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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馬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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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馬上盯住他——這也是她第一次這麼做,好像不相信他的話。

「你肯相信我?」她吃驚地低聲問道。

「完全,絕對!」皮果提先生說道。

「如果我找到她,就和她談話;如果我有住處可讓她分住,就和她一起住;然後,揹著她來找你們,帶你們去見她,對不對?」

我們倆幾乎異口同聲答道:「對!」

她抬起眼睛,鄭重發誓,說要用全部心力來做到這事。她決不動搖,決不變心,決不放棄一線希望。如果她沒有忠於這責任,那麼她現在為之努力的目的——為著過一種清白生活的目的——也會棄她而去,使她比那夜河邊上的他更可憐,更沒希望,但願人和神的一切救助都與她無緣!

她並沒提高聲音,也不是對著我們而是對著夜空說;然後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悽清的河水。

我們認為這時可以把我們知道的都告訴她了;於是我詳詳細細講了出來。她聽得很仔細,面部表情也不斷變化。但不論怎麼變,那堅定總是不變。她眼中時而充滿淚水,但她用力抑制下去,彷彿她的精神完全變了,彷彿她已安靜得不能再安靜。

一切都講完後,她問,如果有了機會,去什麼地方通知我們。我就著暗淡的路燈把我們倆的住址寫在記事簿上,再撕下給了她。她把那紙藏進她破爛的胸衣中。我問她住在什麼地方。她停了一下,說什麼地方也住不長,還是不知道為好。

皮果提先生小聲向我說出我已想到的問題,我拿出了我的錢袋。可是,我沒法勉強她收下任何錢,也不能說服她應許改天會接受。我向她說明,皮果提先生就他本人狀況來說並不窘迫;而她要靠她自己的力量去找尋的想法也使我們吃驚。她堅持這麼說,在這一點上,他在她身上的影響和我的一樣無力。她滿心感謝我們,但決不肯接受錢。

「或許有活可幹,」她說道,「我要去試試。」

「至少,在試之前,」我馬上說道,「接受一點點幫助吧。」

「我不能為了錢而做我允諾去做的事,」她答道。「就算我捱餓,我也不能拿錢。給我錢,就等於收回了你們的信任,收回了你們已經給我的目的,取去從河裡救出我的唯一可靠東西。」

「看在那偉大的上帝面上——你和我們所有的人都會在他那神聖時刻站到他面前的,」我說道,「——別抱那可怕的念頭吧!只要我們願意行善,我們都能做的。」

她渾身發顫,嘴唇打戰,臉色更加蒼白了。她回答道:

「你們好像想拯救一個可憐的人,使她改過自新。我怕那麼想,因為那麼想似乎太膽大了。如果我可以做點好事,也許我可以開始那麼希望;因為我以往的所行都是有害的。就因為你們教我去試著做別的事,這是我艱難生活中第一次受人信任。我不知道別的,我也說不出別的了。」

她忍住已往下流的淚,然後伸出她顫抖的手摸了一下皮果提先生,就像他身上有什麼治療能力一樣,然後就沿著荒涼的路走了。她大概已生病很久了,由於曾有機會很近很仔細地觀察她,我看出她衰弱憔悴,那深陷的眼睛裡流露出了苦難和忍耐。

由於我們的方向不同,所以我們只跟在她後面走了一小段路就又回到燈火通明、行人稠密的街上了。對她的表白,我持以無限信任。當時我問皮果提先生,我們再跟著她走下去是否好像一開始就不信任她。他也持同樣見解,也很信任她,我們就由她走她自己的路了。我們走上了去海蓋特的路。他陪我走了好遠。當我們為新的努力會成功而祈禱後再分手時,我很容易看出他懷有一種新而親切的同情。

我到家時,已是半夜。我已來到我自己的大門前,站在那裡聽聖保羅教堂深沉的鐘聲。那聲音在我聽來,像是隨著無數的時鐘敲響一樣傳來。這時,我看到姨奶奶的宅門大開,門口一道昏暗的燈光一直照到街對面。這讓我相當吃驚。

我心想,姨奶奶可能又犯了老毛病,或許在望著遠處某種她幻想的火警,我趕過去和她談話。令我意外的是,我看到有個男子站在她的花園裡。

他手裡拿著一隻懷子和一個瓶子,正在喝著什麼。我在院外茂密的樹葉下站住。當時,月亮已升起,但卻被雲遮住了;我認出那就是我一度認為是狄克先生幻想的那個人;也就是我和姨奶奶在倫敦街上遇到的那個人。

他邊吃邊喝,很餓的模樣。他對那小房子似乎也覺得驚奇,好像第一次見到它一樣。他彎下腰把瓶子放到地上,然後朝窗子看,向四周看。不過,他的神色貪婪急躁,好像想馬上離開。

廊裡的燈光暗了一下,姨奶奶出來了。她很激動的樣子,把一些錢數著放進那人手裡。我聽到錢聲叮噹。

「這能作什麼用?」他問道。

「我再也拿不出來了。」姨奶奶答道。

「那我就不走,」他說道,「嘿!你可以收回去!」

「你這個人真壞!」姨奶奶很生氣地說道;「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不過,我又何必多問?因為你知道我多麼軟弱!為了永遠躲開你的騷擾,除了讓你去受你應受的懲罰外,我還能做什麼呢?」

「你為什麼不由我去受我應受的懲罰呢?」他說道。

「你問我為什麼!」姨奶奶答道,「你又是安的什麼心!」

他站在那裡,挺不快地搖搖錢又搖搖頭。終於,他說道:

「那麼,你只肯給我這麼多了?」

「我能給的只有這麼多了,」姨奶奶說道,「你知道我受了損失,比先前窮了。我都告訴過你了。既然拿到了錢,你為什麼還要讓我受多看你一眼的痛苦,讓我看到你現在淪落的這樣子而難過?」

「如果你是說我已變得寒傖了,」他說道,「可我過的是貓頭鷹的生活呀!」

「你把我以往所有的大部分都奪去了,」姨奶奶說道,「你使我的心好多年好多年都對整個世界厭倦冷漠。你虛偽冷酷刻薄地對待我。去懺悔吧。別在你已給我造成的許多創痛上再添新的創痛吧!」

「啊!」他接過去說道,「說得好聽!——行了!我看,我現在只好盡力去做了!」

看到我姨奶奶那因憤怒而流的眼淚,他不禁露出愧色,垂頭喪氣離開了花園。我裝出剛到的樣子,趕緊走了兩三步,正好在大門口和他碰了個滿懷,他出我入。我們相互經過時不懷好感地彼此打量。

「姨奶奶,」我急忙說道,「這人又來恫嚇你了!讓我和他講話。他是誰?」

「孩子,」姨奶奶抓住我胳臂說道,「進來,10分鐘內別和我說話。」

我們來到她的小客廳坐下。姨奶奶退到還是從前的那把圓形絛扇屏後面——她把這東西用螺絲釘釘在一張椅背上——不時擦擦眼睛。約摸一刻鐘後,她又出來,到我身邊坐下。

「特洛,」姨奶奶平靜地說道,「這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姨奶奶?我以為他死了呢!」

「在我看來他是死了,」姨奶奶答道,「但他還活著!」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只呆坐在那裡。

「貝西-特洛伍德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柔情萬千的人,」姨奶奶鎮靜地說道,「但是當她很信任那個人的時候,她是那樣的。那時她很愛他,特洛。那時她向他完全證實了她的愛情。可是他的回報是割裂她的財產,也幾乎把她的心割裂了。於是,她把那一類的所有感情都放進了墳墓,並將其填滿土後壓平。」

「我親愛的好姨奶奶!」

「我對他很寬容,」姨奶奶如同往常那樣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往下說道。「我離開了他。我可以在這麼久以後仍說,特洛,我很寬容地離開了他;他曾對我那麼無情無義,我本可以為了自己的好處用很少的錢就和她離婚的;可我沒有那麼做。不久,他就把我給他的東西浪費掉,並墮落得每況愈下,還娶了個女人(我認為是這樣的),成了一個冒險家,一個賭棍,一個騙子。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你看到了。可我和他結婚時,他卻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英俊男子呢,」姨奶奶的口氣中仍有舊日驕傲和讚美的回聲;「那時,我是一個白痴!我竟相信他是榮譽的化身呢!」

她把我的手握一下,然後搖搖頭。

「現在,我不把他放在心上了,特洛——豈只不放在心上。不過,我不願看他因了他的罪孽而受罰(如果他還在國內混下去,肯定會那樣);每當他不時出現時,我給他的錢都超出我所能給的,然後打發他走開。和他結婚時,我是一個傻瓜;直到現在,在那個問題上我還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傻瓜,就因為我曾相信過他,我甚至不肯嚴厲對待我那虛空幻想的影子。因為我過去是認真的,特洛,如果世界上有過一個認真的女人的話。」

姨奶奶用一聲長嘆結束了那話題,然後摸著她的衣。

「嘿,我親愛的!」她說道,「喏,你知道了開頭、中間和結尾,全知道了。我們之間再不談這事了;當然,你也別對其他任何人說這事。這是我那奇怪可笑的故事,我們要保守這個秘密,特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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