫的;比以往的更潦草也更簡短。信中談到她丈夫絕望的境況,說他比過去「更小氣一點了,」因此也就更難讓他自己好受點。信中隻字未提及她的辛勞和護理,卻全是有關他的好話。滿信都是她那質樸的天真和毫不嬌飾的懇切,我深知這都發自她內心;信的結尾語是「問我永遠珍愛的好」——這是說的我。
我辨讀那封信時,斯梯福茲一個勁又吃又喝。
「這是種讓人傷感的事,」他吃完後說道。「不過,太陽每天落下,人類每分鐘有死亡,我們不應該被人人免不了的命運嚇住了。如果我們聽到那公平的腳步1來敲別人的門時就把握不住自己的命運了,那我們就要失去這世上的一切。不!向前!需要時不妨狂奔疾馳,過得去時不妨緩步徐行,總之向前!越過一切障礙向前,在競爭中獲勝!」——
1西元前6世紀羅馬詩人賀拉斯有詩句為:「灰白色的死神,邁著公平的腳步,敲響窮人茅舍的柴扉,敲響王公殿宇的朱門。」
「在什麼競爭中獲勝呢?」我說道。
「在我們已投入的競爭中,」他說道,「向前!」
我記得,當他停下,把他那俊秀的頭略略後仰,舉起他手中杯子看著我時,我看出雖然他臉色紅潤,有海風的清新洗刷痕跡,但也有我上次見到他時的那種緊張,就好像他曾致力幹著一種他習慣性的緊張工作;那精力被激發起來後,是那樣狂熱奔放地在他內心激盪。我本想勸勸他,別抱著從事冒險行為的幻想——比方和兇險的海浪較量或和惡劣的天氣拼命——可是我的思路轉回到眼前的話題,我就又接著說下去了。
「我告訴你,斯梯福茲,」我說道,「如果你精神旺盛得肯聽我說——」
「我精神總是亢奮的,肯做任何你喜歡的事,」他說著從餐桌邊移到火爐邊。
「那麼,我告訴你實話吧,斯梯福茲。我想,我一定得去看看我的老保姆。倒不是因為我能為她做什麼於她有益的事,或能給她什麼實際的幫助;不過,她那麼關心我,我探訪她也會在她身上產生效力。她會很看重我的探訪,從而感到安慰和支援。我可以肯定,對於一個也像她一樣愛護我的朋友來說,這並不怎麼費事。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你會不會也做一天這樣的旅行呢?」
他露出心緒不寧的樣子,坐在那兒想了想後,才用一種低低的聲音答道,「行!去吧,你不會妨害人的。」
「你剛回,」我說道,「邀請你和我同去是不用想了-?」
「是呀,」他答道。「今晚我去海蓋特。我有這麼久沒見我母親了,難免有些過意不去,因為難得有像她那樣愛一個浪蕩兒子的母親呀——呸!胡說八道!——你是說明天去吧,我猜?」他伸直兩條胳膊,一手放在我肩頭上說道。
「是的,我想是那樣。」
「得,那就後天再去吧。我本打算要你和我們一塊住幾天呢。我來是想請你,你卻偏偏要往雅茅斯飛。」
「斯梯福茲,你自己老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到處走,卻說我偏偏飛呢!」
他默默地看了看我,仍像先前那樣握住我手搖了幾下,然後說道:
「來吧,明天一定來,儘可能和我們好好過一天!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再相會?來吧!明天一定來!我要你站在蘿莎-達特爾和我中間,把我們倆分開。」
「難道,沒有我,你們倆會愛得至深?」
「對,也許恨得至深,」斯梯福茲笑道;「無論是愛還是恨。
來吧!明天可一定來哦!」
我答應明天去;他穿上外套,點起雪茄,走著回家去。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也穿上外套(但沒點上雪茄,因為我已抽得夠多了),和她一直走到空闊的大路上,在那時的夜間,那大路上靜悄悄的。他一路上興高采烈。分手時,我從他身後朝他看去,見他那麼勇敢地輕輕鬆鬆往家走,不禁想到他說「越過一切障礙向前,在競爭中獲勝」!開始希望他投身的是一種有價值的競爭。
我回到自己臥室寬衣時,米考伯先生的信落到了地板上。我這時才記起這封信,便拆開來讀。信是晚餐前一個半小時寫的。我不記得我是否提起過,但凡米考伯先生遇到什麼不得了的困難時,他便用法律術語陳辭。他似乎認為這就等於解決了他的問題。
「閣下——因為我不敢稱呼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我應當奉告你;在下署名者已大敗。今天你也許見此人閃爍其詞,乃不願讓你知道此人之窘況;但希望已沉入地平線下,下方署名者已大敗。
「在受到某個人之迫害(我不能稱之為社會)下我寫就此信。此某受僱於某經紀人,已心智混迷。此某已扣押署名者之住所以追補租金,其扣押物不僅包括本宅長住房客之署名人的各種動產,尚累及內院榮譽學會會員並寄宿本宅之客湯馬斯-特拉德爾先生的一切財產。
「署名人此時唇邊將溢之杯愁苦如還缺一滴憂鬱的需‘斟’(此乃某不朽詩翁之言),則可借下列事實得之:
前言之一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曾好心承受署名人23鎊4先令9便士半之期票一張,現已到期,卻無法兌現。
不僅如此,就實際而言,署名人之沉重負擔,又因自然規律將增加一弱小受苦者而更重也;以弱小者出世之日——以數字示之——自即日算起,不出六個太陰月矣。
「上述之言,可以將其視作分外行功1,署名人泥首墨面,懺悔不已——
1天主教教義中指積貯之功德,可移充他人補過之用。
威爾金-米考伯呈」
可憐的特拉德爾!
這時,我總算認清了米考伯先生,也料定他可以從那挫敗中恢復;但我夜裡沒睡好,因為擔心著特拉德爾,擔心著那住在德文郡的牧師的女兒——她是十個中的一個,她是那麼可愛的一個姑娘,她肯等待特拉德爾(多不吉利的讚揚啊!)
一直等到她60歲,或任何想得到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