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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奇怪的儀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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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第一個起床,走出了帳篷。

天氣非常好。整個羅布泊呈現著一片史前的死寂,就像一張巨大的臉,怎麼都看不出任何一絲表情。沒人知道,這張臉會在什麼時候突然扭曲。

不一會兒,張回就從帳篷裡走出來,走到我的旁邊,小聲說:「周老大,我跟你說點事兒。」

我看了看他:「你說吧。」

他說:「昨天夜裡徐爾戈又說了一宿夢話……」

我說:「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說:「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這時候,徐爾戈也走出了帳篷,朝我們望過來。張回不動聲色地改了話題:「不過,我覺得他說的非常對,有空間就有可能。」

我不知他在說什麼,就沒有接話。

徐爾戈面對朝陽,做擴胸運動,並沒有回帳篷的意思。

張回又說:「還有一句話,有時間就有可能。這地方,有的是空間,也有的是時間。」

徐爾戈的一隻耳朵正對著我們。

張回繼續說:「因此,這個地方有各種可能,就看我們能不能遇到了。」

我始終靜默,聽他說。

我忽然意識到,張回這個人很厲害。

一般的人,如果在某個人背後講什麼話,正巧那個人出現了,他想遮掩,往往很不自然,比方他也許會大聲說:「哇,這麼早你就起來了啊!」

那麼高的聲調,已經透露出他在緊急岔開原來的話題。

而這個張回不同,在徐爾戈走出帳篷之後,他非常平靜地轉到了本不存在的另一個話題上,而且這個話題好像正是進行中,外人聽起來就沒頭沒尾。

而且,他的聲調沒有絲毫改變,決不是故意給誰聽的。音量不大不小,我猜測,徐爾戈剛好能聽見一點點,卻又聽不太清楚。

另外,就拿當下這個情景來說,徐爾戈一走出帳篷,就看見張回和我站在一起,那麼,張回絕不該正在感慨我起得早,那明顯是假話,我們應該正在交談中,他不可能突然說一句屬於開頭的話。

我越來越意識到,這個張回的偽裝技術超出了我的估計。

遇到這種情況,絕大多數人會本能地慌亂,就算改變話題,也會像溺水的人一樣,隨手抓住什麼算什麼。

張回沒有慌亂,他非常沉穩,他臨時抓住的話題自成一體,他在說羅布泊,這個話題的全貌應該是這樣的——似乎某個人對他說過,在羅布泊很可能會遇到某種異象,並說出了獨到的理由。他對我複述了這些話,並表示他是同意的……

徐爾戈終於回到帳篷裡去了。

張回依然在繼續這個虛假的話題:「我很希望遇到,真的,多值得炫耀啊……」

過了大約半分鐘,徐爾戈沒有再出來,他才繼續說:「他哭咧咧地說了很多,跟前天晚上不一樣,含含糊糊很不清楚,我只聽清了兩句話,因為他一直在狠叨叨地重複——愛你啊,殺你啊,愛你啊,殺你啊……聽得我毛骨悚然!」

我說:「他說沒說他愛的是誰,殺的是誰?」

張回說:「沒有。」

我說:「看看有沒有什麼藥,安神之類的,給他吃點兒。」

張回說:「算了,我再忍忍吧,接下來,說不定他會在夢話裡透露出什麼秘密來。」

我看了看他:「能有什麼秘密呢?」

張回說:「我隨便一說。走了。」

他就走了。

我不覺得徐爾戈有問題,只覺得這個張回有問題。

大家吃了東西,拔掉帳篷,掩埋垃圾,繼續前進。

外面沒風,車內開始熱起來,四眼拼命地吐著大舌頭。

我把空調開啟了,回頭說:「號外,你怎麼一路都不說話?」

他說:「我——我怕你們聽著累。」

路越來越難走了,顛得我屁股疼。我全力抓著方向盤,儘可能找平坦的地面行駛。

整個車隊的速度簡直像蝸牛,平均速度20公里。

沙塵太厚,某輛車的空氣濾清器被塞滿了;地面跟搓板似的,某輛車的地盤膠套損壞了;溫度太高,某輛車的水箱開鍋了……

據說,對於一輛車來說,穿越一次羅布泊,等於正常行駛一年半的損耗。

走著走著,我聽見後座傳來呼嚕聲,回頭看了看,號外已經睡著,涎水流出了嘴角。四眼也累了,趴在他的大腿上,打著瞌睡。

隨著我們步步深入,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

漿汁兒一直死死抓著扶手,盯著窗外,緘默。

我想聊聊天,給內心減減壓。

我說:「漿汁兒,你喜歡研究異類方術?」

她說:「我這個人天天都夢想遇到奇蹟。」

我說:「你認為幻術是怎麼回事兒?」

她說:「應該是某種嫁接吧。就如同我們一直被關在黑房子裡,施術者為我們開啟了窗戶,於是我們就看到了外面的日月星辰,奇花異草。」

我說:「我不那麼認為。我覺得幻術不是客體的問題,而在主體的問題。」

她說:「大作家,你具體點兒行嗎?」

我說:「就說《聊齋志異》裡的那篇《嶗山道士》吧——道士和兩個客人喝酒,在紙上剪個月亮貼在牆上,月亮就變成真的了,照亮了整間屋子。眾人喝一壺酒,卻源源不斷。拿根筷子朝月亮上一扔,就變成嫦娥飄下來,跳起霓裳舞……所有這些不過是催眠術。那個姓王的崇拜道士,因此,道士很輕易就控制了他的精神。」

漿汁兒說:「有神論者和無神論者沒法對話。」

我說:「你不要回避啊。」

漿汁兒說:「那你聽過搬山術嗎?」

我說:「沒有。」

漿汁兒說:「就是五鬼搬山。施術者催動五鬼,佔據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然後扭曲空間,瞬間把物體移走。分小五鬼,大五鬼,也叫小搬運和大搬運。小五鬼只能搬運小物品,鑰匙手機錢包之類;大五鬼卻能搬運大物品,比如銀行和金店。」

我憋著笑說:「怎麼都和偷盜有關啊?如果真有這般法術,應該推薦給拆遷部門。」

漿汁兒瞪著我說:「你不要笑!好像在智商上有什麼優越感似的。」

我就不笑了。

漿汁兒繼續說:「還有穿牆術和遁地術。就算談科學,從量子物理學的角度說,這種瞬間轉移在理論上也是可以實現的——把人體分解,傳送到目的地,再根據這個人體的所有原子結構資訊,重新組合。」

我說:「我聽過,但是有三個難關需要突破——第一,如果把人體分解,那溫度就必須比太陽內部還要高。第二,人體資訊等於全世界全部圖書的一億倍。用計算機傳輸這些資料,花費的時間將是宇宙年齡的數千倍。第三,我們永遠無法絕對精確地描述出一個人體的原子結構。因此,我相信,傳說中的穿牆術,遁地術,都是障眼法而已。」

漿汁兒說:「大叔,你不要輕易否認玄學,在古代,人類認為科學是玄學,在未來,人類會發現玄學其實就是科學。我說明白了嗎?」

我說:「很明白。」

過了會兒,她又說:「你相信星座嗎?」

我說:「信。就說季節吧,不同的氣溫和溼度,對一個人在肚子裡的形成,都有不同的影響。而星座不僅僅是季節,它包含了宇宙中太多奇妙的東西——天象,節氣,還有太陽、地球、月亮的執行角度……等等等等。比如,我是金牛座,我就很固執。你什麼星座?」

她說:「巨蟹。」

我看了看她:「噢,很像你。」

她說:「為什麼?」

我說:「外表堅硬,內心柔軟。」

她說:「老實告訴你,我的內心和外表一樣堅硬,我狠著呢。」

停了停,我問她:「你真的覺得自己通靈嗎?」

她說:「至少,我的直覺很準確。」

我說:「那為什麼你不預測一下,我們這次穿越羅布泊會不會遇到什麼不吉利的事兒?」

她說:「很奇怪,自從進入了戈壁灘,我就像喪失了超能力,感應不到任何東西了……」

我說:「那你就踏踏實實當個凡人吧。」

她說:「唉,沒辦法,身邊的俗人太多了,把氣場都給衝了。」

對講機呼叫,是魏早:「周老大,吃午餐吧?」

我看看錶,已經下午了。我說:「好。」

於是,魏早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地界停下來。

後面的車相繼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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