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衛·科波菲爾》小說信息

第36章 我滿懷豪情(第2頁,共2頁)

字體:

狄克先生滿臉惶惑地看看我。「呃,特洛伍德?」

我搖搖頭。狄克先生也搖搖頭,而且嘆氣。「把有關那呈文的事告訴他吧。」狄克先生說道。

我便向特拉德爾解釋,說要把查理一世從狄克先生的呈文中剔除何其困難;這期間,狄克先生一面吮著拇指,一面十分謙恭認真地看著特拉德爾。

「不過,我說的那些檔案,你知道,都是已經起草完成了的,」特拉德爾想了想說道,「狄克先生根本不要動腦筋。這不就沒什麼大礙了嗎,科波菲爾?無論怎樣,試一試不好嗎?」

這番話讓我們生了新希望。特拉德爾和我交頭接耳商量了一下,狄克先生就坐在那兒很迫切地看著我們。我們商量後,得出一個計劃。狄克先生第二天就照那計劃開始工作,他乾得很好。

在面對白金漢街的那扇窗前的桌子上,我們佈置下特拉德爾為他找到的工作,抄寫一種關於通行權的法律檔案,我忘了要抄多少份。在另一張桌上,我們把那未完成的了不起的呈文的最後一部分開啟放在那兒。我們給狄克先生的指示是:他應該很嚴格地抄他眼前的東西,一點也不能偏離那底稿;一旦他覺得有必要談到查理一世,他就應該寫進他呈文裡去。我們鼓勵他在這一點上下決心,然後留下姨奶奶看住他。後來,姨奶奶告訴我,說一開始,他像個敲鑼又敲鼓的人,不斷為那兩件事分散了注意力,後來他發現那樣做使他頭昏腦脹又精疲力盡,而檔案又明明白白在他眼皮下,他就認認真真抄下去,而把呈文留到更合適的時候去做了。總之,雖然我們很小心,決意不讓他工作到對他有害的地步,雖然他並不是在一個星期剛開始便工作起來,但到了下個星期六的晚上他也居然得了十先令九便士。只要我活著,我就忘不了他是怎樣跑遍了附近的鋪子,把這筆錢換成六便士一枚;也不會忘記他怎樣把這些錢在盤子上擺成一個心形圖案,眼含著快樂和驕傲的淚,把它們獻給我的姨奶奶。從他開始做有用的工作那一刻起,他就像一個在吉祥的符咒影響下的人;在那個星期六之夜,如果有一個快活的人,那就是把我姨奶奶視為世界上最奇妙的女人、又把我視為最奇妙的年輕人的這個心滿意足的人了。

「現在不會餓肚皮了,特洛伍德。」狄克先生和我在一個角落上握著手說道,「我要供養她,先生!」於是,他在空中揮著他的十個手指,好像那是十個銀行一樣。

我不知道誰更開心了——是特拉德爾,還是我呢?

「這件事真使我忘了,」特拉德爾突然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我說道,「完全忘記了米考伯先生!」

這信是米考伯先生寫給我的(米考伯先生從不放過任何寫信的機會)。

「敬請內院託-特拉德爾大人轉交。」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你大概不會覺得意外吧——當你接到關於某種

機遇已來臨的通報時。我似乎以前對你說過,我在期待著這事。

我將在我們一個風水極好的海島市鎮上安身,

那地方的社會堪稱農業和宗教的混合;我將與那裡一種專門的職業發生密切聯絡。米考伯太太和我們

的孩子將與我相伴前去。在將來某日,我們的遺體或許會合葬於那屬於一個古建築物的墳場;而因為

那古建築,我提及的那地方已享有一種名譽。如果我說,從中國到秘魯,無人不知那一地方,那也不

為過吧?

在向經過許多滄桑的現代巴比倫道別時,我自

信還不失尊嚴,但米考伯太太和我都不能不想到我們要離開一個和我們的家庭的祭壇有密切聯絡的

人,這一別也許數年,也會就是永別。如果,在離別前夕,你肯偕我們共同的朋友托馬斯-特拉德爾

先生光臨我們現在的住所,在那裡交換此時應有的祝福,你便是施恩惠於我了。

威爾金-米考伯啟」

知道米考伯先生已擺脫了那屈辱的生活,而且那某種機遇又真的出現了,我的確很高興。聽特拉德爾說,信中提及的約會就在當天晚上,我便表示願意前往。於是,我們一起去米考伯先生以莫提默先生名義租住的寓所,就在格雷院路的頂頭。

這寓所的陳設如此簡陋,我們看到那已經8、9歲的雙生子就躺在起居室裡一架什麼也沒鋪的床架上。米考伯先生已開始在起居室的一個洗手罐裡調變(他聲稱是釀造)那種使他聞名的可口飲料。這一次,我有幸和米考伯少爺重溫舊交了,我發現他已是一個12、13歲的少年郎,具有和他同齡人所有的好動特性。我也認識了他的妹妹,據米考伯先生向我們介紹,在她體內「她母親像鳳凰一樣恢復了青春。」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在我們喬遷之際,你和特拉德爾先生光臨,必能原諒一切難免的細微不便。」

我得體地做了回答,並向四周看了看,但見這一家的動產均已打包了,其總數決不算多。我向米考伯太太祝賀這將要發生的變遷。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道,「我很相信,你對我們一家總是友好地關切著;我孃家儘可以把這看做是流亡發配,但我身為人妻人母,我決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的。」

在米考伯太太的眼光的祈求下,特拉德爾也表示熱烈的贊同。

「那,」米考伯太太說道,「那,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和特拉德爾先生,至少是我對責任的理解。當我背誦道:‘我,愛瑪,嫁給你,威爾金’,這句不能改變的話時,我就挑起了這個責任。前天晚上,我對著一支普通的蠟燭,把這誦詞又讀了一遍。我得出的結論就是:我永遠不能拋棄米考伯先生。而且,」米考伯太太說道,「縱然我可能對這誦詞有誤解之處,我也不願拋棄米考伯先生。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有點不耐煩地說道,「我並沒想到你會做出那種事呀。」

「我知道,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繼續說道,「我現在要到陌生人中間去碰運氣了;我也知道,米考伯先生用高雅的措詞給我孃家各種人寫信報告這事實,他們竟毫不理會。也許,實際上我是迷信的,」米考伯太太說道,「不過我覺得,米考伯先生命中就註定了他寫許多信都永遠不會得到回覆的。我可以從我孃家人的沉默中測知他們對我打定的主意持反對意見;不過,就算我的爸爸媽媽都活著,科波菲爾先生,他們也不能使我不守我應守的常道。」

我發表了我的看法,說我認為這麼做是很正確的。

「把自己閉塞在一個大教堂的市鎮,」米考伯太太說道,「也許是一種犧牲,可是,科波菲爾先生,如果這在我都是一種犧牲,那對於一個具有米考伯先生那種才幹的人就一定是更大的犧牲了。」

「哦!你們要去一個大教堂市鎮?」我說道。

一直在用洗手罐給我們倒酒的米考伯先生答道:

「是去坎特伯雷呢。其實,親愛的科波菲爾,我已和我們的朋友希普簽了合同,以他的機要秘書的身份來襄理他,為他服務。」

我瞪大了眼看米考伯先生,而他又因我的吃驚而非常得意。

「我本當明白告訴你,」他打著官腔說道,「這結局主要是因為米考伯太太的事務習慣和深思熟慮後周密的提示造成的。米考伯太太以前提出過的挑戰,我已用廣告形式釋出出了,結果由我的朋友希普接受下來,從而達到相互瞭解。至於我的朋友希普嘛,」米考伯先生說道,「這可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我願對他加以一切想得到的抬舉。我朋友希普沒有把底薪定得過分高,可是在解除我的經濟壓力方面,他已根據我工作的價值,也根據我在那工作價值上所守持的信仰觀念,做了很多了。我就要把我偶然獲得的一點口才和知識,」米考伯先生用他一貫的那種上流人派頭誇張地貶自己道,「奉獻給我的朋友希普了。我已經由於曾作為民事法庭的債務被告而積了些法律知識,我還要立刻攻讀我們英國最重要也最著名的法學家的《釋法》。我相信,我毋需做什麼說明,我說的就是布萊斯通法官大人1。」——

1英國18世紀法學家。

這番話,實際上那天晚上大部分的談話,都因米考伯太太對米考伯少爺行為的糾察以及米考伯少爺對這糾察的不滿而不時打斷。米考伯少爺時而往靴子上坐,時而用胳膊夾住他的頭,好像那頭要落下一樣,時而到桌子底下踢特拉德爾,時而兩腳交叉,時而把腳伸到常規禁止的遠方,時而側臉枕在桌上而讓頭髮在酒杯裡散開,時而把那老動個不停的四肢擺佈或某種有違社會公德的樣子。我一直坐在那裡,不斷為米考伯先生宣佈的訊息而吃驚並想其中意義,一直到米考伯太太又有機會談話。

「我特別請米考伯先生當心的是,」米考伯太太說道,「在他投身於這法律的分枝部門時,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他不應忽略他終有一日會升至樹頂的能力。我相信,米考伯先生從事於那麼適合他豐富才幹和雄辯口才的職業,就一定會出類拔萃。喏,比方說,特拉德爾先生,」米考伯太太擺出意味深長的架式說道:「一個高階律師,或者甚至是個大法官。一個人不至於因為從事了米考伯先生現在接受的職業,而失去或得上述職務的可能吧?」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道,但同時也用探詢的眼光看著特拉德爾,「我們以後還有足夠的時間考慮這類問題呀。」

「米考伯」,她答道,「不!你在人生方面的錯誤就是看得不夠遠。就算你不想對得起你自己,你也應該對得起你的家庭,你須一眼就看到你的才幹所能到達的極點呀。」

米考伯先生一面咳嗽,一面表情極得意地喝著酒,並仍然看著特拉德爾,好象很想聽聽後者的意見。

「嘿,實實在在的情形是,米考伯太太,」特拉德爾溫和地向她挑明事實道,「我說的是簡單明瞭的事實,你知道——」

「正是這樣,」米考伯太太說道,「我親愛的特拉德爾先生,談到這麼一個重大問題,我希望儘可能平淡和準確。」

「——是,」特拉德爾說道,「法律的這個分枝,縱然米考伯先生是個正式的初級律師——」

「正是這樣。」米考伯太太接過去說道。「威爾金,你那麼翻眼睛,你會讓你的眼睛無法還原的。」

「——和那,」特拉德爾繼續說道,「並沒關係的。只有高階律師才有資格得到那職位,米考伯先生如果不進一個法學院學習5年,就不能成為高階律師。」

「我聽懂了你的話吧?」米考伯太太用她那種對真理再熱誠不過的神氣說道,「我親愛的特拉德爾先生,當那個時期結束,米考伯先生就有資格做一個高階律師或大法官了,我說對了嗎?」

「那時他就有資格了。」特拉德爾特別強調了有資格幾個字。

「謝謝你,這就很夠了。如果情形是這是,即米考伯先生並不因為擔任那職務而有任何權利損失,我也就放心了。我嘛,當然,」米考伯太太說道,「只能說些女人氣的話;可我一向認為米考伯先生具有我在孃家時聽我爸爸說過的那種司法頭腦;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現在能從事一種職業,而這職業可充分任其才智得以發揮,使他獲得一種主管的地位。」

我非常相信,米考伯先生正用他那司法頭腦的眼光看著坐在大法官座位上的自己。他得意洋洋地摸著自己的禿腦門,掛著一臉自負的任其自然的表情說道:

「我親愛的,我們不要卜算命運吧。如果我命中註定要戴假髮1,那我至少在外表上(指他的禿頂)已為取得那稱號而有準備了。」米考伯先生說道,「我不吝惜我的頭髮。也許正是為了特殊的理由,我才被奪去了頭髮呢。我不知道。我想,我親愛的科波菲爾,教育我的孩子獻身教會工作;我不否認,我會因為他揚名四海而快樂。」——

1英國律師和法官都在出庭時戴假髮。

「獻身教會工作?」我一面仍念念不忘尤來亞-希普,一面說道。

「是呀,」米考伯先說道,「他的顱腔共鳴特別,應一開始就先加入唱詩班。我們是住在坎特伯雷,由於和當地的關係,無疑能讓他在大教堂中補上任何方面的缺額。」

再看看米考伯少爺時,我就發現他那樣子挺像是從眉眼後發音的;他給我們唱《啄木鳥》時——他當時得在唱歌和上床兩件事上選一樣做——她的聲音就像是從那裡發出的一樣。對他的這番表演進行了一番恭維後,我們就開始了泛泛的一種談話。由於我無法隱瞞我已改變了的處境,我就向米考伯先生和太太談了。我很難描述他們因為我姨奶奶陷入困境感到有多麼快樂;並因此有多麼友好和親近。

當我們幾乎是在喝最後一道酒時,我提醒特拉德爾說我們應該先為我們的朋友的健康幸福乾杯,然後再分手。我請米考伯先生為我們斟滿酒,按規矩乾杯——隔著桌子和他握手又親了米考伯太太,就這樣來紀念這重大的聚會。特拉德爾在第一個動作方面效仿我而行,而在第二個動作方面,他自認為友情深度還不夠而沒效仿。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把拇指插到背心口袋裡,站起來說道,「我青年時代的伴侶:如果允許我這麼說——還有我可敬的朋友特拉德爾,如果允許我這麼稱他——請允許我代表米考伯太太,我本人、還有我們的子女,用最熱烈而最沒有折扣的言詞對你們的善意予以感謝。在這將我們交託給全新生活的遷移前夕,」米考伯先生說道,好像他此去是離鄉去異國一樣,「我也許應當對我們面前的這兩位朋友獻上幾句臨別贈言。不過所有想說的話,都在前面講過了。我就要成為那學識淵博如海的職業中微不足道的一員,憑著那學識淵博如海的職業為媒介,我要力精圖治,不致蒙恥,不管我將升至何種職位,米考伯太太也必會予以支援。由於眼下的金錢債務壓力——當時舉借時以為可以馬上償還,可是由於時勢捉弄至今未能償還——我只好採取讓我天然的本能退縮的裝束——我指的是取下了眼鏡——並擁有一個我無法稱其為合法的姓。有關這一切,我要說的是:雲霧已從那可怕的場面上散開了,太陽又高高升起在山巔。下星期一,在下午4點,馬車到達坎特伯雷時,我的腳就要踏上我的地方——而且我的大名是:米考伯!」

米考伯說罷就坐下,一連喝了兩杯酒。然後他又很嚴肅地說道:

「在離別之前,我還有件事必須做,那就是完全了結一個法律方面的行為。我朋友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兩次為了我的方便而在期票上具名,如果我可以用一通俗的說法的話。第一次,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被投入——讓我簡言之,投入了困難中。第二次,尚未到期。第一次的欠款額為,」說到這裡,米考伯先生仔細察看有關檔案,「我相信,二十三鎊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次,據我帳上記載,為十八鎊六先令二便士。如果我計算無誤,總數為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爾可以替我核對一下這個數嗎?」

我照辦了,證實無誤。

「尚未償還我的債務前,」米考伯先生說道,「就離開這城市和我的朋友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我將感到精神上難以忍受的痛苦。因此,我已為我的朋友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準備了一個為達到這目的而擬好的檔案,現在就在我手中。我請我朋友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收下我這張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據;恢復我的道德尊嚴,從而感到又能坦然在同胞面前行走,我將感到快樂。

說完這一番話後,米考伯先生也被自己的話感動了,他把那借據塞到特拉德爾的手裡,並祝後者萬事如意。我很相信,不但米考伯先生覺得這就等於還了錢,連特拉德爾自己也在沒來得及想清前亦認為這和已償還沒有區別。

由於採取了這一道德的行為,米考伯先生在他的同胞前行走是如此坦然,當他用燈給我們照亮下樓的路時,他的胸似乎又寬出了一半。我們雙方熱情洋溢地分手。我把特拉德爾送到他門口才獨自回家,我暗自想著這一切離奇矛盾的事時不禁想,這樣不負責任的米考伯先生所以從未找我借錢,或許是念在我曾做過他房客的舊情上吧。如果他向我借錢,我也肯定不忍或不敢拒絕他的。我相信他是知道這一點的,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這是他值得表揚之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