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孟小帥一眼,她緊緊咬著手指,好像傻了。
無論她愛不愛徐爾戈,徐爾戈一直都在深深愛著她。
我們回到了營地,看到了徐爾戈的屍體。
在夢中,徐爾戈躺在房車的東北一側,在現實中,他躺在房車的西南一側,相同的是,他的眼睛裡糊滿了沙子……
孟小帥終於哭起來,就像突然決了堤。
布布在她旁邊輕輕勸慰。
我一直沉默著。
過了會兒,孟小帥終於止住了哭,營地裡變得異常安靜,我講起了我昏迷中夢見的情景,講起了古墓裡的那些棺材,以及寫著我們名字的靈位……
白欣欣首先問我,他是第幾個?
接著,每個人都問了問。
我如實告訴他們了。
接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了。
幾分鐘之後,布布開口了:「你還打算把漿汁兒留一夜嗎?」
我說:「是。」
接著我又說:「大家把徐爾戈埋了吧。孟小帥,如果你想留下他的錄音筆,現在就拿走。」
孟小帥紅著眼圈兒,朝我搖了搖頭。
就像夢中一樣,我們把徐爾戈埋在了營地裡。想起那個夢,我去拿來香梨和饢,擺在了他的墳上。
然後,大家搭起了帳篷,我把漿汁兒抱了進去。
接著,不分男女,大家都去挖求救訊號了。
我也去了。
首先,我、白欣欣和魏早用工兵鏟在沙土上畫字母。我終於知道,由於面積太大,很難把「sos」這三個字母寫得很像。
有一次,我在北京看到一幅巨大的廣告牌,上面畫著個美女,不過,我怎麼看這個美女都有點恐怖。我對朋友說了這個感覺,朋友說,畫這麼大的廣告牌,很容易比例失調,已經很不錯了。
現在,我們在羅布泊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最後,我們總算把三個字母的字形畫出來了,沒有制高點,我們無法看到全貌,也不知道從天上俯瞰的話,能不能看出是「sos」。
不管了。
大家開始挖,挖了大概100米長,一尺深。
幹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們一直幹到天黑日落才回到營地。
大家的心情糟到了極點,晚上基本沒吃什麼東西。白欣欣和兩個女性上了房車,另外三個男性走進了另一頂帳篷,我回到了我和漿汁兒的帳篷裡。
我開啟了應急燈。
漿汁兒平平地躺著,依然是我放下她之後的那個姿勢。
我把手槍放在了睡袋旁。裡面還有5發子彈。
然後我在睡袋上坐下來,凝視漿汁兒。她靜靜地躺著,似乎在等待我的呼喚。
我把應急燈關上了。
我要按照那個夢的提示做,如果燈亮著,也許她就不會醒過來了。
接著,我說話了——
「漿汁兒,我做了一個夢,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夢,那時候我昏迷了,出現了一種幻覺,我把你抱回來了,像現在這樣,我把你抱進了帳篷,然後,我對你說話,說著說著,你突然就醒了……」
「你會醒嗎?我想你會的,因為幻覺中其他一些事幾乎都兌現了。傻瓜,如果你醒了,不要那麼愣,爬到我臉上說話,你會嚇著我。你先咳嗽一聲,好不好?你放心,我不會對你開槍的,不管你是人是鬼……」
「如果你真的醒過來,我答應你,出去之後我陪你去一趟西安,揍那個負心郎一頓,事成之後,你請我吃頓羊肉泡饃就好了……」
半夜的時候,外面颳起了大風,飛沙走石的,就像一頭巨大的怪物滿世界亂撞,尋找著什麼人。帳篷被吹得「啪啦啪啦」不停地響。四眼在狂叫。
想到外面剛剛挖出來的「sos」,我一陣沮喪,大家費力挖了一下午,也許會被風沙埋沒掉……
漿汁兒一直安安靜靜。
我不知道我說了多少話,眼皮越來越沉,我都不確定我說的是不是夢話了,還在說……
突然,我猛地瞪大眼睛,一下就精神了。
我在風中聽到了弱弱的哭泣聲。
我一骨碌爬起來,摸到應急燈,手忙腳亂地開啟,朝她看過去——
她依然平躺著,艱難地轉過臉來,眼裡掛著淚珠兒。
我差點昏過去!
我注視了她幾十秒,才顫巍巍地問:「你……醒了?」
她流著淚點點頭。
我一下跳起來,從背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送到她的嘴上:「別說話,喝水!」
她勉強地喝了兩小口,然後艱難地說:「抱起我來……」
我就把她抱起來,她順勢斜躺在了我的懷裡。
她說:「我都聽見了……」
我恍然意識到,她可能被服用了什麼東西,導致心跳緩慢,屬於假死!
我不想問她都發生了什麼,現在她極度衰弱,最好不要讓她回到恐懼的記憶中,那會讓她受到強烈刺激。
我半開玩笑地說:「我就知道你會聽見。我假裝不知道你會聽見,然後讓你感動得痛哭流涕,我喜歡看你像小孩子一樣哭。」
她的眼淚流得更洶湧了,她說:「你答應過我的……」
我說:「什麼?」
她說:「揍他一頓……」
我很二皮臉地問:「有嗎?」
她說:「你不能言而無信……」
我說:「好吧。」
她把臉貼到我的臉上,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請你吃泡饃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同意嗎?」
我說:「不,我想吃泡饃。」
她微微笑了笑,說:「真固執。好吧,我請你吃泡饃,再搭一個秘密,你聽嗎?」
我說:「只要不影響泡饃,那我聽。」
她舉起臉,輕輕親了我一下,然後說:「我愛上你了。」
我說:「應該的。」
她說:「你當我爸爸吧。」
我說:「我有女兒。」
她說:「那你當我叔叔吧。」
我說:「我有侄子。」
她說:「要不,你當我哥哥?」
我說:「我沒有妹妹,成交。」
我就那麼抱著漿汁兒,度過了2013年4月29日的狂風之夜。
四眼叫了一夜。
清早我起來的時候,風已經停歇,大家都在睡著。
我順梯子爬到房車上,朝我們的求救訊號望去,目瞪口呆。