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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颶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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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踱來踱去,試著讀一份舊報,聽那可怕的喧聲、看爐火中變出的各種面孔、景象和形體的幻象。只有牆上的時鐘不受驚擾發出不變的嘀噠聲,終於讓我苦惱得決心上床去睡了。

在那樣的夜晚,聽說一些旅店的僕人已同意一起坐著守候早晨,這讓人聽了感到安心。我極疲乏,也極頭昏腦脹,就這樣上了床;可是我一躺下,所有那種感覺又都消失了,彷彿被施了魔術一樣,我完全清醒了。

聽著風聲和水聲,我躺了幾個小時。我時而想象聽到海上的慘號,時而清清楚楚聽到人放訊號槍,時而聽到鎮上有房子坍塌。有幾次,我起來朝外看,可是除了我沒吹熄而仍發著黯然光芒的蠟燭,還有我自己那張映在玻璃上的臉從黑暗的外面朝我看著,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的煩躁終於使我急急穿上衣下了樓。在那大廚房裡,我看到朦朧中從房樑上垂下的鹹肉和洋蔥瓣,守夜的人神氣各異地圍著一張為了避開那個大煙囪而專門移到靠門口的桌子坐著。我出現時,一個用圍裙塞著耳朵、眼睛望著門口的少女大喊了起來,她把我當做一個鬼了呢;可是其他人要鎮靜些,很樂意再增加一個伴。問到他們剛才談論的問題,一個男人問我說,那些沉沒的運煤船上水手的靈魂會不會在暴風雨中出現呢?

我推測,我在那裡停留了2個小時。有一次,我拉開院門,朝空蕩蕩的街道看看,撲面而來的是沙礫、海草和水沫。我怎麼也關不上那門,只好叫人來幫忙,才把那門迎風推上了。

我終於又回到我那冷清的臥室時,那裡是一片黑暗;可我這時很累了,就又上了床,陷入了沉睡,就像從高塔墜落;從懸崖上跌下一樣。我有個印象,那就是風一直在吹,吹了好久,雖然我夢到我到了別處,見了不同景象。終於,我對現實那無力的把握也失去了,我和兩個親密朋友在轟隆隆炮聲中去攻打某市鎮,不過,我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炮聲那麼響,又那麼連續不斷,我聽不見我很想要聽的東西。我最終使勁挪動了一下,終於醒了過來。天已大亮,已是8、9點鐘了,暴風代替了大炮,有人敲我的門並叫喊著。

「什麼事?」我叫道。

「一條船破了!就在附近!」

我一下從床上跳下,問道:「什麼船?」

「一條從西班牙或葡萄牙運鮮果和酒的帆船。如果你想看,先生,就快點!據岸上人推測,它隨時會成碎片呢。」

那緊張的聲音沿著樓梯叫喊而去,我儘可能披上衣往街上跑去。

我前面有很多人都朝海邊跑。我趕過了許多人朝那裡跑,不久就看到那發怒的海了。

這時,風也許已經低了一點,可正如我夢見的幾百門大炮中有幾門停放了一樣,那減低的勢頭不大能感覺得出來。被攪動了整整一夜的海比我昨天見到的又更可怕了。這時,它的每一個形態,都有一種擴張的勢頭;浪頭一個又一個掀起,一個比一個高,一個壓下另一個,數不盡的浪頭排山倒海而來,那氣勢令人心驚膽戰。

由於那淹沒了人語聲的風浪聲,由於那人群,由於說不出的混亂,由於我最初抵抗那惡劣氣象幾乎窒息的掙扎,我已昏沉沉了。我向海里那條破船望去,可是除了一個又一個噴著白沫的巨大浪頭,我什麼也看不見。站在我身旁一個半裸的船伕伸出他那裸露的胳膊向左邊指(上邊刺了一根指向同一方向的箭頭)。於是,天哪,我看到了,離我們很近呢!

在離甲板6英尺或8英尺的地方,一條船桅折斷了,向一邊倒下,被亂紛紛的帆布和繩具糾纏住;當那船顛動和撞擊時——它沒有一刻靜止過,那劇烈是無法想象的——那團破損斷裂的東西撞著船側,像要把它擊穿。就在那種時候,還有人用力去砍掉這一部分;因為當那已傾斜的船在顛動中轉向我們時,我能清清楚楚看到船上的人用斧子幹活,其中一個長著長鬈髮的人特別活躍,尤引人注目。就在這時,衝擊那條動盪著的船的海這時又掀起一個高浪,把人們、圓木、桶、板、上層船舷、還有那一堆像玩具一樣的東西全捲入翻騰的海中,從岸上發出的驚叫聲壓過了風聲和水聲。

副桅依然矗立,破帆和斷繩索在上面晃來晃去。仍是那個船伕湊在我身邊嘎聲說,那條船已觸了一次礁,抬起來後又觸了礁。我又聽他說,那條船就要從中間折斷了,我也這麼想,因為那顛動和衝撞太猛烈了,任何人力做的東西都不可能長期經受得住的。他說這話時,岸上的人又發出一聲同情憐惜的驚呼——四個緊握殘餘船桅索具的水手和那條破船一起從海里騰了起來,最高處就是那長鬈髮的活躍身影。

船上有隻鍾,當這條船像頭被逼瘋了的野獸那樣翻騰滾動和拋動時(當它完全歪向岸這邊時,我們能看見它的全部甲板;當它瘋狂地蹦起而轉向海那一邊時,我們只能看見它的龍骨了),這隻鐘響了。鐘聲像為那些不幸的人而敲的喪鐘,鐘聲隨風飄向我們。那條船有一會兒看不見了,但一會兒又露出。又有兩個人看不見了。岸上的苦惱更劇了。男人們呻吟著捏緊了拳頭;女人們尖叫著把臉轉過去。有些人瘋了一樣沿著海邊跑來跑去,朝無法救應的地方呼救。我發現我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我們沒有理智地向一群我認識的水手們哀求,求他們別讓這最後兩個絕望的人在我們眼前消失。

他們也很激動地向我解釋——我不知道為什麼,由於狂亂,我都幾乎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了——2個小時前,救生船就配備了船員,可是根本去不了;既沒有人肯冒險捆著繩子涉水過去,使破船和岸之間能有種聯絡,那就再沒別的方法可試了。這時,我看到人群中又有了新的騷動,並看到他們自動讓開,漢姆從他們中間走到了前面。

我向他跑去,重申求他救援那兩人的意思。可我雖然被海上的險慘景象弄得驚慌失措,一看到他臉上那種堅毅和向海張望的表情,我就記起來,恰好和愛米麗逃走那天早上他的樣子一樣,我便記起了這於他有多危險。我用雙臂摟住他,並求我剛才求過的那些人,求他們別放他走,別聽他的,別讓他去死,讓他離開海灘!

岸上又響起一陣驚叫。朝那破船看去,只見那船帆殘酷地一下又一下打下來,把兩人中的一個又打落了,然後威風凜凜地去把僅剩的那個活躍角色甩得飛旋起來。

在這種景象下,要動搖那個已毅然要拼命的人的決心,我等於向風祈求。他已慣於領導在場的一半人了。這時,他很愉快地握著我的雙手說道,「如果我大限已到,那就是到了;如果沒到,我可以等待。上帝保佑你,保佑大家!夥計們,把我準備好!我要去了。」

我被狠狠地推到一邊。周圍的人把我擋住;我在昏亂中聽到人勸我,說無論有沒有幫手,他都決心要去;我這樣阻攔那些人,只會不利於他們為他安全做的佈置。我不知道我回答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又說了些什麼,我只看到海邊一陣忙亂,人們從那裡的絞盤上取下繩子,鑽進我看不進的人圈裡。後來,我看到他穿著水手衣褲,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條繩子,也許那繩子就係在他腕上;還有一條繩子一頭拴在他身上,另一頭鬆鬆地盤在沙灘上,由幾個遠遠站在那裡的助手拿著一點點放鬆。

連我這外行的眼也能看出,這條破船就要裂開了。我看見它在中間裂開,桅上唯一的那個人生命如繫於一髮之上。他依然緊緊抱住船桅。他頭上戴著一頂很特別的紅色便帽——不像水手帽,顏色也較鮮豔。由於於生死悠關起決定作用的幾條已下陷的板子在轉,船已漏水了,預告他死亡的喪鐘敲響了,我們大家都看到他揮動那頂便帽。當時看見他那樣做時,我覺得我都要瘋了——因為他那動作使我記起我舊日的一個摯友。

漢姆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海,他身後是緊張屏息的一片沉寂,身前是那暴風。有一個大浪退去時,他回頭看了看那些握著緊繫著他繩子的那些人,便隨著浪頭衝了進去,立刻和海浪拼搏起來,忽而與高山一起升騰而起,忽而與深谷同時降下;終於他又被推到岸上,人們趕快把繩子收了起來。

他受傷了。我從我站的地方看到他臉上有血,可是他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他似乎急切切地在教他們把他放鬆一些——也許我只是從他胳膊的動作上這麼推測——然後像先前那樣出發了。

這時,他奮力朝破船靠去。他時而隨高山升騰,時而隨深谷下降,時而沉入起伏的泡沫,時而朝岸的方向漂浮,時而又向船的方向漂浮。他艱難勇敢的掙扎。那段距離並不算長,但是海和風的力量使得那掙扎可怕了。終於,他挨近了那條破船。他離得那麼近,再向前靠一步,他就抓住它了。可就在這時,一股高山一樣的深綠色海水從船的那邊朝岸的方向湧來,他似乎一下就躍了進去,船也不見了!

我跑到他們收繩子的地方,只見海里有些團團轉的木片,好像剛才不過打破了只木桶。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惶恐。他們把他拖到我腳前——沒有知覺——死了。他被抬進最近的房子裡,這時再沒人阻攔我,我留在他身邊,忙著用盡了一切急救方法;可他已被那巨浪打死了,他那顆寬厚的心也永遠安靜下來不動了。

當一切希望都放棄,一切都已做完後,我在床邊坐了下來。這時,一個從愛米麗和我小時候就認識我的漁人來到門口,低聲喊我。

「先生,」他說道,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這時已淌滿熱淚。他嘴唇顫抖著,面如死灰。「你肯去那邊一下嗎?」

我從他表情上看出我記憶中的舊事。我靠在他伸出來扶我的胳膊上,失魂落魄地問他道:

「那具屍體靠岸了?」

他說道:「是的。」

「我認得那屍體?」我問他道。

他什麼也不說。

可是,他把我領到了海邊。就在當年她和我兩個小孩尋找貝殼的地方,就在皮果提先生那條舊船昨夜被風吹散後一切碎片落下的地方,就在被他傷害的那個家的殘跡之中,我看見他頭枕著胳膊躺在那裡,正像我過去在學校裡時常見他躺著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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